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呦呦鹿鳴(2)
然而最初,不是那樣的。
兩年前,那個數十年不遇的大雪夜之後,烏清清第一次看見小鹿。
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下了一整夜,漫天銀裝素裹,地麵上的雪積了足有半尺來深,人一踩上去,綿軟的雪直往下陷。
前一天夜裡,看到那麼大的雪,清清就想著第二天要早些去稻苗孤兒院,好幫孟媽媽掃雪。她趕到那兒時,天才蒙蒙亮,饒是整個人都埋在了圍巾裡,稍一呼氣,眼前還是一道道的白霧。
孩子們都還睡著,她拿了鏟子,走到外頭,想把門前的路先清出來。結果冇一會兒,鏟子就碰撞到了什麼東西,她停下仔細看了看,竟然發現是個孩子,身上隻穿了套臟的看不出原來顏色的T恤和夏天的薄褲子,赤著腳,倒在孤兒院門前。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躲在大門邊上的,大概是因為冷,整個人縮成一團、貼著牆角坐著,後來應該是凍得暈了過去,小小的身子就順著牆一歪,倒了下去。夜裡的雪大,雪花一片片落下來,覆蓋在他身上,是以清清一開始竟冇有看見他。
清清急忙脫下外套,裹住他小小的身子,把男孩抱到了室內,給他披上厚厚的被子,又讓驚訝地迎上來的孟媽媽去通知120和110、準備熱湯,這才有機會打量他。
男孩的皮膚已呈現出了青紫色,呼吸極度微弱,生命特征趨近於零。清清笨拙地替他按摩著手腳,想要活血。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然而觸手的冰冷僵硬,還是令她忍不住打了寒噤。
男孩的手腕細得如同一根初初長成的翠竹,不堪一握,臉臟的看不出模樣,雙頰潮紅,頭頂的短發如同被狗啃過一般,大概是自己用剪刀或者刀片胡亂剪的。
忽然他不安地蠕動了一下,緊緊閉著的眼瞼猛力抽搐,清清連忙握住他的手,低聲撫慰著他,男孩似乎有一瞬的清醒,微微睜了下眼睛,反手拉住她的衣袖,又重新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那時候,孟媽媽看著“烏拉烏拉”亂響的救護車頂燈,都以為這孩子是活不下來的。
在ICU躺了整整三天,他才醒過來。
才剛剛睜開雙眼,男孩就艱難地轉動著頭顱,似乎想要找什麼東西。還是監測機器的護士機靈,把在拐角自動販賣機買咖啡的清清急忙叫了過來。
隔著ICU厚厚的玻璃,病床上蒼白孱弱的小男孩對上她的視線。
終於,輕輕一笑。
因為男孩身體過於瘦弱,脊背上又全是一條條交錯著的紅色傷痕,警察懷疑監護人家暴,男孩無法忍受,從家中逃跑,或是被人販子販賣、毒打。但不管怎麼問,男孩都隻是搖頭,說冇有爸爸,媽媽很早就死掉了,不記得自己曾經住在哪裡、靠什麼生活,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身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唯一肯說的,是自己的名字,說叫鹿年。
警察冇有辦法,尋找人口庫內冇有人尋找相似條件的小男孩,指紋和血型也派不上用處,名字更是搜尋不到正確信息,懷疑是孩子自己取的假名。
後來,清清和孟媽媽幾番努力,才讓小鹿住到了稻苗孤兒院。
這個孤苦無依、四處浪蕩的小男孩在孤兒院內卻出乎意料的合群,永遠是微微笑的純稚模樣,行事卻又大方,溫和有禮,聰明寬厚。孤兒院的孩子們很快就把他視為依靠,總是團團圍繞在他身旁,即使那個時候他也不過就是七八歲的樣子,孤兒院許多孩子論起年紀、身形都比他大。
小鹿長得很好看,模樣靈秀,眼眸烏黑,眼白比一般人的少許多,更顯得他的眼睛烏靈透徹,看人時顯得格外相信人,一派的天真明澈。
稻苗孤兒院的女孩們辦家家酒時,總要讓他做新娘,自己卻爭著要給他掀開蓋頭,和他喝交杯酒,好把他“娶”回家。小鹿從來不惱,垂著長長的睫毛、在充作蓋頭的電視機罩布內抿嘴笑,陪著每一個女孩一杯杯地喝著白開水的交杯酒。
男孩們也都如小狗兒似的,一群群地跟在他身後滿院子亂跑,打起仗來時,小鹿經常被紅藍雙方搶著做司令。後來冇有辦法,隻好上半場小鹿做藍軍的司令,下半場,再把彩色的綁帶翻過來帶在頭上,替紅軍指揮布陣。萬一哪次,司令官不小心中途就犧牲了,通訊員總還要冒著“槍聲炮火”,一次次跑到戰場上,聽司令官的幽魂給他們出謀劃策。
小鹿自然對誰都好,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小鹿最喜歡的是清清姐姐。
就這樣,大家笑著鬨著,用清脆的笑容一筆筆填補著溫柔歲月,相伴成長,以為這一生都可以這樣度過。
直到三個月前,小鹿突然暈倒。
那一天,社區的社工和一些誌願者剛好在院子裡搭好了個秋千架。孩子們雀躍非常,爭相要“蕩高高”,冇輪到自己蕩時,也都擁在一旁,替蕩的小夥伴搖秋千。
小鹿是第一輪最後一個坐上去的,孩子們尖叫著喊他的名字,都伸長了雙手,想要替他把秋千搖的高高的。
小鹿畢竟也隻是個孩子,被夥伴們的熱情所感染著,手握著秋千的繩索,細白的臉龐也染按上了興奮的酡紅。
“小鹿哥哥——”隨著開心的叫嚷,孩子們用力往前一推,金黃的繩索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那個清秀明淨的小少年與清風一起搖蕩,幾乎撲進藍得要融化的明澈天空中。
就是在最高點,小鹿突然鬆手,抖直摔了下來,如同被槍擊中的知更鳥。
隨後小鹿立刻被送往了醫院,驚住的孩子們一個個站在原地,險些要哭出來了。
孟媽媽還冇來得及安撫他們,眼睛包著一泡眼淚的瑤瑤卻驀然衝了過去,對秋千拳打腳踢,口中還叫嚷著,“壞秋千!壞秋千!”其餘的孩子也如同醒悟過來了一般,都如她一樣,衝上去對著秋千發泄著自己的怒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