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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番外3

2025-09-27 作者: 顧明昭

  秦永駿專心開著車。過很久,打破沉默:“今晚靳先生請客,開心一點。”

  我笑一笑,說道:“是的。”

  他在後視鏡中看我一眼,接著道:“靳先生,與你想象的可能有點不一樣,女孩子們總是很喜歡他。”

  我再笑一笑,不答。他這員工當得儘職,不忘四處給老板做廣告。

  車子走了並不多久。停在一處花木掩映的建築跟前。雅致的招牌上寫著:“花園會所。”

  侍者拉開大門,一行十多人走出來。顯然是結束聚會,賓主在門口道彆。眾星拱月中,一高一矮兩位男士在門口握手相談,矮的那位需要仰著臉,才能與對方進行目光交流。他的白胖豐腴的臉上掛一個大大的笑容,金邊眼鏡,我一時覺得眼熟,過一刻才想起,確實是本城一房地產名人。

  想必背著我的這人,來頭更大,本來走到電視台接受訪談也顯得財大氣粗誰與爭鋒的這先生,此刻的笑容裡的嫵媚歡愉,看起來有點過。

  人與人的關係,哪個主動哪個被動。外人隻需稍微留心,便能發覺。人們的神情總是出賣他們的內心。

  矮先生們顯然是客。走下台階了還一步三回頭的衝主人說謝謝再見。樣子不是不帶點滑稽的。

  秦永駿開門下車。又替我拉開車門。叫道:“。”

  背我而立的那人微微側了身,轉過頭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靳中原。

  他那種鶴立雞群的感覺來自於三個原因。他比所有人都高;每個人都穿一本正經的西裝,獨獨他一套白衣,許是麻料,有些皺褶,風一過,還會見衣邊輕輕飄動,無比放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一個不需要太多閱曆的陌生人也能看出來的,是他那種隱隱的無法言表的不動如山的感覺。

  他側過身,我得以看到他的臉。一雙眉仿佛是被飽蘸了濃墨的筆畫就,且落手極重。國字臉,鼻,腮,頜處的線條,都仿佛被雕刀裁過,鋒棱在纖毫間露出來。下巴處一片青色的陰影,隻延伸往兩鬢而去,假如不是勤加打理,他那看起來慣於發號施令的嘴唇,隻怕會被埋冇不見。走近了,才發覺本來最該淩厲的一雙眼睛,倒是溫和的。這種矛盾的組合,讓人疑惑他最初的性格到底是柔是剛。

  我錯大了。他頂多四十來歲,哪裡算老頭子。

  秦永駿落在我身後一步的樣子,我走過去。他負著雙手,微笑著,仿佛老熟人似的,問道:“你的胃,都好了麼。”

  他站在台階上,俯視我。然則我並冇有覺得被看低。我抬起頭,亦微笑著回答。“謝謝您。已經好了。”

  “喔。那就好。”

  他的聲音比較低沉。我馬上記起那次暈厥倒地,說“送醫院”的那把聲音。

  我走上台階。侍者站在門邊,禮貌的致意。他還自負著手,在我身側,閒庭信步似的,長者般問:“功課辛苦嗎。”

  “不。”我老實說,“其實相對其他許多事情,功課是最簡單的。”

  他點點頭。

  室內空氣陰涼,陽光經過過濾,熱辣不再,隻餘明媚。

  侍者將我們引到一個房間坐下來。方才那一堆拱月的星星此時自動消失,隻餘下我們兩個人。

  “上次你漏了東西。”他坐下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掏出一個塑料夾子,遞給我。

  我接在手裡,看了看。才發現是我的學生證。啥時候掉的,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想來是那天他們送我去醫院,遺落在他們的車上。

  他複又拿回去,打開夾子上的鎖扣。將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取出來。

  我看著他。

  我的學生證,借書證,幾張過期的戲票,不知道什麼時候塞在裡麵的一些紙條。

  他從那一堆東西裡揀出其中一張,“對不起,私自翻看了你的東西。”他將那張紙條遞給我,“隻是我有點好奇,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

  那是張二指寬的小條,不知從哪個本子上撕下來。上麵潦草的寫著:受儘了命運那巨棒的痛打,我的頭在流血,但不曾垂下。

  倒真是我自己的手書。許是某本書,某個電視劇的台詞。隻是什麼時候夾進去。我已全無映像。該是有些年月了,有些地方已經泛了水漬之類的印子。

  在還更年輕的時候。以為隻要有一口氣在,便不用低頭。

  “還有這個。”他又撿一張給我。

  這張我倒記得,源自匡匡的一本書: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細心保存,免我驚,免我苦,免我顛沛流離,免我無枝可依。但我知,我一直知,那人,永遠不會來了。

  我垂下眼睛。過一刻,才笑道:“讓你見笑。事實上,不過是某些時候的傷春悲秋綜合症發作。這什麼也不是。”

  “喔。好的。”他看我一眼。將桌麵上的東西一樣樣收拾起來。還塞回那個夾子裡。還給我。而後看看時間,說道:“還不到吃飯時間。吃點點心?”

  “好。”我答應。

  “你喜歡吃什麼?”他問。

  “我什麼都吃,甜的,不甜的,酸的,不酸的,辣的,不辣的。”我說道。

  他將手放在桌子上,不動聲色的看著我。嘴角的一絲笑意加重,輕輕說:“除了苦的。”

  我將學生證收到包包裡。

  我吃過的苦,足夠多。所以,我說:“苦的吃厭煩了。”

  窗外不遠處,是一把修長纖細的湘妃竹,它們的根被固定在一圍磚砌圓圃裡,柔細的纖腰齊齊的長上去,長上去,忽然間,在半空中,枝葉四散爆炸開來,仿佛一叢翠綠璀璨的焰火。旺盛的綻開在屋簷明亮的琉璃瓦側。太陽光影製造的花紋橫斜的投射在我們窗下,與人一種時光斑駁的靜謐之感。

  他的一側臉完全沐浴在明亮的光線中。不經意的說:“那咱們今天光吃甜。不吃苦。這裡有一兩味甜點,倒還不錯。”他說著,按鈴叫侍者。

  侍者走過來。將餐牌遞給我。

  我照著餐牌上那些製作精美的圖譜老實不客氣的一通亂點。對著侍者問東問西。

  他好脾氣的看著。不出聲。

  點完了,我才說:“如果我在浪費時間。請告訴我。”

  “不會。”他說,“我的時間很多。”

  他的時間不會真的那麼多。肯坐在這裡,無非證明我大約還值得他花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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