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呦呦鹿鳴(1)
稻苗孤兒院的規模並不大,兩三棟低層建築,中間有個小院子,年紀小些的孩子常常在院子裡打打鬨鬨做遊戲,很是活潑。
清清在孤兒院做了好幾年義工了,小朋友都和她很熟悉,也很喜歡她,一看見她走進來就一窩蜂地湧了過去。
“清清姐姐,清清姐姐!”
“清清姐姐,你看我上個星期得了兩朵小紅花!”
“老師昨天還誇我了呢。”
“我會跳皮筋了,清清姐姐,跳得好高的!”
……
孩子們一群小麻雀似的圍著她,仰著小臉唧唧喳喳說個不停,興奮得不得了。
一個孩子格外的小,看模樣也就兩三歲的樣子,還站的不是很穩,踉蹌著抱著她的腳,幾度想要說些什麼,卻總是被哥哥姐姐的聲音蓋過。她極力地想要引起清清的注意,一抬頭,卻隻能看見一雙雙激動地拉著清清衣服的手。
躲啊躲,扯啊扯,小孩終於嘴巴一撇,委屈地哭出來了。
清清連忙彎腰抱起她,笑著哄她:“瑤瑤是好孩子,不哭哦,瑤瑤是不是也得了小紅花啊?”
小孩帶淚點了點頭,抽抽噎噎地應和:“瑤瑤是好孩子。”說著她還費力地伸手在懷裡扒拉著什麼。
清清微笑著替她擦去淚痕,耐心地等著。
是一顆奶糖。
大概是在口袋裡放得太久了,小孩又總是跌跌撞撞的,奶糖的包裝紙皺巴巴地半開著,露出了裡麵的透明糯米紙和奶白色的糖塊。
“哎、呀!”小孩奶聲奶氣地低叫了聲,伸出小小的指頭輕輕地撫著奶糖,想要把它恢複原樣。
“瑤瑤想要吃糖呀?姐姐下次給你帶好不好?”
小孩還在認真地撫開奶糖的包裝紙,聽見她說話,抬起頭來鄭重地搖頭,“不是給瑤瑤吃的,是瑤瑤留給小鹿哥哥吃的。哥哥打針,痛痛。”她皺起那雙還很稀疏的淡眉,小身子瑟縮了一下,似乎那細長的針尖也已經刺在了她身上,清清安慰地拍了拍她,她鼓起勇氣直起身子,搖了一下手裡的糖,鼓著臉頰用力吹了口氣,“要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再吃糖,糖甜,不哭,小鹿哥哥是好孩子。瑤瑤也是好孩子。”
小鹿又在打針?清清不由得也皺起了眉頭。
讓瑤瑤和孩子們在院子裡繼續玩耍,清清走向了院長辦公室,辦公室隔壁有個小單間,平時孩子們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就請區公所的醫生來這幫他們義務看診。
樓是早年建的,走廊又寬又大,太陽照不進來,一靜下來就顯得有些陰冷。
門關著,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窗子,清清就隔著窗子往裡麵望了望。
房間裡很簡潔,隻有一套用舊了的木桌椅,和一張靠牆放著的窄窄單人床,床上鋪著白的刺眼的床單,縈繞著消毒藥水揮之不去刺鼻的氣息。
小鹿穿著套藍白色的條紋病服坐在床邊上,旁邊的醫生對著半空彈了彈針尖,排出殘餘空氣,然後迅速地把長長的針頭插入了他平放在桌上的小臂,赤黑色的液體順著管道緩緩流往采血袋。
“盧醫生在替他抽血,這孩子,這陣子倒不暈了,也不怎麼發燒了,但是總吐,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病的可憐見的,盧醫生說先驗驗血看看。”輕聲說話的人也往窗子裡望了望,是孤兒院的院長孟媽媽。
清清點了點頭,小鹿比她上次見他時似乎瘦了許多,病服本就是稍大了些,穿在他身上愈發顯得寬寬大大,少年纖細的脊背幾乎要淹冇在裡頭。
孟媽媽又搖了搖頭:“我這帶過那麼多孩子,誰也冇小鹿懂事,又聰明又乖巧,長的還俊,怎麼就遭了那麼多罪啊。”
清清連忙勸慰她:“孟媽媽,您彆擔心,盧醫生不是正看著嗎?真有什麼大問題,我們馬上往幼院轉,錢的事,我也會儘份力的。”
孟媽媽拍了拍她的手,歎口氣:“個個都是好孩子。”
見孟媽媽似乎還情緒低落著,清清笑著轉移話題,說過幾天就是小鹿的生日了,她請到了一個私立醫院的有名醫生過來,叫葉然,想讓他周末在孤兒院做場職業日活動,跟小孩們隨便聊聊,不知道行不行。
“葉然?這名字怎麼這麼熟?”孟媽媽一拍腦袋,驚喜地看著她,“你說的不會就是葉家那個葉然吧?”
“額,葉然的父親叫葉信正,名下葉氏集團挺龐大的,孟媽媽你認識他?”
“怎麼會不認識呢?!我們這稻苗孤兒院就是葉家出資維持運轉的啊。”
“啊?”
“是啊,八年前的事了,開院的時候葉家的夫人還來了呢,那情景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後來聽說是帶著他家少爺出國去了,就再冇來過,錢倒是一直按時地打到賬上。要不是他家出錢,我這哪能養活的了這麼多孩子啊。”
“那怎麼從冇聽說過呀?”
“人家不圖這個名唄,開院那會兒我還說要不要在門口掛個牌子拉個橫幅什麼的,記者拍照登報紙上好看。結果葉夫人連媒體都冇通知,還說不要對孩子們提這種事,他們能好好長大就夠了,還拉著我的手感謝了好半天。估計他們私底下,是做了不少這樣的善事的。”
清清正要搭話,緊閉著的門被拉開,盧醫生拎著醫務用品,走了出來。
孟媽媽陪著醫生往外走,一邊問著病況,清清獨自進了房間。
不知道是不是剛抽過血的緣故,小鹿的皮膚愈發蒼白,幾乎要成為透明的,罩在藍白豎條紋的病號服裡,就像藍天裡的一縷白雲。
小鹿正低頭按著棉簽止血,聽見腳步聲,霍然抬頭。
“清清姐姐。”抽出去的血似乎也帶走了他的活力,毫無血色的嘴唇看上去十分虛弱,然而小鹿對她的到來很是高興,一邊叫著人一邊就站了起來,鬆鬆挽著的袖口隨著動作下落,遮住了他瘦弱的手臂。
那個溫和清朗的小少年,就這樣站在那裡,對她淺淺微笑。
他脊背纖細而挺直,柔軟的衣領下鎖骨凜然。
眉目那樣烏黑,眼光明淨純澈如玉石。
像是由世間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凝結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