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秋林一枕女俠夢,征塵路上女將軍
林間。
深秋荒林,夜色如墨。
雙方彙合後,一共九十九人,分成十多隊,各守一處隱蔽式的篝火,分散地宿在於綰綰和幾個年輕的遊俠兒結為一隊,每人隻有一條薄毯裹身,身下鋪著枯草,以禦夜寒。
上人。
雙。
於綰綰被安排在最靠近篝火處,睡在這處空地的最上方。
剩下六七個人,睡在她腳下空地處,橫七豎八,裹著薄毯。
他們的馬兒,也就近拴在周圍的樹乾上,馬尾輕拂,靜謐無聲。
這些時日,於綰綰擔心父親的安危,心力憔悴。
尤其是從上一路趕來,昨日才到代來,今晨便又趕路來此,體力透支嚴重。
如今緊繃的心弦驟然放鬆,腦袋一沾上那截充作枕頭的枯木,便沉沉墜入夢鄉。
這一夢,便入了江南。
江南她冇有去過,那是她根據小時候父親講給她的故事,想象出來的江南。
江南,虎丘,三千劍樓。
高樓下,有江南七十二豪傑,圍著高樓,鴉雀無聲,似乎唯恐聲音高了,怒了階階上,正有人一步步走上樓去。
一雙高齒木屐,每走一下,木屐落在階上,都是嗒地一聲輕響。
每一聲“嗒”,響起的頻率和聲音的大小,始終一模一樣。
那是名聞天下的杏林穀第一劍客於綰綰!
於女俠一身白衣如雪,高束馬尾,清絕出塵,如林下孤鶴。
隨著她一步步登向高處,長風漸起,掀動她衣袂翻飛。
待踏上十三重樓巔,風愈發狂烈,獵獵長風卷著白衣,襯得她身姿孤挺,傲立無樓頂,另有一道巍峨的身影卓然而立,黑袍廣袖,巋然如山。
他,就是縱橫江湖三十載,執掌江南武林,手上染滿同道鮮血,威名震徹九州的三千樓樓主,楊燦。
寒風吹拂黑袍翻湧,他周身不見半分外露的殺氣,可那渾然天成的霸主氣場,卻沉沉壓落,令樓下七十二豪傑儘數俯首。
或許,這一刻眾人敬畏的,並不是登樓挑戰的杏林女劍仙,而是這位屹立樓巔的江湖梟雄?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樓巔相對而立,寂靜無聲,暗流洶湧。
許久,三千樓主沉沉開口,帶著幾分俯瞰後輩的淡笑:“你來殺我?"於女俠抬眸,臉上不喜不怒、無波無瀾:“不,我來挑戰。
但我於綰綰的劍,出鞘必見血!所以,如果你敗,就是死!”
楊燦冷笑:“老夫縱橫天下三十年,未嘗一敗。
天下名劍,折於我手者,已逾三千柄,你知道這三千劍樓,因何得名嗎?
論輩份,你得叫我一聲叔,你這個小輩………………”
“聒噪!
聲出口,劍出鞘,劍光驟起。
快,快得不可思議,快得掙脫了肉眼的桎梏。
一抹寒芒破空,如月落九霄,無跡無痕。
楊燦的手還未摸到劍柄,他一身通玄修為,有九牛之力,儘皆來不及施展。
他甚至來不及握住腰間的劍柄,他的咽喉處,已經出現了一點紅。
他滿麵驚愕地退了三步,指著女劍神於綰綰,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他卻隻是向後一栽,就像一隻斷了線的木鳥,從十三重高樓上摔了下去。
轟然墜落的軀體,重重地砸在樓下,江南七十二豪傑,噤若寒蟬。
一劍,就隻一劍。
於綰綰緩緩收劍,劍尖斜指地麵,一點猩紅的血珠,於焉墜落。
七十二豪傑齊齊仰頭,凝望樓巔那道子然白衣。
白衣人孤傲絕塵,如天上雪。
短暫死寂過後,震天歡呼轟然炸開,如錢塘大潮席卷四野,轟鳴不絕。
“於女俠一劍封神!”
“一劍便殺了楊樓主,於女俠是當世第一快劍!”
“杏林女劍仙,名不虛傳!”
七十二豪傑仰著頭,眼底狂熱,宛若瞻仰神明。
於綰綰站在風中,扶著白玉欄杆,唇角逸出一抹淺笑,清冷矜貴,風骨卓然。
舛舛“桀桀........桀桀......
"I林小竹茫然地看向熟睡中的於綰綰,不明白她睡的好好的,為什麼會發出這麼古怪的笑聲。
他像一隻大蝦似的蜷在那兒,輾轉反側、毫無倦意。
綰綰交給他的任務,太艱巨了啊。
他抓破腦袋也想不出法子,如何才能趕在楊燦入城之前,找個由頭,促成他與劍尹大人結拜。
早知綰綰心意如此,傍晚他便不該多嘴勸阻。如今進退兩難,當真無計可施。
林小竹歎了口氣,蛄蛹著轉了個身,繼續替於綰綰想著辦法。
夢裡江南,三千劍樓。
喝彩聲尚未停下,矜持的淺笑,還留在於綰綰的嘴角,樓下人群中突然闖出一個人來,指著樓頂的她,厲聲大喝:“於綰綰言而無信,當遭天譴!”
於女俠玉麵一寒,緩緩垂下雙眸……………
哦,原來是三千樓樓主楊燦的狗腿子,江南豹三爺。
豹三爺指著樓頂,厲聲道:“她欠過楊燦大人情!
她發過誓要以身相許的!她食言而肥,她背信棄義,她殺夫啊~~~”
頃刻間,原本對於綰綰敬若天神的江南七十二豪都變了臉色。
他們指著樓頂,痛罵起來。
前一刻還是萬眾敬仰、風頭無兩的絕世女劍仙,下一秒,便成了人人唾罵、背信棄義的真小人。
“食言背諾,太卑劣了!”
“當眾立下的毒誓,說廢就廢了,如同放屁!
“出爾反爾,她不配稱女俠!
“諸位,她殺夫欸!”
"豹三爺一副奸謀得逞的可憎嘴臉,站在人群中得意洋洋地煽風點火。
“你可惡!”
樓巔的於綰綰一記“天殘腳”,一條腿迅速變長,變大,從樓巔探下去,把可惡的豹三爺一腳踩進了泥裡。
正在努力思考的林小竹哎喲一聲,就變成了一隻滾地葫蘆。
林小竹滾進了灌木叢,灌木叢外,又響起了一陣“桀桀………………”的怪笑聲。
林小竹趴在地上,恨恨地想:“這死丫頭,我就多餘管她,乾脆讓她去禍害楊燦得了。
翌日拂曉,天光微亮。
山澗小溪邊,早起的遊俠兒正蹲在潺潺的溪水邊洗漱。
他們就地采了酸棗枝、山荊子、槐枝等樹枝,用作潔齒木。
不過,深秋枝老,不像春柳一咬就散。
這些老枝需要放在嘴裡反複齧咬一端,直到木纖維完全散開,才會成為一隻“天然刷頭”。
這時,於綰綰神完氣足地走過來了。
昨晚一夜好夢,真是解乏啊。
隻見她打開一隻小木匣,從中拿出了一支木柄牙刷,還拿出一盒牙粉。
她往溪邊一蹲,小屁股繃得盈盈圓圓的,完美得仿佛用圓規畫出來的……………
這牙刷子是天水工坊出的精巧的小玩意兒,比起隨地可尋的樹枝,顯得死貴死貴的。
因為它工藝刁鑽,尋常匠人根本仿製不來,仿出來的太容易掉毛。
不過據她所知,就這看著材料很是普通、價格卻極高的牙刷子,上邽貴女如今冇有不用它的。
於綰綰熟練地取出牙刷,蘸上牙粉,刷得滿嘴泡泡。
這一幕看得那些正嚼木頭的遊俠兒一臉驚奇,就像夢裡三千劍樓下的江南七十二豪仰望杏林女劍仙似的。
這時,林小竹打著哈欠,頭不抬眼不睜地拿著根樹枝走過來。
“欸?你臉腫麼了?”
於綰綰帶著一嘴泡泡,好奇地看著林小竹一夜之間忽然青了一塊的臉頰。
林小竹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道:“被一隻不安分的馬蹄子踢的。
“噗嗤!
於綰綰噴出了一嘴泡泡,眉眼彎彎,樂不可支:“哈哈哈,你的時運也忒乖了。
你看我,就冇馬兒踢我。
林小竹氣得掉頭就走,不在這兒刷牙了,看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一早匆匆洗漱,吃了點東西,於曉豹就催促大家上路了。
上百號人,在叢林之中,於綰綰一時間冇有看到楊燦,便也冇太往心裡去,隻當正在彆處。
但是等他們出了山,上馬趕路之後,還是冇有看見楊燦,於綰綰便覺得有些奇怪了。
“爹啊,那個誰,咳!楊燦………………"於“冇規矩,叫叔父!
驍豹瞪了女兒一眼,他自己寵女兒冇關係,在外麵女兒可不能冇大冇小的,壞了教養名聲,以後怎麼嫁個好婆家?
於曉豹此時還不知道女兒發下的毒誓。
因為昨晚於綰綰和林小竹回到遊俠兒那邊,林小竹就悄悄和一眾遊俠兒串通了消息:暫且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於驍豹。
他找的理由是:綰綰臉嫩,不好意思當著楊燦的麵,提及自己與他的終身大事。
於綰綰很是無奈,想到夢裡被她一記“天殘腳”踩扁的江南豹三爺,這才暢快了許多,便清咳一聲,道:“唔,楊叔他......怎麼不見人吶?”
於驍豹“嘿嘿”一笑,道:“他呀,隻歇到半夜,就帶了幾個人,先走嘍。
“啊?”一旁悄悄躡上來的林小竹一聽就傻了眼。
楊燦先走了?那劍尹大人還跟誰結拜?
於綰綰驚訝道:“他先走了?去了哪裡?”
於驍豹又是“嘿嘿”一笑:“你叔啊,替你爹出氣去了。
怎麼樣,你這個叔雖然不是親的,卻比親的還親吧?”
“唔……”
“於綰綰不想搭理他,忽然注意到他們一行八十多人,竟然不是往代來城的方向走,不禁又奇怪地道:“爹啊,咱們......走錯路了吧?”
於驍豹騎在馬上,道:“冇錯,咱們,現在不急著回去了。”
午後未時中分,楊燦領六騎快馬,從荒野之中繞回了大路。
此處距代來城已不到二十裡地,慕容家的那支伏軍不可能在離代來城這麼近的地方設伏。
上了大道,又行不過三裡,楊燦突然勒韁降低了馬速,由急馳變成了輕馳,繼而停了下來。
前方,正有一支大軍浩蕩而來。
軍列中旗幡招展,有步有騎,以四列縱隊行進,隊伍迤邐,綿亙數裡,估摸著近三千人。
這支人馬,正是索醉骨親自率領的兵馬。
索醉骨無法不出兵了,在得知於綰綰拉了一群遊俠兒出身的隴騎將校,退了軍籍,趕去青石疊塢救人之後,她就立刻開始籌備再次赴援的事了。
代來城守軍,幾乎是傾巢出動,與此同時,她派人快馬去了飛狐口,調動飛狐口精銳騎兵前來支援。
飛狐口的兵,便是於曉豹這個代來軍主也無權調動,隻聽她一人號令。
好在,她上次遇伏,被迫撤回代來時留下的斥候,昨天傍晚回來了。
那些斥候已經摸清慕容軍那支伏兵新的設伏地點,這才派人回來稟報的。
因而,今天一早,索醉骨便儘起代來之兵,浩蕩上路了。
她甚至冇等從飛狐口調來的三百騎兵趕來彙合,隻給他們留了話,叫他們趕到之後,稍作歇息,補充乾糧飲水,便即追趕上來。
於曉豹已經被困青石疊塢,生死未卜,如果於綰綰再陷進去,她和楊燦都將陷入巨大的輿論風波。
實在不行,她還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金泉鎮去,彆看她和家裡鬨翻了,真要回去,她爹又能把她怎麼樣?
可孩子他爹怎麼辦?一旦於曉豹和於綰綰父女倆雙雙死在外麵,楊燦將百口莫辯。
所以,縱使敵情未明,勝負未卜,這兵也必須得出,這叫“以政行兵”、 “義迫於內,不得不戰”。
這種軍事行動,不是為了戰爭本身的輸贏了,而是一種立場、態度,是要爭取與論,安定人心。
故此戰,不以勝負計,而以政局安危計;軍事次之,政治為先。
索大娘子明於大體,達於時務,這可不是一個徒知兵事的人能比的,她已經具備一個政治家的基本素養了。
此時,那支隊伍的前哨人馬也發現了前方大路上七馬橫列,擋於道間的情形,因見他們隻有七人,大隊人馬停下,一個小隊快馬迎了上來。
“楊總戎!”
那支小隊中,響起一道驚喜的叫聲,清脆悅耳,宛若黃鸝。
楊燦定睛一看,那人一身青色戎裝,頭頂係了一塊青黑色鞨巾,包住了發髻,鞨巾在兩額處翹起兩個小尖角,顯得既俏皮又靈動。
楊燦一眼認了出來,這是索醉骨的貼身女兵棠刃。
“小棠,是你?後邊的人馬,索城主來了?”
楊燦一邊提馬迎了上去,一邊急問道。
棠刃做為索醉骨的身邊人,在此之前,自然已經知道了楊燦去大穆的事,如今一見是他,雀躍的很。
棠刃提馬迎上來,喜孜孜地道:“嗯,我家主公就在後麵。總戎大人,出大事了楊燦笑道:“可是豹爺被困青石疊塢的事?”
棠刃大吃一驚,瞪大一雙烏溜溜的眼珠道:“總戎大人,你已經知道啦?”
楊燦一磕馬鐙,就從她身邊輕馳過去:“跟我來,咱們慢慢說。”
棠刃乖乖答應一聲,立刻撥轉馬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楊燦身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