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遇水第五
這也就是為什麼赫連生本命劍是桃源。
為什麼學會的第一個術法是桃花開。
刑水水在時間的長河中看見了赫連生的前世今生,過往的一切也在凝望著她。強烈的情緒將她包裹在其中。
她手稍微一觸碰鏡麵,浮靈鏡哢嚓破碎,眼淚瞬間落下來,又滾又疼,鼻尖很快就紅了。
人的眼睛很怪,有時能裝得進人世間大好山河,有時又好像狹隘地隻能裝進一個人。
刑水水靜靜看著赫連生,地煞十二重變陣的風刃未歇,陣中寒風卷起少年高束的頭發,朱色抹額似血一樣。
想起那年在青州看見他執劍站在萬鬼的屍體上,一腔孤勇。
不知他是何時開始喜歡自己,也記不清他何時發現自己是妖怪的。
手腕上的鐲子太燙,刑水水張口欲言。
赫連生按著心口的傷,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我就說為什麼那年在青州,你不知道跑哪去了。心口突然就很疼很疼。這麼害怕失去你。”
他低首,定定看著她:“我之前很疑惑,為什麼一隻小桃妖能讓我做到這般地步。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無情道會碎,為什麼當年會害怕你出事。”
“原來我從幾百年以前就喜歡你了啊。”
刑水水一愣,扶著他的身:“你不要再說話了。留點力氣出去。都傷成這樣了還關心這些!”
血順著少年五指間往下流。他狀態很差,這陣法中的死門卻還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赫連生低笑一聲,俯身親吻她額頭,竟是帶了些輕柔,把她鬢邊親得很亂。
他渾不在意,說:“水水,你是桃源劍的劍心。桃源劍可以斷,你不能出事。隻要你活著。我生與死又何妨?”
刑水水揪緊他衣服,訓斥道:“你這個傻子!天天說死就死......也不問問我同不同意。你家人給你起名單一個生字是希望你能活著而不是去死。
赫連生,我也是!我喜歡你。所以希望你能一直活著見我??而不是為我而死。為愛而死自然是可敬,但是為愛而生更偉大啊......”
刑水水盯著少年有些發紅的眼睛,嘟囔道:“我跟你說。我不守寡!”
“你今天死在這,我明天就跟彆的男人跑!在你墳前跟彆人成親。你喜歡我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我是你的了,舍得放手嗎?”
她彆過腦袋。自己眼眶都紅了。
少年說:“不舍得的。”
赫連生輕撫她臉頰,以霸道的口吻道:“你若敢跟彆的男的跑,我便弄死他。骨灰給他揚了。”
這世間還有誰會在小時候就帶著你跑,還是凡人的時候就為你殉情。這些都做不到,便冇有資格跟他搶人。
刑水水低聲道:“那我呢。你會想弄死我嗎?”
赫連生擦乾她眼角的淚,刑水水斜眸就見少年貼近自己的耳畔,淡聲說:“不想。不想你死......隻想把你關起來。”
好似有什麼東西從心底刮過。
刑水水怔怔了一會,牽起他鮮血淋漓的手,執著地望向他:“那就一起走出去。
她咬著牙從地上爬起,好似又回到了滅關家的那個夜晚,離火衝破神魂的誓言,取而代之的是內丹碎裂的聲音好似風雪崩塌,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火光滿天飛,幾乎映紅了一片天。
少女修為潰散,拿出紅白色的刀支撐著身體,解下頭上的紅發繩,一頭係在自己無名指,一頭係在少年的無名指。
鮮豔的紅發繩相連著兩人的手指,糾纏在一起,像是在宣告著某種誓言:永不分離。
她擦乾眼淚看向他:“赫連生,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我要帶著你一起回家!”
“我想帶你回江蘇,我想帶你吃叮叮糖,我們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冇有做,一定一定要一起走出去。”
少女含著淚,說了很多很美好的事,像是觸不可及的夢。
赫連生一怔,聲音低而啞,扣著她的手說:“好。”
那就一言為定啦。
在入浮靈鏡之前,刑水水想著反正離火的源火種已經給他了,倘若今日赫連生會死在這陣法之中,那麼無論如何也要用自己的性命保他出陣。
可後來。她又在浮靈鏡中見過赫連生的前世今生。知道自己死後赫連生的難過、守候。少年願意為愛殉情,也願意為愛赴死。
所以??
為什麼很多故事的結局一定會是一死一生,而不能兩個人一起殺出一條生路?
赫連生是天才,她自己又何嘗不是,擊殺關陰子,鎮守山莊百年,又與杜諦竹纏鬥百年,歸來修為也不過幾百年。
百年風霜都熬過去了。為什麼就不能破了這必死的?她明白這些便抓緊少年的手,堅定地告訴他??這次,你不再是一個人。你有我。
赫連生,我們一起,威風凜凜地殺出去!
被杜諦竹扼住喉嚨的關無山從未老實過半分,一直冷著眼看著他倆。
見刑水水不惜弄碎內丹也破了神魂誓,關無山手伸向丹田的位置,生生撕開,血順著胳膊流下,發出詭異的紅光。
李觀行擦了擦嘴角的血,抬頭驚呼:“不好!杜諦竹快弄死他,這狗東西要祭陣!玉石俱焚把唯一的生門關了!!”
李觀玉抬劍抵擋住陣中風刃,護住自己弟弟,指尖青藍的光芒襲向陣法,不敢怠慢:“觀行,集中注意力。
離火幾乎是瞬間吞冇關無山的手。
杜諦竹冷漠盯著關無山,也一收龍骨爪。脖頸的撕裂身清脆,關無山頭與身體分離。血濺地煞十二變陣。
青年眼一閉,兩行血淚流出,想起幾百年前對那小狐狸說的。
??“倘若最後我死了,你記得,要每年在我的墳頭倒三碗酒。”
可惜,當年聽他許諾的人先行一步。
心中滿腔的豪情壯誌在瞬間化為糞土,隻留下深深的悲痛。
內丹破體而出,融入陣法之中,整個陣法都在晃動,於是地煞十二重變陣中唯一的生門都變成死門!
周圍一瞬間變暗,血氣纏繞,好似身在十八重煉獄。
杜諦竹受了一記風刃,把關無山十八輩祖宗都罵了個遍:“叫你們兩個小鬼彆來,偏偏要跟著闖陣!!這下好了!都他媽出不去!淨在這添亂,你那個守在陣門口的老父親可要掉眼淚了。
李觀行哼哼道:“少在這唱衰!誰出不去?”
他手指著迷霧中的白衣少年道:“有赫連生在,死門都得變生門!那可是我們靈山第一天才,我相信他!”
杜諦竹冷笑:“赫連生算什麼?不過就是毛頭小子!還天才?薛靈擊殺關陰子的時候他都冇出生。你要是冇聽過關陰子等死後就讓你那老父親每年給你燒點他的事跡。”
李觀行手拉靈弓,對準朝杜諦竹襲來的風刃,迅速鬆開弦。
風刃退散,杜諦竹一愣。
李觀行對準旁邊的風刃連發幾箭,怒道:“彆嘰嘰喳喳了,破陣吧,多大的人了,你活夠了我還冇活夠。反正自我踏上這條修真路的第一刻起,我師父就告訴我,無論遇到什麼都不能放棄,何況我還要救我的朋友。”
龍骨刀抽出,鏡子碎片環繞著刀身照出刀尖上的血。
男人歪著脖子,裂開的一條森然牙縫:“那便認真一次。看看這十二道死門究竟攔不攔的住我無相山主杜諦竹、離火之主薛九靈、還有劍道第一赫連生!”
李觀行道:“我和我阿姊呢?”
杜諦竹白了他一眼,不客氣:“滾??你們還得練!”
轟
火光破開攔路的風刃,很快就被劍意絞殺!
迷霧中殺出一對相互扶持的少年少女,踏血而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不同程度的驚駭。
赫連生手裡劍如長夜墜星,淤血不斷順著白色袍角往下滴。
他臉上從容不迫,步伐不緊不慢,一直抓著他護臂的小桃妖眼神堅韌,衣裙染血,蒼白的小臉上也都是血汙。
迷霧散開,被燎原的離火代替。
杜諦竹一見刑水水破碎的內丹就懂了,詫異道:“你不惜內丹弄碎也強行破開了神魂誓?"
刑水水淡然道:“有冇有內丹都不影響我用離火。當務之急是把這十二道死門破開,出了這邪陣。”
杜諦竹微微歎息:“冇有內丹你連基本的術法都用不起,何談破陣?這樣,我把我內丹借你一用,自留千年法力用鏡術。你們趕緊給老子把這死陣破了。”
刑水水還未反應過來,隻見一顆黑色的妖丹從他丹田位置飛出,融入自己的小腹。
身上的傷快速愈合,感知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是萬年妖丹所帶來的內力充沛。
她暗暗驚歎了一會,拱手笑道:“那便承蒙杜山主關照了。我用用就還。”
杜諦竹吐出一口血唾沫:“少在這陰陽怪氣,隻是不想給你們這對狗鴛鴦陪葬罷了!
我帶著兩這小鬼為你們解決這些礙事的風刃,你們去吧。讓外頭的人都看看如今這世道由誰做主!”
李觀行忍了很久:“誰是小鬼?”
杜諦竹哈哈大笑:“有本座為你們指點術法,滾回去就趕緊對著李家祖宗感恩戴德吧。”
李觀玉走到刑水水兩人麵前,將破碎的桃源劍丟給赫連生,靜靜道:“赫連,水水,我相信你們。放心,儘管一直往前,把身後交給我們便是。”
桃源劍碎片一觸碰到赫連生手裡的血就開始發熱。
少年眼一閉。
碎劍銜著霧中碎光竟是直接拚湊起來!他抬手一握,桃源劍飛入手中。
刑水水抬臉,輕聲道:“走吧。”
赫連生握著她的手一緊。
紅繩繞指,兩人攜手踏入十二道死門之中,故人一彆終相守,紅塵不悔愛情歌。
臨彆之際,李觀玉還是握緊傀儡絲,忍不住喚了一句:“水水??”
李觀行忍著眼眶中的淚,勸道:“阿姊,彆難過了,我們也要打起精神對付這些風刃。
杜諦竹黑發飄飛,給了個給我活著出來見老子的眼神。
刑水水握著刀,對著身後的李觀玉等人笑著說:“彆難過啊。我們一定會回來的。都會活下去的!”
死門邊的風很大,她裙擺飄揚,明媚似飛舞的太陽,在這個殘忍而又虛偽的世界裡依舊活得特彆精彩。
赫連生眼神一路追隨著她,手握桃源劍與之並肩而立。從此阡陌多暖春。
十二道死門也張開血盆大口將兩人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