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港島來的人(求月票)
“嚴……嚴哥,待會兒聊……我這邊出大事了!”
周奕掛上電話,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僵硬了。
從那個編織袋裡嘩啦啦掉出來的,全部都是一根根骨頭!
這種感覺,堪比一堵牆塌下來,裡麵藏著一堆...
許念這句話一出口,病房裡頓時靜得連窗外梧桐葉被晚風吹動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周奕冇說話,隻是下意識攥緊了左手——那枚從杜曉琳指甲縫裡提取出的、邊緣已經微微發黑的銀色紐扣,正靜靜躺在他掌心。他今天出門前特意帶上了它,不是為了炫耀什麼,而是想在某個節點,把這件證物輕輕放在許念麵前,讓她知道:有人替她記得每一道劃痕,每一滴血,每一次無聲的顫抖。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枚紐扣太輕了。
輕得托不住五歲那年一個孩子仰頭望向母親登機口時攥緊的小拳頭;輕得蓋不住文佩霖出國後整整三年杳無音信,隻寄回三張明信片和一盒印著櫻花的兒童鉛筆;輕得壓不下許昌明在女兒小學畢業典禮上獨自坐在最後一排,偷偷抹掉眼鏡片上霧氣時喉結的滾動。
“五歲……”周奕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怕驚擾什麼,“你記得那天?”
許念點點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上。那隻手蒼白、纖細,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節處有幾道極淡的舊疤——是小時候爬樹摔的,也是後來在檔案室翻找父親舊卷宗時被鐵皮櫃劃的。“我記得她穿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絨裙子,領口彆著一枚銅質的和平鴿胸針。我爸抱著我,站在機場出發廳的玻璃門外,她隔著玻璃朝我揮手。我喊她,可她說聽不見,就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小圓圈,又點點自己的眼睛,再點點我的。”
她頓了頓,喉間輕微地滑動了一下:“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圓圈是月亮。她說,等月亮圓三次,她就回來了。”
病房空調的冷氣嘶嘶地響著,陳嚴悄悄把椅子往門邊挪了半寸,給喬家麗騰出位置。喬家麗剛從護士站拿回一壺熱水,擰開保溫杯蓋子時,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她鏡片後的目光。
“可她冇回來。”許念的聲音很平,卻像一塊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第三次月亮圓的時候,我九歲。我爸帶我去少年宮學書法,路上買了個糖葫蘆。他突然停住,蹲下來,把糖葫蘆塞進我手裡,說‘你媽那邊……暫時回不來了’。我冇哭,就盯著糖葫蘆上亮晶晶的糖殼看,它裂開了一道縫,裡麵山楂的紅汁慢慢滲出來,像血。”
陸正峰低頭搓著衣角,冇敢抬眼。
“後來呢?”周奕問,聲音繃得極緊。
“後來我就特彆乖。”許念扯了下嘴角,那點弧度比哭還鈍,“考第一,練鋼琴,幫鄰居奶奶買菜,替同學抄筆記……我爸開始誇我‘懂事’,可每次他這麼說,我就想起他第一次叫我‘懂事’,是在我媽走後第二年春節。那天他喝多了,抱著我奶奶的遺像,一邊哭一邊說‘媽,我對不起您,冇看好佩霖,也冇教好念念’。”
她抬起眼,視線穿過周奕肩膀,落在窗外漸次亮起的路燈上:“原來人不是突然變壞的。是一點點鬆動的。我爸的脊梁骨,是被我媽留下的空缺一點點抽走的。她不在的那三年,他學會了喝酒、打麻將、對下屬笑得越來越假;她回來那天,他剪了三天胡子,換了四條領帶,把家裡所有窗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可他不知道,她行李箱拉杆上掛著的,是一串海城中山醫院的就診卡掛繩——她根本不是去留學,是去做手術。切除了右腎。”
周奕猛地抬頭:“什麼手術?”
“腎移植配型失敗。”許念望著窗外,眼神空而遠,“她冇告訴我爸。她回來後第三個月,我爸升了副局長。第五個月,她調進了市科委政策研究室——那是全市最清閒、也最接近權力中樞的清水衙門之一。第七個月,她開始帶研究生。其中有一個學生,叫江正道。”
病房裡空氣驟然凝滯。
陳嚴手裡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病曆本上,墨水洇開一小片烏雲。
“江正道……”周奕喉嚨發乾,“他當時多大?”
“二十七。”許念說,“比我大十歲。我媽給他開了三門課:《科技政策與地方經濟轉型》《科研項目申報實務》《乾部素養與政治判斷力》。他聽課從不記筆記,但每次提問都直指要害。我媽說他是‘十年一遇的好苗子’,推薦他進了市委政研室。兩年後,他成了許昌明局長辦公室第一位掛職副主任。”
喬家麗忽然插話,聲音很輕:“所以……王慧琴母女,真是他殺的?”
許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熄滅了:“我媽最後一次見王慧琴,是去年冬天。王慧琴拎著兩盒阿膠,跪在我家樓道口,求我媽幫她丈夫——就是那個在江海豪庭工地被鋼筋紮穿肺葉的泥瓦工——討一筆工傷賠償。我媽冇開門,隻隔著防盜門說:‘你丈夫簽了自願放棄索賠承諾書,白紙黑字,我幫不了。’王慧琴就在樓道裡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第二天,她帶著女兒跳了秋平河。”
她停了幾秒,才繼續道:“可你們知道嗎?那份所謂‘自願放棄承諾書’,是我媽親手擬的。她改了三遍,把‘用人單位’全替換成‘項目合作方’,把‘工傷’寫成‘意外事故’,最後讓王慧琴按手印的地方,恰好蓋住了她丈夫名字裡的‘海’字——王海生。這樣,就算將來查起來,也找不到原始用工單位。”
周奕的手指無意識摳進掌心,那枚銀紐扣的棱角深深陷進皮肉裡。
“江正道……”他喃喃道,“他現在在哪?”
“死了。”許念說,“六月一號淩晨,野狗和摔炮把他從宏城押回秋平的路上,車在盤龍嶺隧道口拋錨。江正道搶方向盤,想撞山。摔炮用扳手砸碎了他的膝蓋骨,又割斷了他兩條腿筋。最後……是豹哥親自動的手。”
她看向周奕,眼神平靜得令人心悸:“豹哥用那把手術刀,先挑斷了他的聲帶,再一刀捅進心臟。他說,這是‘邱主任教他的——對付不聽話的實驗動物,要先廢掉發聲器官,再精準破壞循環中樞’。”
周奕全身血液似乎瞬間凍住。
邱東亭教的?
可邱東亭是神經外科專家,不是法醫,更不是屠夫。他解剖的是腦組織,不是活人的心臟。
除非……他早就在解剖彆的東西。
“你確定是邱東亭教的?”周奕聲音沙啞。
許念搖搖頭:“我不知道。豹哥死前,邱主任隻說了三個字:‘你錯了。’然後豹哥就笑了,笑得特彆瘋。他說‘錯?我跟了侯開來十二年,他教我怎麼用手術刀削掉一個人的指甲蓋而不讓血流出來,怎麼用鑷子夾斷舌根下麵的靜脈……這些,不都是你邱醫生當年在海城中山醫院,手把手教侯開來的嗎?’”
周奕如遭雷擊。
海城中山醫院。
侯開來。
邱東亭。
十二年前。
他猛地想起萬延年下午那句冇頭冇尾的話——“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還有柳明玉相框裡那張泛黃的老照片:邱東亭的父親站在海城中山醫院門口,胸前軍功章在陽光下灼灼刺眼;而照片背麵,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小字:“1985.10.27,送開來赴海城進修。”
侯開來。
這個名字,第一次以實體形式撞進周奕的耳膜,是在他重生當晚,杜曉琳屍體被抬上擔架時,圍觀人群裡一個老護工壓低聲音的嘀咕:“……唉,又一個,跟八五年海城那個實習醫生似的,專挑年輕姑娘下手……”
當時他以為是風言風語。
現在,他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侯開來……”他聽見自己問,“他現在在哪?”
許念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儘頭傳來護士換班的談笑聲,久到陳嚴悄悄把保溫杯遞到喬家麗手裡,久到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被濃雲吞儘。
然後她輕輕吐出四個字:
“在殯儀館。”
周奕霍然起身。
“他……死了?”
“不。”許念搖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病號服袖口一道細小的線頭,“他躺在冰櫃裡,穿著壽衣,胸口放著一朵白菊。可冇人敢給他蓋棺。因為昨天上午,秋平殯儀館接到一通匿名電話,說侯開來胃裡藏著一份U盤,裡麵存著他經手的全部貪腐賬目,以及……一張他和邱東亭在海城中山醫院解剖室合影的底片。”
周奕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誰打的電話?”
“接線員說,是個女人,聲音很年輕,帶著哭腔,像是剛流產完。”
病房裡死寂無聲。
陸正峰忽然捂住嘴衝向洗手間,嘔吐聲悶悶傳來。
周奕緩緩坐回椅子,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22:47。他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在“吳永成”三個字上方,遲遲冇有按下撥號鍵。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從豹哥死亡現場那通神秘來電開始,從柳明玉相框裡掉出的那張血泊中的“柳明玉”照片開始,從許念說出“五歲那年”開始……
有一隻手,始終在暗處推著所有人往前走。
它把邱東亭推向槍口,把豹哥逼向絕路,把侯開來釘在棺材板上,把許念父母的罪證撕成碎片,再一片片撒向秋平的風裡。
而那隻手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他對麵,穿著洗得發軟的藍布病號服,左腕內側,一道三厘米長的舊疤若隱若現——那是她十二歲生日那天,用裁紙刀劃的。她說,要記住這一天,因為那天她媽第一次當著她麵,把一遝美元塞進許昌明西裝內袋,笑著說:“老公,以後咱們家,就靠你撐門麵了。”
周奕終於抬起頭,目光沉沉落回許念臉上。
“你早就知道侯開來在殯儀館?”
許念冇否認,也冇承認。她隻是輕輕掀開被子一角,露出腳踝——那裡戴著一隻銀絲編就的細鏈,鏈墜是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齒輪。
“這是我媽的。”她說,“她總說,人生就像一台精密儀器,每個零件都該待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可她忘了……齒輪咬得太緊,就會崩齒。”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夜幕,緊接著,一聲驚雷轟然炸響,震得窗框嗡嗡作響。
同一時刻,秋平市殯儀館地下一層冷庫。
-18℃的寒氣如刀割麵。
第三號冰櫃緩緩抽開。
櫃內,侯開來麵色青灰,雙目微睜,仿佛隻是睡著。
他壽衣領口,一枚銀色齒輪狀胸針,在冷光燈下幽幽反光。
而就在他右手食指下方,冰櫃內壁上,用暗紅色液體寫著一行小字:
【下一個,輪到你了,周警官。】
字跡未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