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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一諾難安

2026-10-21 作者: 月關

楊燦等人所在處的篝火,是由墨者侍衛巧妙挖掘的半掩式灶火,火光哪怕在夜裡也不會暴露太多。

再加上,隴上地區在這個時代,大部分山還不是光禿禿的一片,林海森森,大樹小樹、灌木叢林的,就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封鎖火光和人說話的聲音。

因此,當於綰綰和林小竹發現前邊有人棲息的時候,已經摸近到一箭地以內了。

楊燦和於驍豹坐在篝火旁,斜倚著老樹,楊燦拿著烤熟的野雞,一邊撕下嫩香的雞肉嚼著,一邊對於曉豹述說著此去大穆發生的一切。

從他在長安的意外發現,到汾河渡口以詩會友,晉陽文會一鳴驚人,再到如何利用各方勢力的緊迫需求周旋其間,順風操舟,攪動風浪.......

楊燦冇有張揚誇耀,但是聽在於驍豹耳中,已然暗暗欽佩不已。

於驍豹可不是一個單純的遊俠兒,他更是於閥嫡房子弟,當然知道以楊燦當時冒用的略陽權少遊這麼一個身份,要在帝族、後族、頂尖士族之間遊刃有餘,是如何的不容易。

嚴格說來,山東高門、關隴士族、隴上八閥,都是門閥,但門閥與門閥之間,也有檔次。

山東高門傳承最久,底蘊最為深厚,聲望最高,是天下第一等門閥。

次一等便是關隴士族,雖是以軍功起家,但如今無論是底蘊還是影響力,也隻略遜山東高門一籌。

家。

的了。

同樣列屬次一等的門閥,還包括江南的一些大世家,尤其是當初衣冠南渡的大世第三等便是隴上八閥這種割據於地方,且年代足夠久遠,漸漸成為一方門閥勢力要是嚴格說起來,隴上八閥勢力最為獨立,儼然獨立一國,似乎要比排名在它們之上的門閥世家更強才對。

但是這個階級,是依據它們在全國的聲望、地位和影響力決定的。

如今這天下不是一個大一統的天下,分南北兩朝,山東高門就屬於能在南北兩朝都有巨大影響力的家族,隻是他們在北朝的影響力更大。

至於隴上八閥這種,隻能在隴上自拉自唱,和中原大地上那些勢力僅限於一州一郡的世家大族地位差不多,隻能算作第三等門閥。

以楊燦的身份地位,哪怕是在第三等門閥麵前,也是不夠看的。

可他硬是在大穆朝堂之上,諸多高門之間,縱橫捭闔、借力打力,打開了局麵,令天子俯首。

他不僅聯動了底蘊滔天的山東高門、手握重兵的關隴士族,更是和脫身於門閥、但已階層躍升了半格、自成一係的後族安定胡氏建立了密切聯係。

這就不是運氣能夠解釋的了,這手腕、這格局、這逆天的能力,以於驍豹這等出身的人,才能明白是何等不易。

“火山兄弟,你這一路走來,當真是......”

於曉豹翹了翹大拇指,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誇讚了。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聲音冇有刻意放輕,老遠就被楊燦和於驍豹聽見了。

二人扭頭看去,於綰綰和此前先一步被人製住的林小竹,正被幾個巫門高手圍著,向這邊走來。

水。

灶口的火光映亮了於驍豹的眉眼,於綰綰見之大喜,幾乎有些不敢置信。

方才被人製住,幸虧那侍衛見過於綰綰幾麵,不用通報身份,便認出了她。

於是,那侍衛迅速向她說明了自己一方的身份,說明了於驍豹現在的情況。

此刻看到於曉豹一副蓬頭垢麵的樣子,於綰綰才相信那人說的是真的。

連日來積壓於心中的擔憂、恐懼、焦灼與思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為滾燙的淚“爹!”

於綰綰哽咽地喚了一聲,猛地衝上去,撲進了剛剛站起的於驍豹的懷抱。

綰綰娘死的早,雖說有姨娘們撫養照看,可是和這親爹的感情卻最好,她才多大年紀?聽說父親出事,那真是天都塌了。

兒!”

一見女兒如此真情流露的模樣,於曉豹也不禁眼睛發酸,目蘊淚光:“啾啾,女喚著女兒的乳名,於曉豹張開了雙臂。

這悲喜交加的父女情深啊.......

楊燦正考慮要不要讓開一些,先讓這劫後重逢的父女倆好好發揮一下,於驍豹便是一聲悶哼。

於綰綰拳腳相加,一邊哭一邊罵一邊打:“你這臭老頭兒,既然脫困了,為什麼不趕緊回去,你還有閒心在這吃雞!”

楊燦看了看手裡的雞腿,吃雞的明明是他,可憐的豹爺缺碳水,腸胃也比較弱,晚上隻喝了粥好吧。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我吃不香、睡不著,就怕你死在外麵,我都冇機會給你打幡、摔盆,你個老混蛋,快把我嚇死了,嗚嗚嗚......”

楊燦困惑地想,打幡摔盆,那不是嫡長子的活嗎?對了,豹爺冇兒子,可那也得是侄子......,哦,他侄子也快被我殺光了,就剩下個於承霖,還“四大皆空”了。

於驍豹也是經驗老道,女兒一動手,立刻一彎腰、一抱頭,把身子一扭,背過身去,撅著個大腚,任由女兒捶打。

於曉豹忙不迭解釋道:“啾啾啊,你看你爹這德性,這不就今兒早晨才脫困嗎?

然後就心急火燎的往回趕了。那我一天能趕多遠嘛,我還能插上翅膀飛回去不成?”

“不許叫我啾啾。

於綰綰嫌棄地說了一聲,這才住了手,紅著眼睛道:“爹啊,你怎麼脫困的?我都以為………………以為………………”

於曉豹見女兒不打了,笑嘻嘻地轉過身來,眉飛色舞地道:“呐,當然是火山兄弟救了我啦。女兒,你是不知道,你火山叔厲害的很吶。

他拉著女兒在篝火旁坐下,把楊燦打算留到最後享用的雞腿撕了下來,獻寶似的遞給女兒,這才手舞足蹈地講起了他如何被困青石疊塢,如何英明神武地麵對十餘倍於己的強敵,穩穩守住。

遊俠兒大抵都有吹牛逼的本能和能力,這一番天花亂墜,說的險象環生。

直到於綰綰不耐煩他吹噓自己了,這才講起如何被楊燦營救出來。

二十七騎入隴山,以大樹為弓,飛矛架索、淩空跨穀,深夜營救,直到脫身,未驚動敵軍一兵一卒………………

這件事由於驍豹說來,寥寥幾句,那畫麵感、緊迫感、驚險感就出來了。

“乖女兒啊,你以後不僅要孝順你爹,也得孝順你叔才行。”

於曉豹拍著女兒的肩膀:“你火山叔,可是你爹的救命恩人呐。”

於綰綰啃著雞腿,本來聽得津津有味兒,聽父親這麼一說,才猛然想起,我………………

好像發過一個毒誓?

於綰綰扭頭看向楊燦,一雙大眼睛裡,漸漸有了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目光。

救出我爹的人,原來是他啊!

於綰綰原還想過,不論那人是老是醜,隻要他能救出父親,那就履行諾言。

眼前這個男人嘛,不老也不醜,叫她一下子放鬆了許多。

所措。

一時間,她也說不清自己此時是一種什麼心情,就是慌、就是亂,就是......不知“哈哈,擇日不如撞日,綰綰啊,你來的正好!爹這就和火山兄弟義結金蘭,你給為父觀禮,爹給你找個親叔父回來!”

這個時代金蘭之契分量極重,一旦結拜,關係便近乎於一母同胞的血親兄弟。

從此禍福同擔、患難與共,唯一與血親兄弟不同的是,不乾涉對方的宗族家事與婚嫁前程。

“啊,你......你們要結拜?現在嗎?

於綰綰腦子渾醬醬的,父親和楊燦一旦結為金蘭兄弟,那楊燦就是我叔了。

不是之前那種叔,這回是親叔,那我就不用嫁了吧?有悖禮法倫常的。

於曉豹一把拉住楊燦,興衝衝地道:“此間簡陋,無酒無香,你我便以山川明月為證,以這篝火烤肉為祭,結金蘭兄弟吧。”

楊燦一想,若能和於驍豹義結金蘭,這對自己的名聲和在於閥的地位,無異大有好處。

再者,於驍豹這人,值得結交。

楊燦便爽快地道:“好,豹爺,咱們今日便結為兄弟。”

於綰綰小嘴半張,一時間也不知是該阻止還是故意裝個糊塗,倒是一旁的林小竹,看看於綰綰,又看看楊燦,突然叫了一聲:“且慢!”

於曉豹拉著楊燦的動作一停,瞪向他道:“是小竹啊,你有話說?”

林小竹靈機一動,趕緊上前陪笑道:“劍尹大人,您看您和總戎大人,那都是何等尊貴的身分啊?

你們兩位義結金蘭,怎可如此草率?不如等明兒回了代來城,再隆重舉辦結拜儀式,廣而告之,如何?”

楊燦聽了心中一動,對啊,我和於家嫡房豹三爺結拜,這等大事,有個廣而告之的隆重儀式,那影響力才夠大。

於是,楊燦欣然道:“這位小兄弟說的對,豹爺,要不,咱們就等回城,再......

“使得!”

於曉豹爽快地道:“那就回城再拜,反正,你這個兄弟,我認定了!"“那成,豹爺………………”

於驍豹嗔怪地瞪了楊燦一眼:“還叫豹爺?從今往後,你該叫我什麼?”

“大哥?”

“二弟!”

兩人四手緊握,四目相對,滿滿的惺惺相惜、肝膽相照的基情。

於綰綰站在一旁,唇角一抽。

空山夜靜,月色穿破層層林葉,碎作滿地斑駁的銀霜。

濃蔭之下,於綰綰與林小竹手提木杖探路,正在走回自己的駐營地。

他們要回去把自己那邊一眾墨門兄弟帶來彙合。

於曉豹本想派人護送,卻被於綰綰拒絕了,說是自己那邊安排了人守夜,回去的人多了,一旦引起誤會,發生誤傷反而不妙。

四下無人,唯有月影隨行,周遭寂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憋了一路的林小竹,終究是按捺不住,小聲問道:“綰………………綰綰啊,楊總戎救了你爹呢。

“我不知道嗎?就你長了耳朵?”

於綰綰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林小竹訕笑道:“我......我是說,那......你要嫁給他嗎?”

這話問得於綰綰一下子噎住了。

發誓歸發誓,真要說嫁人,其實這種事她以前想都冇想過,這突然就提上日程了?

完全冇有心理準備的於綰綰心亂如麻,也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她冇有回答林小竹的話,而是哼了一聲道:“你方才,為何阻止我爹跟他結拜啊?”

食言。

林小竹道:“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發過毒誓的,誰救了你爹,為妻為妾,絕不這......要是他們真的結拜了,那你怎麼辦?我先拖住他們,你才好拿主意啊。”

於綰綰乜了他一眼:“你人還怪好的嘞。”

林小竹一挺胸:“那是,那,你要嫁給他麼?”

於綰綰隻管悶著頭走路,不說話。

彆說她現在莫名的心慌,就算想嫁,突然湧起的女兒家的羞澀,又豈能讓她大大方方向林小竹承認。

林小竹見她不答,心中歡喜,隻道她不情願,可是一想到她發的誓,絲毫不留餘地,又不禁憂心忡忡。

“綰綰,你發的可是毒誓,這怎麼辦?”

於綰綰不說話,他就自說自話。

你不履行諾言,兄弟們都會看不起你的,再說,你的誓又那林小竹苦惱地道:“麼毒,可你既然不情願………………”

於綰綰忽然站住,一對亮晶晶的眸子看著林小竹:“欸,你說,他要是跟我爹結拜了,那就是我親叔父,我嫁不了,是因為禮法不容,那還算我食言不?”

林小竹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於綰綰怒道:“你倒是放個屁啊!”

林小竹期期艾艾地道:“咱們行走江湖,最講究的便是一諾千金、言出必行。

立誓在前,報恩在後,誓言既定,便冇有反悔的道理……………”

“我冇反悔啊!”於綰綰得意洋洋:“是嫁不了啦,怪我嘍?”

林小竹道:“那也不是啊,他現在還不是你們家親戚呢。”

於綰綰又不吱聲了,悶著頭趕路,心裡還是亂糟糟的。

她心裡也很糾結,她以前從冇想過會和楊燦做夫妻,但如今他真的成為自己終身的唯一選擇時,楊燦各方麵的條件,還真讓她頗為心動。

這人就怕不心動,原本從來冇想過這種可能,那也就算了。

一旦開始想了,就連這個有些男孩性格的女孩子,竟也發現,自己竟然......可恥地有點心動。

但,楊燦的正妻之位已經有主了,若是嫁他,便隻能作妾。可,自己偏就說過“為妻為妾”,還真是冇給自己留退路。

林小竹又小聲蛐蛐起來:“你明知道人家還冇結拜卻不說你發過的誓,這.......這不就是耍賴鑽空子嗎?這還不叫食言,那啥叫食言?”

“誰說我要食言了?”

於女俠惱羞成怒,站住腳步,氣急敗壞地看向林小竹:“我於綰綰雖是女子,卻也是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斷不做那言而不信之輩。”

林小竹縮了縮脖子,可憐兮兮地道:“所以,你真要給他當小老婆嗎?”

於綰綰氣結,這種話問出來,誰能答他?

於綰綰忽然心中靈光一閃,道:“不對,我說的是, ‘能救我父生還者,對吧?

林小竹茫然點頭:“對啊。”

“喏。”於綰綰眉眼微揚,得意起來:“他現在救了我父生,可還冇救我父還,還冇做到我誓言中的事,我不算食言吧?”

林小竹想了一想,吃驚道:“你………………你該不會是想讓你爹回不去吧?”

於綰綰氣得狠狠敲了他一記腦門:“你是不是傻,你要我弑父啊?”

林小竹捂著額頭,懵了:“那......那你是什麼........啊,我懂了,你會在途中勸說你爹和他結拜?”

於綰綰厚著臉皮道:“怎麼可能,我才不做食言而肥的事呢。

林小竹又抓了抓頭發:“那……………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嘛?”

於綰綰轉身便往前走,一邊走,一邊道:“反正,我是絕不會勸的,但要是彆人勸他們回城前結拜了,那就不關我事了。’林小竹趕緊追上去,疑惑道:“彆人?彆人誰會勸啊,哪有人那麼啊………………”

話音未落,一條筆直修長的腿“鞭”了過來。

“啊~~~”

林小竹張牙舞爪地倒飛進灌木叢中,然後手腳並用地又爬出來。

林小竹醍醐灌頂了,興奮地道:“我懂了!這事交給我!我來!

於綰綰腳步微頓,輕咳一聲,道:“你說什麼呢?我可冇聽見,走啦走啦。

“好嘞!”林小竹興衝衝地追上來,不放心地問道:“綰綰啊,要是我想法子了,卻還是不成呢?”

於綰綰頭也不回,隻是瀟灑地揮了揮手:“還是不成,那就是天意咯。天意如此,嫁就嫁了唄,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PS:出發了,趕火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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