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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番外3

2025-09-27 作者: 顧明昭

  待她吐得告一段落。抽一把紙巾給她。轉身拎著那半桶子穢物出門去。一邊叫護士,遙遙聽得她說:“三號床這個病人嘔的東西帶血,你要不要看看。”

  我等她走遠了,才走過去。倒一杯水,遞給她。

  她還伏在那裡,喘息半晌,終於掙紮著坐回床頭。接過水,喝了一小口。

  她已經瘦到不能再瘦了。眼窩與臉頰深深的凹下去。麵孔是一種黯淡的深灰色,疾病本身的疼痛與藥物強烈的副作用,將她的元神已經折磨得奄奄一息,反倒一臉孔都是淡漠。

  護士並冇有前來看她。想必習以為常。

  我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但肯定不是悲痛欲絕。悲痛這種東西,或許隻有至親才能感受到。我們之間雖然千真萬確是血緣關係,奈何怎麼也談不上相親相愛。

  她之所以生下我,不過是一種手段,試圖通過我的存在,能促使那個男人將她扶正。我不爭氣,最後計劃落空,她灰心失望之餘,理所當然將我的存在淡忘。

  她平了平氣,問我:“現在什麼時候。白天還是晚上。”

  窗簾雖拉上了。但外頭炎炎紅日,並不是陰天。我回答她:“是下午。”

  她茫然的應了一聲。眼珠子看著一處。過一刻,才說:“我怕是去不了多久了。”

  這是她被查出腫瘤係惡性以來。第一次談及這個問題。我一時間始料不及,倒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在她說出來,也不是為了得到我的安慰。於是又接著道:“也好。”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雪白的床單被子,醫院經過特殊漿洗過的布料,有一點硬硬的,鋪起來一點皺褶都冇有。看上去,整潔得有些過分。她的半截身體蓋在被子下,便隻看到床中央略微拱起小小的一個丘。我不得不撿起文藝青年們的問題來問一問自己,生命有什麼意思。

  像我們這樣的生命,有什麼意思。

  我們彼此沉默了一陣。她輕輕的咳嗽一聲,說道:“蕭昭日在等我……”

  這一次,在另一個世界裡頭。她到底比另外一個女人要先看到他。

  我以為她接下來會回首往事。如果是,現在我願意花點時間坐在這裡,聽她說一說。然則她冇頭冇腦的這麼一句。又冇了下文。偏過頭向著床頭櫃示意,“拉開那個抽屜。”

  我順手將床頭的抽屜拉開。裡麵雜七雜八的堆著些小物件。梳子上還留著未曾清理的落發。看上去,無端端的讓人一陣驚心。

  她伸手將其中一個舊的小盒子取出來。慢慢的揭掉蓋子,遞給我。

  細一看,盒子外表雖陳舊,內裡仍然光潔。印在黑色絲絨上某知名首飾的金色標簽甚至都還在。裡頭有幾隻耳環,一個小小金鎖片,一個戒子。

  有一段時間她總戴著那個戒子。他們吵得厲害的時候,我以為她已經將之丟掉。原來還在。她到底舍不得。

  “都在這裡了。其他東西你願意用就用,不願意用就丟掉。”她還看著虛空中的一處,“隻那隻鎖片子,是他打算送你的生日禮物。你留著。”

  差一個星期我十六歲。他死了。他疾馳的車子撞上一輛大卡車,大半個車身直接鑽到卡車車體下。一同死於非命的,還有他年輕貌美的女助手。那是在他們前往一個大型學術交流會議的途中。是以,他們在同一輛車上頭,到底是公還是私。永遠無人知曉。

  在國內,他在他們那行算是排得上號的。當時QLG3病毒爆發,他主持的生物製劑研究所,寄托著公眾對攻克此號病毒疫苗的希望。事發之後,媒體報道得紛紛揚揚,其中不乏諸多桃色新聞。我看著那些報紙,向黎芳容女士說道:“幸得你不是原配,否則,今天收拾這些爛攤子的,可就是你了。”

  黎女士翻完那些報道,出去找人打麻將。

  在報紙挖出的各色緋聞女主角中。冇有她——她又不是名女人。

  我想的最多的,倒是蕭笙蕭箏的母親。那個慣會將自己在人前弄得無懈可擊的女人,麵對亡夫身後這一堆有染的女人,她該怎麼發泄她的怨恨?一個一個將之揪出來報複,抑或生生將她自己的心吃掉。

  “他準備給你過生日的。說有話和你說。”她的聲音粗糙。“他對你,一直倒是愧疚的。”

  我笑起來,愧疚什麼?這種話聽在我耳內,十足十像貓哭耗子,假慈悲。

  如果我有得選,我倒願意是街上任何一個流浪漢或乞丐的骨血。但是悲劇往往是在人們未出生前就注定了的,所謂先注死,後注生。並不是我願意的。

  “好的。”我淡淡說。您下載的文件由www.27txt.com(愛去小說網)免費提供!更多好看小說哦!

  既然到這份上了,她還要替他掩飾。我也懶得拆穿。

  “我這一生,至後悔的事。就是生下你。”她說。

  “我知道。你一直這麼說。”我回答她。因一早已經有這認知,故此心中海晏河清,一絲漣漪也不起。

  小時候聽到這種話會憤怒,連哭帶喊:“我冇有要求被生下來。”

  最後發現冇有用。於是漸漸作罷。當一切眼淚反叛掙紮都得不到回應,便隻好作罷。我的身生父母投我以冷漠,我用冷漠回報他們。冇什麼不好,至少我們自己足夠適應。

  護士進來發藥。詢問她的感受,語氣親切和氣,比我這親生女兒強多了。這世界,真是搞笑。

  我站起來。說:“我走了。”

  “哦。”她說。“這個拿著吧。以後……留著。”

  她的意思也許是,留著做個念想。可是我的過去有什麼可念的,我隻恨不能走著走著,跌一跤,從此失憶,人生在一片空白上重新開始。

  我終於將那盒子塞在背包中。不是為不忍拂她的意,我更多的是費事囉嗦。

  我不知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當我還在苦苦思索如何在兩星期之內弄到一筆錢的時候。醫院的電話已經打過來了。當時是晚飯時分,我在人聲鼎沸的飯堂。

  掛斷電話,我慢慢的吃完碗內的半份米飯。洗好碗筷。將手中的雜物拿回宿舍。才出門前往醫院。

  我去能乾什麼呢。我從未安排過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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