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提升累進畝數
進入臘月,天寒地凍,巴伐利亞的大地上,嶽家軍正在休整。
輔兵們把這裡搜刮了一遍,得到的糧食並不算多。
而且因為地形原因,這裡種植的大多是雜糧——黑麥、小麥、大麥、燕麥、各種豆類。
...
林茨城外的冰麵早已被踩得斑駁破碎,無數馬蹄踏過之處,裂紋如蛛網蔓延,寒風卷起雪沫,裹挾著硝煙與血腥的氣息撲麵而來。張憲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破空。他未披重甲,隻著玄色鑲銀軟甲,肩頭覆著半幅虎頭吞肩護,腰間懸著那柄隨他征夏、伐金、破漠北、渡天竺、越若開的舊劍——劍鞘已磨得油亮泛青,刃口卻始終寒光不露,仿佛沉睡的龍脊。
身後三千鐵騎靜默如山,馬銜枚、蹄裹布,連喘息都壓得極低。他們不是剛從戰場退下的疲兵,而是孟瑗親率的西征軍精銳中再挑出的“鷂子營”:人人雙弓三箭囊,鞍側掛短銃一杆、腰刀一柄、釘錘一具;馬腹下懸著火油罐、鉤鐮索、鐵蒺藜包;左臂纏著浸過桐油的厚牛皮臂盾,右臂則套著可翻轉的青銅臂甲,甲麵密布細齒,專為格擋長矛而設。
張憲眯眼望向河對岸。
紅胡子果然冇走。
不是潰逃,不是收縮,而是死守——在城郊冰河儘頭,三座以凍土夯壘、木樁嵌釘、鹿角錯插的臨時營寨已成犄角之勢,營牆外潑水成冰,滑如鏡麵;營內豎起數百麵黑底金獅旗,旗下是層層疊疊的德意誌步兵方陣,長戟如林,弩手伏於拒馬之後,每十人配一具手搖式絞盤弩,箭鏃皆為錐尖鐵簇,顯然已知景軍甲胄之堅,專為破甲而備。
更令張憲瞳孔微縮的是——營寨中央高台之上,竟赫然立著七門青銅炮。
非火銃,非臼炮,而是實打實的佛朗機式後裝滑膛炮,炮身鑄有螺旋紋路,炮口鑲銅環,炮車輪軸上還裹著羊皮與麻布,顯然是剛從意大利熱那亞或威尼斯運抵不久,連試射都未及完成,便被紅胡子強征入陣,硬生生拖上冰麵,當作鎮營重器。
“嗬……”張憲嘴角一揚,聲音輕得隻有近前親兵聽見,“他還真把洋和尚的經,當真經念了。”
李琰策馬上前,手中攥著新繪的地圖,紙頁已被風吹得簌簌發抖:“將主,斥候報,城內尚有兵萬餘,但多為老弱、教士、工匠;真正能戰者,儘在此處。紅胡子把最後家底全押上了——連波西米亞公爵的‘銀甲騎士’都調來了,共二百三十七騎,全披板甲,馬甲覆鱗,持雙刃斬馬劍,專候我騎兵突陣。”
張憲點頭,目光掃過左右:“孟將軍到了麼?”
“剛過阿爾卑斯隘口,前鋒已入施蒂裡亞,距此不足百裡,明日午時必至!”
“好。”張憲抬手,五指緩緩收攏,如鷹爪合握,“傳令:鷂子營分三路,左路由王彥領,繞東岸丘陵迂回,專襲其右翼補給隊;右路由嶽雲領,沿西岸鬆林潛進,待我號令,即焚其糧草囤積點;中軍不動,原地整飭,換箭、擦銃、飲馬、喂豆——今夜子時,我要聽冰麵裂開的聲音。”
眾將轟然應諾,聲未落,忽見上遊冰層“哢嚓”一聲悶響,一道黑線自遠處蜿蜒而至,所過之處冰麵拱起、崩解,浮冰翻湧如沸。原來孟瑗部先鋒已遣工兵炸開上遊冰壩,引融雪急流而下!
河水尚未漫溢,寒氣卻已撲麵壓來。
張憲翻身下馬,蹲身抓起一把凍土,在掌心搓碎,又撚起幾粒冰碴置於舌尖——微鹹,帶鐵鏽味。他霍然起身,擲土於地:“冰下有鹽!他們為防冬日滑倒,在冰麵撒鹽融雪,反助我軍破冰!傳令火炮營,不必等孟將軍——今夜亥時,先轟其左寨!目標:炮台基座、鹿角根部、營牆接榫處!用開花彈,藥量減半,三發齊射,打完就撤!”
親兵飛馳而去。
張憲卻未歸陣,反牽馬緩步走向河岸。腳下凍土皸裂,縫隙裡滲出暗紅血水,凝成薄薄一層鏽痂。他俯身,用劍鞘撥開浮雪,露出底下半截斷矛——矛杆漆痕猶在,是德意誌黑森傭兵團的灰狼徽;矛尖卻已扭曲如麻花,刃口卷邊,斷口參差,像是被某種鈍器反複砸擊所致。
他伸手,輕輕撫過矛尖卷曲的弧度。
身後,一名年約十六的親兵小校忍不住低聲道:“將主,這……是咱火銃打的?”
張憲搖頭,將矛拔起,掂了掂分量:“是八棱鐧。昨兒夜裡,嶽雲帶三十騎衝營,見敵弩手藏於拒馬後,便棄弓取鐧,專砸弩機絞盤。三輪衝殺,毀其十二具絞盤弩,奪矛十七根,傷敵近百,己無一亡。”
小校眼睛一亮:“那……咱們也該衝了?”
張憲笑而不答,隻將斷矛插入凍土,如立一座無字碑。
風愈發凜冽,卷起雪塵遮天蔽日。遠處,林茨城頭號角嗚咽,似哀鳴,似挑釁。
忽然,一騎自南疾馳而來,甲胄染霜,馬鬃結冰,背上插著三支白羽信箭——是烏蠻親衛的急遞!
張憲迎上前去,接過密信。拆封掃視,僅三行字:
【紅胡子已於辰時密召諸大公議事,欲以金銀許諾,誘我軍深入;更遣使赴威尼斯、熱那亞,許以通商十年免稅,購火炮百門、火藥萬斤;其本人親書《致東方皇帝書》一卷,言願稱臣納貢,乞和三年,以待歐陸諸國聯兵。】
張憲看完,將信紙湊近火把,火舌一舔,化作飛灰。
他抬頭,望向林茨城方向,目光穿透風雪,仿佛已看見紅胡子在議事廳中揮舞手臂,唾沫橫飛,而那些金冠貴族們垂首附和,眼中卻閃動著算計與狐疑。
“稱臣?”張憲冷笑,“他連朕的靴底都未見過,便敢替朕定下三年之期?”
他轉身,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擊:“傳我將令——鷂子營各部,今夜子時破冰而進,不取營寨,不爭寸土,唯做一事:將紅胡子的《致東方皇帝書》,連同他那七門洋炮的炮管殘片、波西米亞銀甲騎士的胸甲碎片、所有大公簽字畫押的降表副本,一並送入林茨城內!用箭簇紮牢,裹以紅綢,射上城樓!”
全軍肅然。
張憲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要讓他知道——不是他寫信求和,是我大景準他寫信;不是他獻土歸順,是我大景恩準他獻土;不是他想活三年,是我大景,準他活到明早日出!”
話音未落,忽聞東北方天際傳來悶雷滾動之聲。
不是雷。
是馬蹄。
是數萬鐵蹄踏碎凍原的轟鳴。
張憲仰首,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眯起眼,望向那片正在翻湧而來的黑色潮水——旌旗如林,槍尖似雪,煙塵未起,殺氣已至。
孟瑗到了。
不是前鋒,是主力。
不是馳援,是合圍。
張憲深吸一口氣,寒氣灌入肺腑,激得血脈奔湧。他解下腰間舊劍,反手擲於冰麵,“錚”一聲脆響,劍身震顫不止。
“今日起,林茨城外百裡,再無退路。”
“傳令——”
“圍城!”
“斷糧!”
“絕水!”
“掘壕三重,深八尺,寬六尺,壕底埋竹釘、懸火油罐、設絆馬索!”
“令火炮營即刻移營,至西南高坡,架炮一百二十門,炮口一律斜指林茨城門!”
“命嶽雲率五百騎,攜霹靂火球三百枚,今夜子時,焚其城門!”
“命王彥率八百騎,攜震天雷五千枚,明日卯時,炸其東門城牆基腳!”
“命工兵營,即刻鑿冰取水,蒸煮桐油、瀝青、鬆脂,熬製猛火油——三日內,我要看見林茨城牆,燃成一條火龍!”
一連串軍令如滾雷炸響,親兵們抄錄傳令,馬蹄聲撕裂長空。
張憲卻不再言語,隻靜靜佇立冰岸,望著對岸燈火明滅的敵營。
風卷起他玄色披風,獵獵如墨雲翻湧。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建武元年,陳紹登基那日,在金陵奉天殿前,親手將一麵玄底赤焰旗交予自己,旗上繡著八個鎏金大字——
“爾執利刃,代朕開疆。”
那時他三十有二,須發烏黑,腰杆筆直如槍。
如今鬢角霜色已濃,可脊梁未彎一分。
遠處,第一顆震天雷已在工兵手中點燃引信,青白火苗跳躍著,映亮一張張年輕卻沉靜的臉。
張憲緩緩抬手,指向林茨城頭最高那杆黑金獅旗。
“去吧。”
“讓紅胡子看看——”
“什麼叫真正的,東方魔鬼。”
話音落處,冰河深處,忽有一聲沉悶巨響自地底爆發,仿佛遠古巨獸蘇醒,撼得整片凍原為之震顫。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連綿不絕,如大地在咳嗽,如山嶽在翻身。
冰麵大片大片地塌陷、翻卷、炸裂,渾濁河水裹挾著斷木、屍骸、破碎鎧甲,噴湧而出。
而在那滔天濁浪最前端,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踏浪而行,馬上騎士銀甲映月,長槍斜指蒼穹,槍尖一點寒星,正正對準林茨城門。
是孟瑗。
她未著兜鍪,長發束成高髻,隨風狂舞,眉目凜冽如刀鋒出鞘。身後十萬鐵騎無聲迫近,馬蹄踏過之處,冰屑紛飛,凍土龜裂,大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張憲終於笑了。
他轉身,翻身上馬,抽出插在冰中的舊劍,劍鋒朝天一引。
“擂鼓。”
“聚將。”
“升帳。”
“今夜,我要紅胡子跪著,把他的皇冠,親手捧到我馬蹄之前。”
鼓聲,響了。
不是戰鼓。
是夔牛大鼓。
八麵鼓,八名壯漢,槌如碗口,聲似驚雷。
咚——
冰河震裂。
咚——
敵營燈滅。
咚——
林茨城頭,那麵黑金獅旗,無聲墜落。
雪,越下越大。
火,越燒越旺。
而金陵皇宮深處,陳紹正執筆蘸墨,在一幅新繪的《寰宇輿圖》上,以朱砂圈出林茨城位置,旁注四字:
“已入囊中。”
墨跡未乾,窗外忽有宮人疾步而入,雙手捧上一匣——匣蓋開啟,內中靜靜臥著一枚青銅炮管殘片,斷口猙獰,尚帶餘溫;殘片之下,壓著半張泛黃羊皮紙,上麵是拉丁文與漢字雙語謄寫的《致東方皇帝書》副本;紙頁邊緣,沾著幾點暗紅血漬,尚未凝固。
陳紹拈起殘片,指尖摩挲其上螺旋紋路,良久,忽而一笑,將殘片放回匣中,合蓋,輕叩三下。
殿外,立刻有內侍高唱:
“陛下有旨——加封張憲為驃騎大將軍、林茨郡王,食邑五千戶;孟瑗為鎮國大將軍、昭陽郡主,賜丹書鐵券;李琰為樞密院承旨,晉三品;鷂子營全體將士,記功一次,賞銀千兩,授‘破虜鐵騎’勳號!”
詔書未畢,陳紹已擱筆,端起案頭一杯溫酒,對著窗外茫茫雪色,遙遙一敬。
酒液澄澈,映著燭火,晃動如江河奔湧。
他低聲喃喃,無人聽清,卻字字清晰:
“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雪落無聲。
萬裡之外,林茨城頭,火光映紅半邊天幕。
冰河之上,戰馬長嘶,鐵甲鏗鏘。
而那麵剛剛墜落的黑金獅旗,正被一柄染血長槍挑起,高高釘在景軍新立的轅門旗杆頂端。
風卷烈焰,旗麵翻飛。
上麵的金獅,已被火舌舔舐得麵目全非。
隻剩下一雙眼睛,焦黑空洞,卻仍固執地,望向東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