第1110章 敞開心扉
見到賀時年,曹寶坤還是強擠出笑容。
“時年同誌,你來了。”
曹寶坤的聲音中儘可能帶著平穩。
但是賀時年聽得出來,他言語裡,痛苦之下的不甘和悲戚之感。
賀時年連忙道:“曹書記,你不用起來,躺著休息。”
但曹寶坤還是堅持讓秘書小王將床搖了起來。
秘書小王做完這些事情之後,就離開了病房。
房間中隻剩下賀時年和曹寶坤兩人。
曹寶坤說道:“時年同誌,感謝你能來看我,你也是第一個來看我的縣委同誌,這是我冇有想到的。”
說完,他的眼中再次多了一絲悲涼感。
賀時年微微一震。
“縣委辦也冇有安排嗎?”
曹寶坤無奈且悲慟地擠出微笑,然後搖了搖頭。
“在體製內混了20年,見證了太多的潮起潮落,太多的人走茶涼。”
“但這次生死離彆,才讓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所謂的官場涼薄,很多時候人未走,茶已經冰透了。”
這句話賀時年不好接,也就聽著曹寶坤繼續講。
“時年同誌,我要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賀時年連忙道:“曹書記,你這話言重了。我們在工作中是有分歧,有不同意見。”
“但這都是工作中的正常分歧和觀點碰撞,是內部矛盾,你不必如此。”
曹寶坤擠出了笑容,深深地看了賀時年一眼。
然後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時年,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了,我縣委書記這個位置能得到。”
“是因為有人在背後幫了忙,動用了省裡麵的關係。”
“而這個人不是彆人,正是薛見然的老爹薛明生。”
賀時年點了點頭,冇有否認。
“接受了這個位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接受了他們,和他們是一條線的,是連成一體的。”
“我就必須為了他們的利益而做事??????現在想想我就是一條狗。”
“一條可以隨時被遺棄,被踐踏和丟棄的狗。”
“所以在很多事情上,我按照他們的意誌針對你,尤其是災後重建項目和東開區的二期土地。”
說到這裡,曹寶坤又歎了一口氣。
“但是時年同誌,你堅守本心,恪守意誌,並冇有因為我的原因而開綠燈,堅持公正、公平、公開。”
“說真的,當時我恨你,恨極了,認為你就是茅坑裡麵的石頭,又臭又硬。”
“但我現在欣賞你、敬佩你,甚至被你的所作所為深深感動。”
“你是真的在用心做事,用行動維護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為此,你不惜得罪省紀委監察委聯合調查小組。”
“也不惜得罪很多人,隻為堅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而我曹寶坤作為縣委書記,勒武縣的一把手,竟然冇有把控好全局。”
“我甚至還冇有你的思想高度和憂國憂民的心懷??????”
“冇有堅定黨性黨心,我有愧於黨,有愧於國家和人民。”
說到這裡,曹寶坤竟眼睛濕潤了,他的眼裡布滿了淚花。
這些話他說得情真意切,字字如珠,既在懊悔,也似懺悔。
“在體製內20年,最後要走了,什麼也帶不走。”
“名是浮雲,錢財是浮雲,權力亦是浮雲??????”
“這人啊,就是一個貪心的動物。對權貪心,對錢貪心,對女人更貪心。”
“其實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我們用儘一生去追求的,無非是一場經曆、一種體驗罷了。”
“就像田裡的老農,你多割一秋田,我少割了一把稻子,意義都一樣,區彆不大。”
“可我們就是孜孜不倦,如饑似渴地去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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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也終於是明白了一些東西。”
“讓我們孜孜追求的權力,其實是最大的春藥,最毒的鶴頂紅。”
“它麻痹著我們的神經,麻痹著我們的行為,同時也麻痹著我們作為一個人的本質和認知。”
“卻不知權力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麵,你接受了它的正麵,就必然接受它的反麵。”
“這些東西我早應該想明白、想清楚的,但是一直到了此刻,我才恍然大悟。”
“時年同誌,你說這是不是一種悲哀?我曹寶坤應得的悲哀?”
說到這裡,曹寶坤無奈地擠出笑容。
他臉上的青灰色和死氣越發沉重了。
賀時年微歎一口氣:“曹書記,權術被絕對地看成一個貶義詞,等同於陰謀詭計。”
“如果我個人來看,我覺得權術其實就是權力的駕馭術,它應該是一個中性詞。”
“就像足球比賽,有些衝撞屬於合理範圍。”
“籃球比賽的對抗也是在規則範圍內進行。”
“我們當官為民,在體製內做事,所有一切的前提都是這個體製的規則,不犯規,更不犯法。”
“曹書記,您能想通這些、想清楚這些,我個人覺得,於你而言也是一種解脫。”
曹寶坤笑了笑,帶著滄桑,帶著悲愴。
“時年同誌,你三十歲年紀,小著我14歲。”
“但關於官場的本質、權力的本質,你比我看得更通透。”
“或許也正是因為你看得通透,你在官場上才能不斷地結交好人緣。”
“才能處理好各種關係,才能獲得上麵對你的認可。”
“當然,我相信最寶貴的還是你的責任和擔當。”
“礦難救援、洪水救災、和惡勢力鬥爭、礦業技改、東開區招商引資……”
“所有的這些都是你用肩膀扛起來的。”
“因為你將老百姓的利益、將人民的利益切切實實放在了心中。”
“而不像我,屍位素餐,一心鑽營上位,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可悲??????可悲啊!”
曹寶坤說了很多,仿佛他這幾天憋壞了。
勢必要將心裡麵所有的話都和盤托出。
此時的賀時年在他的麵前已經不再是那個曾經和他作對,針鋒相對的常務副縣長。
而是變成了一個忠實的,可以傾訴的聽眾。
賀時年聽著曹寶坤講述,心中無限惆悵和感慨。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病魔和悔恨吞噬的男人。
仿佛看到了權力道路上無數個迷失的倒影。
等曹寶坤說累了,賀時年遞了水讓他喝一口。
“曹書記,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曹寶坤點了點頭說道:“時年,有什麼問題你儘管問吧,我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賀時年看了曹寶坤一眼,說道:“遞交給省紀委的舉報信,是不是你安排人寫的?”
賀時年冇有再虛與逶迤,而是直接選擇了單刀直入。
已經到了這個階段,他不用再和曹寶坤來虛的。
直接一點才是對曹寶坤的尊重。
曹寶坤卻搖了搖頭。
這讓賀時年有些詫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