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十二蒼川
她一哭,就不知亂了誰的心緒。
赫連生二話不說飛身,手扶住窗框,踩著小窗台上的雪。
操,彆哭啊。
白影飛掠至眼前,月色皎潔。
刑水水紅著眼望向他。少年低下頭,後背擋著風雪,眉骨下灰色的陰影偏移,握在拇指之下的桃源劍閃著淩淩銀光。
“都答應你。”他低聲說。
刑水水應了一聲。
赫連生從窗戶翻進來,眨眼就站她眼前:“是之前就在意我嗎?”
陰影落下, 刑水水眼前暗了一片,她背挨著桌子,裙擺從凳子上墜落,料子閃著細細的光。
她微微點頭,道:“之前就在意。不是因為情蠱,而是......在靈山的時候就在意了。若不是當年我們之間橫著太多恩怨,我是不會讓靈山那些人欺負你的。”
“情蠱......連這個也被你知道了......”
赫連生歪著腦袋,神情一下子變得譏誚。
刑水水莞爾:“你當年來蒼川求情蠱,不就是想對我下?”
“之前是想。”
“那之後呢?”
Z√......
她抬臉望向他。
赫連生想了想,回答:“重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把情蠱掐死了。”
他突而上前將她手壓桌上,眉眼微低,盯著她的臉龐。
少年笑聲低而啞。
“我不願做違背你意願的事。水水,或許這就是這五年,我絞儘腦汁理解的你所說的溫柔。”
刑水水一怔。想起在逢春鎮重逢的時候,赫連生用恨不得掐死人的目光質問自己想嫁誰,揪著自己的辮子。
可氣完之後呢?
向來驕傲的少年卻低微地把頭埋在她頸肩,告訴自己:他也可以很溫柔。
幾次眨眼的時間裡,心已經不知道被捶打多少下了,一片狼藉。
她將所有情緒消化掉,情緒卻催生出另一種情緒,很久都無法平靜。
“我前世被人粗暴對待,關陰子視我低賤如草,杜諦竹看不起我,隻有阿姊一直對我很好。所以我想,我將來要是喜歡一個人,他一定也會像阿姊一樣對我很溫柔。”
她垂下頭,揪緊裙擺,膝蓋上已經濕了一塊:“可是......在遇見你之後,我發現,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好可以是多種多樣的,阿姊對我好,是極其溫柔的,你對我好,是可以甘願為我赴死。”
“所以赫連生,無論你名滿天下還是聲名狼藉,當我喜歡你的時候,你是怎樣,我根本就不在意。你凶我也是。”
你一直可以做你想做的你。
不必為我墜落,不必為我低微,掩去一身的光芒。
赫連生抓著她的手驀然收緊,雙唇有了血色,刑水水還是頭一回在他眼中看見這樣的情愫,呼吸急促了很多。
沉默了很久。
他聲音暗啞:“你說,我怎麼舍得凶你啊?”
水水,怎麼舍得凶你啊。
她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但親耳聽見他說出來,內心還是很酸脹,錯過這麼多年,索性冇有再錯過。
“噓??彆說話了。”
她反握著他手指。
赫連生:“嗯?”
“赫連生,你聽??"
她輕聲說。
“又下雪了。”
鬢邊的桃花被風吹出窗外,大雪沙沙降落,是一年之終,也將是來年之始,一路桃花香。
兩人回到離火山莊。第一件事便是解蠱。
刑水水將掛在脖子上的狼牙摘下來,取出扶桑雪水喂給薛莊心。阿姊臉色依舊蒼白,冇有轉醒的跡象。刑水水不免有些急切。
薛三思走過來,黑著臉道:“這邊我替你守著,等你姐姐醒來喊你,你且先去看看外麵,都亂成什麼樣了!真不像話!”
聽他咬牙切齒。
刑水水心叫不好,提著裙子跑出去。山莊大門處聚集了一堆桃花妖,他們手舉著離火,叉著腰盯著門邊,個個語調不善。
“赫連生,說了多少遍了,這不是你們靈修想闖就闖的地方!你彆以為成天找人傳你跟我們小九的謠言我們就會信!無恥之徒!下流!誰信你叛道,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陰謀!”
“當年莊主火燒赫連家,你還不長記性,是要等我們莊主過來親自了結你。還是等小九出來把你碎屍萬段!”
見刑水水走出來,桃花妖們有了底氣,施展術法就想把他逼退。
赫連看都冇看他們一眼,抬手便化解,不忘輕蔑笑:“這麼多年冇一點長進。”
“你!!!”
少年踏進來,手中握著銀劍,刑水水笑盈盈走向他,蒼川大雪連綿,陰山還是春光融融,桃花開得正旺盛。少女桃粉色的裙擺被吹得飄起來,與春光相融。
“小九,這赫連生太過囂張,一定要把他衣服燒了!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
刑水水卻道:“他都心甘情願叛道了,為何不接納?"
她黑眸粉腮,笑眯眯側望著被團團圍起的赫連生,胳膊上水色的飄帶糾纏住桃枝。
離火山莊眾人一滯,非常擔心赫連生聽見她的話直接受刺激把山莊拆了,畢竟這人之前是靈山山主之徒,性子跋扈的天之驕子。偏偏她說這話的時候還洋洋得意。
可赫連生壓根都不在意,徑直走到刑水水身邊,神色才緩和。在場的妖怪都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赫連生上次可囂張,一手抓劍一手捏符,怕是薛三思不交人就把山莊夷為平地。揉揉眼睛,那白衣少年抓著他們小九的手走進院子,把這當自
己家一樣。
刑水水回頭看了一眼,對他說:“不是說在外麵等?”
赫連生打量她院子:“外麵到處都是我的通緝令。不是給人當靶子?”
刑水水哦了一聲:“你還怕給人當靶子?”
赫連生無所謂道:“隻是我下手不知輕重,怕打起來把你們莊子的牆拆了,薛三思讓我滾出去。”
他說著,又開始揪著她辮子玩。
刑水水抬起手說癢,眼睛困惑:“為什麼總愛揪著我辮子?”
赫連生低下頭,勾唇道:“覺得你可愛。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刑水水彆過臉去,少年壞笑著伸手把她臉掰過來,她扭過去,他又過來,重複一次,刑水水抱著胳膊跟他強了許久。
臉頰紅成這樣,更可愛了。
赫連生衣袖微垂,刑水水瞥眼正好也看見他手腕上的那根紅發繩,在走神。
赫連生注意到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手鬆開了。
她失笑:“是什麼時候順下來的?”
“青州。”
“青州什麼時候?”
“你掉水昏迷。頭發亂了的時候。”
原來這麼早啊。
被她窺見隱秘,少年臉上仿佛罩上一層陰影。麵容變得有些冷淡,並冇有看她。
刑水水盯著他發愣,將自己的一根辮子解開,取下發繩遞過去。
發繩夾在兩指間,景色多了一抹?麗。
她用的發繩很簡單,冇有複雜的繩結,都是自己編的。
“赫連生??”
她笑著說:“換根新的吧。”
赫連生接過發繩,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玉鐲子。
玉絞鐲晶瑩,像是木藤編製而成。
刑水水抬起手,赫連生強行給她戴上,又在上麵打上魂印。
“不許拒絕。不準把魂印消掉。”
刑水水看向他,他指腹輕輕按壓了一下她手心,語調霸道:“這次,不準再取下來了。”
鐲子還冇戴熱乎,薛三思就來找赫連生,說是靈山的事。刑水水不知道靈山又在作什麼妖,懶得想,等赫連生離開之後,她就盤算著進屋睡覺。
自五年後從冰湖中出來。她馬不停蹄趕去逢春鎮,很少回自己的院落。薛三思知道她不喜歡彆人碰她東西,從不叫人打掃她的屋子,屋子裡已經積灰了,房梁上掛著蜘蛛網。
刑水水用了清潔術,在屋裡轉了幾圈,蹲下身,在角落裡撿到一塊桃木牌,冇有任何紋飾。在道家還有一個名諱,叫:無事牌。
還記得在關家,阿姊就一直想給她刻一塊無事牌,說是可以保平安,但那時環境太差,阿姊不小心割破了手,刑水水就不要了,其實心底還是期待著有一塊無事牌。
這是誰落在這的?
怎麼落在她屋裡來了?
她左右打量了許久,毫無頭緒。
桃木上很快就起了一層水霧。
刑水水伸出兩指溯源,發現這塊桃木起源於靈山,頓時想到了赫連生,他之前強闖離火山莊,應該也是來過她屋子的。
無事牌被一根紅色的繩子綁著,上麵還放著一朵永不凋謝的桃花。
無事牌握在掌心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見了少年走進她屋子,在她經常躺著的地方坐了一會,安靜地聽著落花的聲音,然後輕輕在角落裡放下這塊無事牌。
無事牌。無事無事。
願你平安順遂,願你無事。
這些年,他一直在無聲祝願著她。
一邊放狠話抓她。
一邊又在意她過得好不好。
騙師父,騙靈山,差點把她都騙過去了。
無事牌本來是冇有字的,她卻在背麵發現了手刻的五個字:歲歲常相見。
刑水水一怔,這是赫連生親手刻上去的吧,低下頭,還在下麵發現一張泛黃的紙條。
他似是篤定了她這些年一定會回屋,一定會看見這張字條。
所以在上麵寫:
屋簷下的柿餅成熟了。冇人摘就會爛掉。
刑水水,我的意思是,我們和好吧。
解元三千七百二十三年。赫連生留。
以這麼隱晦的方式。
很久很久,刑水水的心像成了手中的這團紙,被人揉得皺巴巴的。
她將無事牌貼近心口的位置,任憑心跳聲隔著衣料傳出。
道不同,但山水有相逢。
緣不止,如冰上燒不儘的野火。
當年的悸動一直是她心中持續很久的轟鳴。過去的遺憾終會變成現在的期許。
而他啊,無需輕舟就能過萬重山。
願她的少年,永驚才絕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