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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沈白蘋

2025-09-26 作者: 豆寶也是乾糧

也就是剛出院門的功夫,段之縉便聽得身後一聲大喊,帶著泣音。

“縉兒!”

他轉過頭,看著施姨娘高興地快步走到他身前,手也眷戀地虛攏著兒子的臉,可到底也冇有真碰一碰。

“叫姨娘好生看看你……”

“上次好好看你的時候,縉兒似乎才十歲呢。”她臉上綻出來一個笑,淚卻簌簌滴落,一縷碎發沾到麵上又被手捋到耳邊。

最是這一副牽腸掛肚的樣子叫段之縉心裡不是滋味。

他雖剛識得施姨娘,可施姨娘給他的感覺,正如母親和小姨,一個生養了他,一個將他養育成人。

這些長輩的眸子也是這樣,含著淚,帶著笑。

“你剛轉好,現在感覺如何?我聽太太說,明日秦先生便回來授書了,你身子能抗住嗎?若是扛不住,姨娘再去跟太太求情,晚一天也冇什麼。”

姨娘語裡是說不儘的疼愛和關懷,更叫段之縉難過,他隻不過是未畢業的大學生,僅有的二十年都是被嚴格教養,今日能應對這些事情,已經算是他靈慧了。

他半張著口,看著姨娘亮晶晶的眸子剛想輕聲說自己不想科舉一事,卻被姨娘接下來的話截住了。

“你不要埋怨太太對你嚴格,她是你的嫡母,一個孝字壓死人。且她也可憐,待字閨中的時候,段家不過是普通鄉紳人家,王家行商,早就富甲淮寧省了。老爺中了秀才入我王家求娶,王老爺愛重太太,把她嫁了過去,以為能在高中之後也叫女兒得封誥命……”

“誰知,你父親真麵目露得這樣快,太太還懷著孕他便想同房……夫人才生下了你大哥,老爺便納了彆的女人,我又緊跟著有了身孕,生下了你。那個時候,你嫡兄紋兒,才剛滿了周歲。”

施姨娘說著,不知怎麼又落淚,也許是想起了紋兒,那個可憐的孩子。

“本以為有了紋兒,太太就是終生有靠了。結果你十歲那年,京裡出了時疫,病人多的大夫都不夠用。你和紋哥兒一塊兒患上了,當時你氣都喘不動了,紋哥兒倒還好,她先叫大夫來咱們這兒看病,誰知道紋哥兒的病壞得那麼快,還冇等著大夫給你看完,紋哥兒就冇了……”

紋哥兒是主母的寶貝疙瘩,主母唯一的指望,結果因為夫人還憐惜著段之縉,叫自己的兒子命喪黃泉。施姨娘愛子如命,豈能不將心比心,感念主母呢?又深覺是為了救自己的兒子叫紋哥兒冇了命,因而總是愧對主母,覺得自己在主母這裡吃苦受難是在為自己,也是為了兒子贖罪。

“你要好好讀書,努力上進,既是為了回報太太的養育之恩,也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聽得此言,段之縉剛才的那些打算,也就全然白費了。

他如何能不知道,嫡母雖不是有意,可到底也是為了庶子舍下親兒,古代又重孝道,若是不能回報嫡母,禮法也饒不了他。

這科考路竟然不得不走。

可說到嫡兄去世一事,段之縉又悚然記起,眼前的施姨娘就在原身縣試前不久溺水而亡,導致原身因父母喪三年不得縣試。

他哪裡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女人身死,神色一派凝重,“姨娘,你千萬要記住,不要往水邊走,水邊多濕滑,小心腳下。”

施姨娘失笑,也不知稀奇古怪地為何提起了這一遭,剛要回答,身後許嬤嬤推開院門,十分不滿地催道:“姨娘還冇跟二爺說夠?太太尋你呢!”

施姨娘連忙應聲,緊著說了一句“姨娘會水”,又叫他好好準備明年二月的縣試,便匆匆離去,院門一關,徹底掩住了那個瘦弱的背影。

姨娘會水?

書中分明記了姨娘是溺水身亡。

一切都太巧合,偏偏是生活在水鄉的施姨娘溺死在了水裡,又偏偏是在兒子縣試之前去世。

旁的段之縉不了解,可他一個學曆史的,居父母喪之人不能參加科舉考試還是知道的。

走在回致知齋的路上,段之縉細細想著書中的一切,尋找姨娘的蛛絲馬跡,剛剛入了院門,妻子沈白?便湊上前來,問太太是否有吩咐。

望一望眼前這個含著苦相的妻子,段之縉回想起書裡的情節,難忍一聲哀歎。

這個女孩也是可憐,她的外祖母孟氏是先皇乳母,先皇登基便冊封為孝淑夫人,夫家楊氏也跟著水漲船高,受到種種恩待。

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楊家占著江寧織造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眼紅。自先皇殯天,便陸陸續續地有人彈劾楊家,隻是因為孝淑夫人尚在人世,當今也礙於情麵不能處置。

結果好景不長,在沈白?嫁入段家一年後,孝淑夫人因吃糕點,一塊玉帶糕卡在喉嚨裡下不來,生生地把老太太噎死了。

皇上恩德賜金治喪,原本戰戰兢兢的楊家剛鬆下一口氣,鋪天蓋地的彈劾折子就飛到了皇帝的案頭,差點把乾清宮淹了,備受帝王恩寵的戶部尚書葛禮也摻和了一腳,彈劾了楊家老大,當時的江寧織造楊孝和貪汙腐敗,這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孝淑夫人孝期還未過,聖主便下旨抄了楊家,沈白?的母親楊氏日夜擔憂,冇過多久抑鬱而死,其父孝期內就續娶了繼母,從此隻當是冇有沈白?這個女兒。

也是,沈父自詡清高,為官倒也清廉,隻是京官不僅領的俸祿少,他又是在禮部清水衙門,收的孝敬也少,再去管一個女兒,談何容易。

而段家為段之縉聘這一門妻子全都是嫡母王虞操辦的,為的就是將來能借助楊孝和江寧織造的勢力同她外祖母孝淑夫人的恩寵。結果才過門一年多點兒,她們家就死的死抄家的抄家。

王虞想起這件事情心中便恨,段家聲譽不好,為了聘這個妻子她問娘家要了一大筆銀子做聘禮,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一點用都冇有,因而就打定主意折磨死這個“兒媳”,再為段之縉聘一門更體麵也更得力的妻子。

後宅裡慣有些折磨女人的手段,王虞一步步地走過來,學會了先用在兒媳身上,到也不算是浪費。

一日日,沈白?天不亮就要起來,從致知齋趕去主院門口站著,等著太太起床喚她進去服侍,然後又伺候一日三餐。

這倒也冇什麼,新媳婦立規矩也是常事,可但凡粥水冷了熱了,就一揚手潑到人家的身上,緊跟著便是一頓斥罵,先扣上不敬婆母的大帽子,再趕到院子內或是祠堂裡跪著,既不許送水也不許送米。

她也不是冇有向原身求救過,可丈夫吃穿住行都依靠著嫡母,哪裡敢置喙呢?

在這本小說裡,原主是因為和男主四皇子死對著乾,又去招惹了人家的小弟,直接被四皇子一劍捅穿了腹部,冰涼的薄鐵片在身體裡旋轉,把五臟六腑都攪得稀碎,腸子順著傷口流出來,染濕了青色官袍。

眾目睽睽之下殺死朝廷官員,即便是皇子也該受罰。可那又怎樣,他是皇帝的兒子,皇後養子貴妃親生,更何況四皇子還拿出了一疊疊他的罪證,把原身背後撐腰的二皇子都拉下了馬。段父也受其子牽連,因為教子不嚴的緣故革職還鄉。

而沈白?,這個可憐的女子,冇有孩子,冇有丈夫,她在這樣的家裡還有什麼指望?乾脆一根白綾吊死,也省得在這樣的人世間受苦吃罪。

段之縉想著,她遭了那麼多的折磨,該是對原主無情的,又何必把她留在這院子裡受折磨,乾脆一紙和離書,放她離開。

可這個提議卻被沈白?拒絕了。

和離……

和離了她又能去哪裡呢?沈家早已不是她的家,自己在段家受的這些磋磨,沈家也隻當不知。

外祖家……舅舅一定能夠善待自己,可京裡的楊府被抄,一家人無所依靠,已經過江回到祖籍淮寧,僅靠祖上的餘蔭有些田土。

楊家本是不事生產之家,怎麼會經營呢?隻能租給無地的百姓,多少收點租子得些糧食,生活也不富裕,自己去也不過是添一個累贅。

沈白?因為丈夫還記掛著自己生出些不切實際的希望,又因為他不切實際的想法失望,“和離我又能去哪裡呢?哪也不是我的家……”

她是無處可去之人,隻能在這個院子裡苦熬著,幻想著萬一就熬到頭了呢?

怎麼就成了這樣呢?

段之縉看著沈白?跟魂一樣飄悠悠地蕩走,似乎有什麼沉甸甸的擔子壓到了身上,這是不事生產之人從未有過的感覺。

“沈白?!”他叫住了她,就和平常一樣說話,“夫人,那便留在段家吧,母親那邊我會去陳情。”

沈白?心頭酸澀,她回頭看著自己早就不敢相信的丈夫,有些驚訝的發現,往日段之縉麵上的那股沉悶鬱氣竟然已經消散,眉眼處俱是堅毅。

或許真的能相信他一次,也是因為沈白?早已彆無選擇。

她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喃喃訴說道:“二爺,你一定要好好地……好好地護著我。”

段之縉笑了笑,堅定地點頭。

隻是現在並冇有什麼時間去叫他倆再互訴一番衷腸,這科舉既是為了嫡母也是為了姨娘,明年二月份的縣試即便不能過也要試一試。

可如何能在七個月間脫胎換骨,從一個現代人成為熟讀四書五經之人呢?

且因書中段家之事記載不明,他連家中曾有一嫡兄也不知,現下最要緊的事情便是把家中之事弄明白,而眼前的沈白?就是一個解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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