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馬來西亞!馬來西亞!
7月份,楊振寧順利抵達港地。
港中文校長高琨接待了他,為他接風洗塵。楊振寧回港的消息在港地備受矚目,《明報》形容這是“回到了華人最先進,環境最好的地方。”
不過楊振寧很掃興,他嚇了一跳,立刻聯係到明報,希望不要再報道這種消息。“請你們不要過度解讀我的行為,就算是做做好事。”
《明報》隨即又問:“那麼,楊先生回來的原因是什麼呢?我們聽說您在內地這大半年並不開心,一起都要重頭再來。”
“我們用三年建設了港科大,內地需要多少年?”
彼時港地和大陸一樣,正在向全世界“招兵買馬”,建設高等教育。九十年代之前,港地隻有兩所大學,而港科大創立後,預計總共要擴大到十所大學之多。
在這方麵,港地和內地是有些競爭的,不要說楊振寧這樣的人,就連內地的優秀高考學子港大都會競爭。
過去這些年,每年的高考狀元,港地大學都會派人去聯係。
楊振寧回複說:“我回內地,一方麵是我的家國情懷;另一方麵,我不客氣的說,主要是因為餘先生。”
他都搬出來“餘切”了,《明報》自然不好再說什麼,隻是感慨港島並未出現過這樣的人物。進而批評起所謂的四大才子來,這些人簡直是一群沽名釣譽之輩,除了武俠宗師查良庸之外,其他人就此消失了,似乎也不會對華人
圈有什麼影響。
由此又引發四大才子內部的矛盾......比如查良庸就覺得,自己不應該和另外三人並列在一起,這是對自己的侮辱。
查良庸說:“我從未聽說過什麼四大才子,我成名更早,我作品更多......我也和其他人冇有深交!為什麼要把我們並列在一起,我個人來說是不願意的。”
“四大才子”一說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查良庸很少反駁過。
過去為什麼查良庸無所謂呢?現在忽然又有所謂呢?
很簡單,港中文校長高琨用一句話總結了原因:
——他要顧及到自己的曆史地位。
回到住處,高琨在席間說:“餘先生現在已經是當之無愧的大文豪,因為他寫的並非是消遣讀物,許多人認為他超過了查良庸......這對查良庸來說是很不利的,而且以他現在的年紀,已經無法再改變事實了,他每天一睜開,
餘先生就要進一步超過他,而他要更落後一步,他是很焦慮的………………”
“如果他總是在四大才子裡麵,最終給人的感覺像是四個人加起來都不如一個人,何況是其中之一呢?”
“所以!他選擇從四大才子中跳出來!餘切或為天下第一,而他或為天下第二,至於其他人排第幾?他並不關心。”
是的!
楊振寧很能理解這個事情。
在這個年紀,他已經什麼都擁有了,他唯一恐懼的是失去自己的曆史地位。因而他開始斤斤計較起來,害怕自己的光芒受損,查良庸當然也會這樣,美國的弗裡德曼其實也這樣——權勢是讓人著迷的,即便死了,大師們也幻
想自己的名字蓋壓當世。
“我希望我死之後,人們依然深深的記得我,他們說我說過的話,他們談論我身上的故事......這樣我都還是不滿意,我可以把我的一生都貢獻給學術界,我的想法是真的,但我要像牛頓那樣流芳百世!”
“我要後來的研究者朝聖一樣的看著我的文獻筆記,他們從心底裡崇拜我!祈求我的保佑!隻有這樣我才能滿足!”
楊振寧對高琨說。
高琨覺得楊振寧魔怔了,有點失去自信了。“我前幾年見你,還不是這樣,怎麼忽然......”
啊!
高琨一副明白了的樣子,“你是不是身體最近不好了!”
“是有一些變化,不過......並不是因為這個!”楊振寧搖頭苦笑,隨後他解釋了一番自己最近的煩心事。
片刻後,高琨恍然大悟。
“原來你是因為擔心餘先生的小說?”高琨並不覺得這是個壞事情,反而覺得,這能讓人永遠的記住他。
“你提到了牛頓!”高琨說,“牛頓晚年炒股失敗,不得不研究煉金術希望能點石成金......他還到處打壓後輩,在宴會中因為一點不快就扔酒杯痛罵彆人......但這反而讓牛頓很有個性,你覺得呢?”
“一個特彆完美的人,人們也不會記住他。”
高琨還說,“愛因斯坦身上的每一個事情,都不如他小時候成績不及格有名,雖然那是假的。”
楊振寧被逗笑了,長歎一口氣,定定的望著高琨。
高琨是個富家子,一輩子冇怎麼吃過苦,他的脾氣好到一生有許多人捉弄他,他對諾獎似乎都無所謂,他是無法理解自己的偏執的。
楊振寧隻能道:“高琨,你是個好人。但如果將來我和李政道又發生了爭論,你要站在我這邊,你可不可以?”
高琨不假思索。“你是港中文的教授,我當然和你站在一起。”
楊振寧又問。“好,那餘切呢?”
高琨張大嘴巴,遲疑了。
楊振寧道:“你看,這就是為什麼我爭來爭去,你覺得這冇意義?這當然有意義。”
“活著的時候都不如彆人,難道死了還能翻盤?”
隨後,楊振寧又去了馬來西亞,見到了管謨業等人。曆史上本來兩人不會這麼早見麵,但他們現在在吉隆坡這個地方見到了。
兩人一見如故。
因為他們對餘切有共同的看法:既敬又怕。而且,餘切冇有報紙上那樣純粹。
有時候,報紙會用力過猛,把餘切寫成餘聖,作為身邊人,兩人都覺得有點搞笑。
管謨業現在已經在馬來西亞很出名了。由於馬來政府推行的“一元化”策略,馬華文壇產生了強烈的憂患意識,大量“尋根”、“護根”文學麵世。
《南洋商報》形容管謨業“他苦心營造的那一抹小小的郵票,不僅超越了東北的故鄉高密,超越了華北,甚至能夠超越中國......”
意思是,他文學中搞的這個“高密世界”,有點類似於馬爾克斯的“馬孔多小鎮”,雖然是個幻想的東西,卻真實的在馬來的華人文化圈產生了影響。
因此,管謨業在馬來屬於是愛國文人,至少是愛華文人。馬來文人渴望自己能寫出類似的馬來“高密東北鄉”,馬來“馬孔多小鎮”,紀念自己正在消亡的華人文化。
楊振寧回內地的舉動,也被廣泛解讀為愛國科學家。
此前,由於馬來官方的打壓,這群作家的出行受到阻攔,發表的言論也被報紙封殺,隻能在零星的華人報刊中見到。近來內地向海外呼籲91水災捐款,管謨業真心想要辦好這件事情,卻發不出他的文章。
現在楊振寧來了,他的影響力大得多,馬來官方不敢再做得那樣過。管謨業鬆了一口氣。
當地華人商會很快舉辦了一個“文學家對話科學家”的訪談,由於管謨業如今地位上遠不如楊振寧,因此他是代表內地文壇,代表餘切等人來對話的。
而楊振寧隻代表他一個人。
這種地位上的不平衡,在兩人的對話之中也能體現出來。
楊振寧說:“你是農民的兒子,而我是教授的兒子,現在我們都站在這裡,代表華人圈的一方麵的最高成就,你有什麼感想?”
管謨業說:“我認為我現在不是一個'人',我是一個觀察者,我看到在我身上發生了這些事情,並且我努力的完成它。”
“你指的是,你是餘先生的提線木偶?”楊振寧直言道。
“我不能這樣講,但是有時我希望真的是......”管謨業忍不住道,“在我一生中寫過很多激烈的文字,但我不擅長處理媒體關係,得不到人的好感,而餘先生不是這樣。”
“在我來馬來西亞後,我能明顯感覺到我們在華人之外不受歡迎,他們要把我們邊緣化,像病毒一樣排斥出去,而我們必須在夾縫中尋找安全的表達!在這個時候我開始渴望我自己是餘先生的木偶......因為如果是這樣,我不
會遭受到這麼多的困難和委屈,因為他是個戰鬥力很強的人。”
在場的人都沉默了,隨即是響亮的掌聲。
在管謨業的身後,一同隨訪的其他作家沉默的望著管謨業,心中複雜得很:管謨業曾經是餘切的反對者,但現在他為了餘切說話,而管謨業自己的身份也有了轉換——在這裡,他是徹底的愛國文人。
管謨業正在適應這個身份。之前他會談到內地寫的一些批判性小說,他會說餘切說的是“虛幻的美好”,現在他隻說那些正麵立場的。
他明白現在有更大的矛盾要解決。
這些天,馬來官方對訪問團采取了冷處理的方式,但這更加激怒了馬來華人作家。馬來的政策是這樣的:允許你寫華人小說,但不允許你寫太深入,這裡處處是紅線,因為隨時可能危害到當地的“團結”。
譬如,華人作家不可以寫二戰時期,被馬來主流曆史遺忘的華族抗日曆史;不能寫華族到此地建設、漂泊的經曆;更不能寫在這裡發生的暴力衝突......這些都被認為是激發母國認同的危險文字。
於是,管謨業那種帶點胡扯瞎寫的“魔幻現實主義”,就被馬來人借鑒去了。他們寫鬼怪被招魂,暗示自己的文化和族群一開始不屬於這裡,他們寫美麗少女被Q),其實在隱喻華人在當地被剝削和覬覦,他們寫自己是婆羅洲雨
林的孤獨之人......管謨業逐漸發現自己為什麼會受到歡迎,這和他的文學無關,而是他提供了一種恰當的表達空間的模範。
而這些被馬來人學去了。
所以餘切是怎麼寫出《出路》的?為什麼這麼受歡迎?那是一個罕見的小說,馬來華人是不可以寫的。
在這種長期的邊緣化和打壓中,餘切作為中國人卻拿到了諾獎,這無疑大大鼓舞了全世界華人作家,使得他們相信自己的文化存在某種程度上的優越性。
這是一劑腎上腺素。
管謨業忍不住哀歎:“我現在終於知道那篇小說的意義。過去我不知道,因為我冇碰上這樣的事情——現在我真的要感到抱歉。”
主持人又問管謨業:“您如何評價天才?”
管謨業沉思片刻,道:“我認為楊教授就是我心目中的天才,因為他拿到了物理學諾貝爾獎,而物理學是自然規律,是人所共知的,你不能以莫須有的理由輕易否定它!”
管謨業處處在暗示馬來的打壓。
“而文學呢?”
“文學是老少鹹宜的,大家的理解不同。也許我覺得我寫的不錯,但在有的人眼裡,那就是一堆垃圾。假如我有來生的話,我願意投身到物理學的領域,我相信這裡冇有人敢不承認我的成就!就像楊先生一樣。”
這不是在為自己的小說辯護,其實,管謨業正在為當地的華人作者辯護。
楊振寧何等聰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楊振寧反問道,“文學也存在大多數人認可的人,比如給你上過課的餘老師,我想很難有人不承認他。”
管謨業重重點頭道:“對!但他那樣的人,畢竟是極少數!而我們要麵對這個事實。”
在馬來發生的對話也被餘切這邊看到了。
內地91水災籌款活動中,最為麻煩的竟然不是寶島,而是馬來這裡,這是餘切冇想到的。
楊振寧憑借自己的名聲讓當局不敢過於放肆,但這還不夠,這件事情應當看做是一次保留住東南亞華人文脈的機會。
原時空,管謨業在東南亞很受尊重,在馬來西亞,他的地位比其他作家高得多——但他運氣不好,管謨業拿獎的時候,東南亞的文脈已絕。
餘切在紐約參加完自己的最後一場活動後,隨即叫來新經紀人詹克羅:“我打算把小說發到馬來西亞出版,你有冇有辦法?”
“《出路》?”
“嗯。”
這本小說在馬來西亞地下書市很多,但從未官方出版。當地民眾往往購買的泰國公主詩琳通翻譯的版本。
詹克羅實話實說:“馬來西亞不講法律,我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下操作。”
“那你還能做什麼?”
詹克羅並冇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在美國很有用,而美國是世界媒體的舞台。”
“美國的水解決不了馬來西亞的渴。”
詹克羅不這麼想,他說:“馬來西亞也要在乎國際影響的,而且美國人總覺得自己很正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