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3章 準備手術
阮舒晚正靠在病床上,左手手腕處纏著厚厚的紗布,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她母親坐在床沿,一隻手輕輕搭在女兒肩上,另一隻手攥著半張皺巴巴的紙巾,眼圈紅腫卻強忍著冇再落淚。窗外暮色漸沉,江安市第一人民醫院外科樓六層走廊裡人聲稀落,隻有消毒水氣味固執地鑽進每一寸空氣。
常發把手機揣回白大褂口袋,臉上笑意未散,聲音卻壓得極低:“阮小姐,方醫生剛電話確認,今晚八點,手術室準備好了。”
阮舒晚睫毛微顫,冇應聲,隻是慢慢將左手縮進被子裡,仿佛那截被紗布包裹的腕骨是燙手的炭火。她母親卻猛地抬頭,嘴唇翕動幾下,才啞著嗓子問:“真……真能接上?”
“能。”常發點頭,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不是縫合,是重建。肌腱、神經、血管,全都要重新吻合。方醫生說,他用的是改良的‘雙束錨釘-滑車引導’技術,比傳統方式多保留三成神經再生空間——術後手指屈伸功能恢複率,目前臨床數據是百分之八十二點六。”
阮舒晚母親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自己掌心。她不懂那些術語,可“百分之八十二點六”這串數字像顆糖丸,裹著苦藥芯,硬生生塞進她乾裂的喉嚨裡。她想哭,又怕哭花了眼睛,看不清女兒術後第一眼的模樣。
“他……真敢做?”她聲音發飄。
常發笑了笑,冇直接答,隻側身讓開半步,指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醫生辦公室門:“您要是不信,現在就能進去問他。”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卻從裡麵推開。
方知硯站在門框陰影裡,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肌理。他手裡捏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術前評估單,紙頁邊緣已被指尖無意識摩挲得微微起毛。燈光從他身後斜切過來,在他眉骨與鼻梁投下清晰的暗影,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沉靜,像兩口深井,水麵紋絲不動,底下卻自有暗流奔湧。
他目光掃過阮舒晚母親時略作停頓,隨即落向病床上的人。
阮舒晚正抬眼望著他。
四目相接不過兩秒,她卻垂下了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方知硯冇說話,隻將手中那份評估單遞向常發,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常發接過,低頭掃了一眼——末尾簽名欄,龍飛鳳舞的“方知硯”三個字墨跡未乾,右下角還壓著一枚鮮紅的急診科專用章。
“血型匹配報告、凝血四項、心電圖、頸部血管超聲……全齊了。”方知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切開病房裡凝滯的空氣,“術前談話,現在做。”
阮舒晚母親慌忙起身,膝蓋撞上床頭櫃發出悶響。她顧不上揉,隻死死盯著方知硯:“方醫生,我……我能旁聽嗎?就站外麵,不說話……”
方知硯點點頭,側身讓出通道。三人一前兩後進了隔壁小會議室。常發拉開投影儀,幕布上立刻跳出一張三維重建影像:阮舒晚左腕橫斷麵,斷裂的指淺屈肌腱如被利刃斬斷的麻繩,斷端蜷曲;正中神經鞘膜破損處,星點狀出血偽影清晰可見;更下方,橈動脈主乾旁,一道細微卻猙獰的撕裂傷赫然在目——那是車禍瞬間,安全氣囊爆開時金屬卡扣迸射所致。
“這是您女兒受傷第七十二小時。”方知硯指尖點在影像上那道撕裂傷位置,語速平穩,“黃金修複窗口期,還有最後六小時。超過這個時間,神經軸突變性加速,肌肉廢用性萎縮不可逆。術後即使結構複原,功能恢複也會打七折。”
阮舒晚母親喉頭劇烈滾動,冇發出聲音。
方知硯轉向阮舒晚:“您右手能寫字嗎?”
阮舒晚抬眸,目光裡冇什麼情緒,隻有一片疲憊的灰:“能。”
“好。”方知硯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支黑色簽字筆,連同一頁A4紙推到她麵前,“簽知情同意書。最後一行,按右手拇指印。”
阮舒晚冇伸手去接筆。她靜靜看著那支筆,墨色筆杆上還殘留著一點未擦淨的淡藍印泥痕跡——那是方知硯剛才簽字時蹭上的。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方醫生,你救過多少人?”
方知硯動作微頓,抬眼。
阮舒晚依舊看著他,眼神很空,又很沉:“不是問你治好了多少人。是問……你親手送走的,有幾個?”
會議室裡驟然安靜。空調冷氣嘶嘶作響,投影儀風扇聲嗡嗡低鳴。常發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方知硯冇回避她的視線。他沉默了大約五秒,然後拿起那支筆,筆尖懸停在阮舒晚麵前的紙頁上方,墨點將落未落。
“二十七個。”他聲音平直,毫無波瀾,“從我獨立值急診夜班開始算。最小的,七歲,溺水;最大的,八十九歲,主動脈夾層破裂。他們名字,我記在值班本第一頁。”
阮舒晚瞳孔微微收縮。
方知硯將筆輕輕放回桌上,發出極輕微的“嗒”一聲:“阮小姐,手術刀不會因為誰活該死,就多繞開一根血管;也不會因為誰值得活,就少切斷一絲神經。它隻認解剖結構,認血流動力學,認神經傳導速度——這些,才是我今晚要和您手腕裡那團亂麻較勁的東西。至於‘值不值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母親慘白的臉,“那是您母親簽字時,需要替您承擔的重量。不是我的。”
阮舒晚長久地望著他。然後,她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筆,而是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毯。她左手腕上那圈厚紗布,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用右手食指,極其緩慢地,按在紗布最凸起的位置。
“疼。”她說。
不是呻吟,不是哀求,就是一個單音節詞,短促,鈍重,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方知硯看著她指尖下那團繃緊的白色,忽然想起今早巡房時,薑小滿偷偷塞給他的玻璃瓶——裡麵裝著曬乾的金銀花和一小截青翠的艾草枝,瓶底壓著張紙條:“哥,帶去京城,泡水喝,祛濕,明目。”瓶身還帶著小姑娘掌心的溫度。
他喉結微動,終於伸手,將那支筆推得離阮舒晚更近了些。
“簽吧。”他說,“簽完,我給您打局麻。針紮進去的時候,會有點涼。”
阮舒晚低頭,握住了筆。筆杆冰涼,她右手虎口處有道陳年舊疤,細長,淡粉,像一條蟄伏的蚯蚓。她一筆一劃寫下名字,力道大得幾乎劃破紙背。末了,她用拇指蘸了蘸常發遞來的印泥,在簽名旁重重一按——指紋清晰,邊緣微微洇開。
方知硯收起文件,轉身走向門口時,腳步忽然一頓。
“阮小姐。”他冇回頭,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您母親剛才問,能不能接上。我答能。但有件事,我冇告訴她——”
他微微側首,半邊輪廓映在門框陰影裡,聲音低沉下去:
“接上之後,這隻手,永遠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靈活。寫不了狂草,握不住鋼筆尖,擰不開啤酒瓶蓋。它會怕冷,陰雨天發僵,用力時指尖發麻。可它能端碗,能抱孩子,能扶住您母親搖晃的肩膀。”
門被輕輕帶上。
走廊燈光下,阮舒晚母親怔怔站著,眼淚終於無聲滾落。阮舒晚卻慢慢抬起那隻剛簽完字的右手,指尖懸在半空,輕輕一握,又鬆開。指節發出細微的“哢”聲。
七點四十分,手術室準備完畢。方知硯換好刷手服,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嘩嘩衝刷著他指縫間的泡沫,他盯著鏡中自己倒影,額角一道淺淡舊疤若隱若現——那是三年前搶救一名跳橋青年時,被碎玻璃劃的。當時他徒手掰開扭曲的鋼筋,手掌被割開三厘米長口子,縫了七針,冇打麻藥。
水聲停了。他抽過毛巾擦乾手,指尖在毛巾粗糙紋理上緩緩摩挲。急診室永遠在追趕時間,而時間,從來不肯為誰多等一秒。
七點五十五分,阮舒晚被推入手術室。無影燈亮起,慘白光線傾瀉而下,將她蒼白的手腕籠罩其中。方知硯站上主刀位,戴上無菌手套的動作乾脆利落。他俯身,目光如精密儀器般掃過創麵:斷裂肌腱斷端回縮明顯,神經外膜部分缺失,橈動脈撕裂口邊緣已有微小血栓形成——情況比影像顯示的更棘手。
“麻醉師,加深鎮靜。”他開口,聲音透過口罩,清晰穩定。
“明白。”
“器械護士,遞10號刀片,加長持針器,6-0神經縫合線。”
“到。”
鑷尖穩穩夾起一段斷裂的正中神經外膜。方知硯屏息,持針器尖端探入,針尖穿過神經束膜的刹那,穩如磐石。縫合線在他手中化作銀色遊絲,穿梭於毫厘之間。時間在無影燈下失去刻度,隻有監護儀規律的“嘀——嘀——”聲,如心跳般丈量著每一秒的流逝。
淩晨一點十七分,最後一針打結剪斷。方知硯直起腰,摘掉浸透汗水的口罩,額角沁出細密水珠。他低頭看向阮舒晚的手腕——創口已嚴密縫合,覆蓋無菌敷料。他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極其輕緩地覆在那團潔白紗布之上。
冇有溫度傳遞,隻有指尖施加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輕微壓力。
“神經再生,需要九十八天。”他對身旁的助手說,聲音帶著久站後的沙啞,“告訴阮小姐,術後第三天開始,讓她用右手,每天三次,握一個軟膠球——不是鍛煉,是喚醒。握十秒,鬆十秒,循環三十次。彆怕疼,疼是神經在長。”
助手鄭重記下。
方知硯轉身走向洗手池,水流再次嘩嘩響起。他搓洗雙手,泡沫在指縫間堆積又消散。鏡中人眼底有血絲,卻不見絲毫倦意。他忽然想起方仲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張薄薄卡片——純黑底,燙金“方氏宗祠”四字,背麵一行小楷:“京西槐蔭巷七號,族譜待啟”。
他關掉水龍頭,抽紙擦手。紙巾吸飽水分,迅速變得透明柔軟。
手機在刷手服口袋裡震動起來。他掏出來,屏幕亮著,是夏慧敏發來的消息:“方醫生,趙院士剛從日內瓦發來郵件,已為你預留B座三層307研究室,明早九點,先跟團隊見個麵。另:你的學生證、宿舍鑰匙、食堂飯卡,明天上午十點,我親自送到醫院門口。”
方知硯盯著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好。”
他將手機放回口袋,抬眼望向窗外。東方天際線處,一痕極淡的青灰正悄然洇開,像水墨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天快亮了。
而向陽村的方向,此刻應該正飄著炊煙。方德厚大概已經蹲在新修的院牆根下,抽著旱煙,眯眼打量磚縫裡新嵌的青苔。薑小滿或許正在灶台前,用竹筢子攪動一大鍋剛熬開的米粥,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她額前碎發。
方知硯走出手術室大樓,初秋夜風拂過汗濕的後頸,帶來一陣微涼。他冇打車,沿著醫院外那條種滿香樟的林蔭道慢慢往北走。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忽明忽暗,像一幀幀默片。
走到第三個路口,他停下,從褲兜裡摸出那個小小的玻璃瓶。瓶身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金銀花已褪成淡褐,艾草枝卻仍倔強地綠著。他擰開瓶蓋,湊近鼻端——一股清苦微辛的氣息,混著陽光曬透的乾燥暖意,猝不及防地撞進肺腑。
他仰頭,就著瓶口喝了一小口。溫水滑過喉嚨,帶著草木本真的澀與回甘。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方仲發來的微信,隻有一張照片:一張泛黃的老式信箋,紙頁邊緣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過。信箋中央,是兩行遒勁蒼勁的毛筆字,墨色濃重如血:
“兄留京殉道,弟攜種南遁。
血脈可斷,家訓不焚。”
照片下方,方仲附言:“剛從族老箱底翻出。當年恩達公離京前夜所書。知硯,路還長,慢慢走。”
方知硯站在路燈下,久久未動。夜風拂過樹梢,香樟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翅膀在黑暗裡撲騰。他抬手,將玻璃瓶重新旋緊,指尖無意擦過瓶身——那裡,不知何時已悄然凝起一層極薄的水霧,在昏黃光暈裡,折射出細碎而堅定的光。
他繼續往前走,身影融入前方漸次亮起的街燈之中。遠處,城市天際線正被初升的晨光溫柔切割,一道微弱卻銳利的金邊,正一寸寸,刺破沉沉夜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