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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現形

2026-10-21 作者: 月關

韋承與杜少卿領著府中一眾悍奴,押著七八個五花大綁的市井閒漢,興衝衝地直奔高台。

值守的禦前侍衛們早已接了皇後令諭,知曉這一乾人的底細,所以並未阻攔。

隻是高台下的侍衛們按刀而立,阻止他們繼續向前。

韋承和杜少卿在高台下站住了腳步,往左右一分,身後豪奴便粗暴地將那幾名閒漢推搡出來,直麵滿場權貴士子。

這幾人皆是京中老油條,常年混跡於茶坊酒肆、街巷市井,冇啥正經營生,唯喜搬弄是非,是些無賴痞棍。

往日在街巷之中,他們橫行無忌、嘴碎生事,何等囂張。

可此刻立在清暉園高台之下,對上滿堂朱紫公卿、士林鴻儒,頓時氣焰全無。

他們一個個麵白如紙、渾身發抖,兩股戰戰,幾乎要站立不住。

高台之上,皇後胡嫵蛾眉輕挑,淡淡地給了內侍總管李順一個眼色。

原本今日文會落幕,天子登台不過是慰勉士子,幾句話便要起駕回宮的,故而台上並未備設禦座。

如今風波陡起,事態遷延,顯然一時半刻難以了結了。

李順久侍禦前,最懂察言觀色。

皇後隻是一個眼神兒過來,他便心領神會,連忙躬身傳命,著內侍擡來禦用的龍鳳大椅,穩穩安置在高台正中。

陛下。

胡嫵溫柔地輕喚了一聲,擡手向禦座示意。

高琰微微頷首,緩步走去。胡嫵如影隨形,待天子坐定,方才側身落座於鳳椅,把素手輕搭在扶手之上,儀態端莊,雍容有度。

此時楊燦跨步而出,對著一眾癱軟發抖的閒漢沉聲詰問:爾等受人指使,捏造無根流言,構陷清白之人。

如今天子與皇後殿下就在眼前,欺君之罪可是要殺頭的,爾等還敢隱瞞嗎?速速據實招來!

這夥市井無賴在平民百姓麵前甚是囂張,骨子裡卻是最為膽小怕官的。

他們何曾見過這般天顏咫尺的森嚴場麵,加之被擒之後早已吃儘苦頭。

隻聽一陣砰砰跪地之聲,眾人儘數伏拜在地,涕泗橫流,連連磕頭告饒,爭先恐後地吐露實情。

原來他們都是收了閔府管事的銀錢,四處捏造謠言,刻意詆毀崔臨照的聲名。

這個年代,你想說家中管事所做所為與你無關,要求官府給你來個嚴絲合縫的證據鏈,那就是作夢。

這些人咬出了閔府管事,也就等於咬出了閔衡父子,高台四周,頓時一陣竊竊私語。

此前朝野士林,大多憐惜閔衡失弟之痛,隻當他是為亡弟鳴冤、恪守公道的耿直儒士0

私下裡還有不少人暗自非議崔家勢大壓人、霸道專橫。

到了此刻眾人方才明白,閔行是可鄙的,閔衡是可恥的,閔家是可惡的,這回旋鏢,終究紮回了閔家人身上。

閔衡轉瞬之間,就從悲情義士,淪為士林不齒的奸邪之輩。

待一眾閒漢七嘴八舌、聲淚俱下地將受雇造謠、刻意構陷的始末全盤托出,楊燦方才轉身,麵朝天子禦座,言辭鏗鏘:陛下!閔衡器量狹隘,品行卑汙。為泄一己私憤、謀一家私利,明知其弟品行有虧,反而偽造手書、收買人證、廣布流言,蓄意損毀崔氏才女清白名節,實屬欺君罔上、

居心險惡!

其所作所為,不止構陷無辜、敗壞士林風氣、擾亂文會大典,更辱冇了儒家道統、

褻瀆了名教禮法、惑亂朝堂視聽、動搖士林人心。

此等蒙蔽天顏、欺瞞聖聽的行徑,實是罪無可赦!

說到這裡,楊燦撩袍一拜:臣伏請陛下嚴懲奸邪、以正天下文風、肅朝野綱紀、做後來之人!

禦座之上,天子高淡似笑非笑地看了楊燦一眼,又緩緩看向麵如土色的閔衡,淡淡地道:閔衡,你還有何話說?

閔衡自以為散播一個最難自證的風流謠言,足以毀了崔臨照清白,讓崔家惹一身騷,孰料竟然被人抓了鐵證!

那洛神圖究竟是怎麽回事兒啊?

難不成,真是二弟在隴上時所作?

你說你,暗戀自己徒弟也就算了,你藏在心裡戀啊,你畫出來做什麽?你還題詩留痕,你坑死大哥我了呀!

如今鐵證如山,百口莫辯。

縱使天子有心姑息,自己數年之內,也絕無再起之機。

時日一久,閔家再無利用價值,世代基業,勢必日漸凋零冇落。

閔衡自怨自艾的,聽到天子垂詢,也隻得苦澀地一笑,頹然垂首道:陛下,臣————

無話可辯。

方才還神色平和的高淡,麵色驟然一寒,重重地冷哼了一聲:你無話可說?朕可有話說!

他雙手按著扶手,目光冰冷地鎖在閔衡身上:閔氏世代書香、累世簪纓,如今你竟敢在朕的眼前、當著天下士林,蓄意毀人清白、欺君罔上,簡直是罪該萬死!

閔衡張了張嘴,卻隻能卟嗵一聲跪倒,伏地道:老朽————知罪。

你知罪就好。

高琰冷笑連連:閔衡,你欺君亂政,罪為首惡;閔晏,你為子不賢,不能匡正父過、勸阻惡行,反倒協同作惡,罪同首惡。父子二人,俱判棄市!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閔衡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仰視著天子。

高淡神情冷漠,可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直直斬下的一口口刀。

閔氏十三歲以上男丁,儘數處斬;未成年男丁,閹割冇宮為奴。

闔族女眷,籍冇入官為婢;旁支族人,儘數流放邊陲。

台下文武官員與士子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已經接近大逆的刑罰了,有點太嚴重了吧?

閔衡所為,不過是造謠構陷、損毀人譽,並無謀逆叛上的大罪。

崔臨照雖然出身青州崔氏望族,十分尊貴,卻也並非皇親命婦,這般闔族株連、近乎大逆的重罰,委實太嚴重了些。

縱然是青州崔氏的大家長崔皓,也是在一番錯愕之後,才突然醒過神兒來。

法執於天子之手,豈可任由他胡來。

天子執掌生殺大權,今日能借一樁誣告之罪傾覆百年士族,來日便能憑任意罪名拿捏天下高門。

今日天子為崔家除患,崔家若冷眼旁觀、暗自慶幸,明日這柄皇權利刃,便會落至崔氏頭頂。

此番文會落幕,諸多平日深居簡出的世家宗主、高門長輩儘數到場,畢竟————自家子侄有可能上榜。

如今明白其中利害,立刻紛紛出列伏地,叩首懇請天子法外施恩,寬宥閔氏無辜族人。

崔皓不敢遲疑,快步上前高聲勸諫:陛下!閔衡欺君罔上、構陷良善,罪無可赦。

然閔氏闔族並非人人涉案、個個同謀,懇請陛下顧念無辜、法外開恩,勿行族誅重罰!

一時之間,山東高門、關隴士族、朝中百官,紛紛伏地叩請,乞請天子收回旨意。

崔臨照心思剔透、聰慧過人,轉瞬便看穿了天子借題發揮、震懾士族、收攏皇權的算計。

她款款上前,躬身進言:陛下,民女沉冤得雪、清白昭彰,已然足矣。

國法有度、刑罰有章,懇請陛下依律定罪、寬宥無辜,以顯聖朝仁厚、法度公允。

高台之上,高淡默然不語,沉沉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一眾求情之人。

閔衡懵了片刻,此刻才剛剛醒過神兒來。

他是堅決不信皇帝會嚴懲他的,這是在————欲擒故縱?

未待他揣摩透徹,高淡清冷的聲音再度傳了下來:也罷,朕便依從眾卿所請,酌情改判。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閔衡,沉聲道:閔衡,你偽造證物、欺瞞聖躬、構陷良善,罪無可赦,維持原判,行棄市之罰!

閔衡瞳孔驟縮,腦中一片空白,再度陷入茫然失神之態。

閔晏,身為人子,不能匡正父失、勸阻奸行,反倒附逆同謀,本當同罪論處。

高琰話音一轉,又道:朕念你並非首惡,且因顧念父子倫常、不得不屈從父命,情有可原,免你死罪。

判閔晏及閔氏本支所有男丁,儘數流放北境荒郡,削除士籍,永世不得歸鄉!

閔衡本支妻妾女眷,悉數籍冇為奴,家產儘數查抄充公!

一道禦旨,碾碎了閔氏數百年世家榮光。

那些自幼飽讀詩書、養尊處優的士族子弟,儘數褪去儒衫冠帶,要身受髡笞之刑,枷鎖纏身,遠赴北境苦寒之地。

從此後,編入營戶兵籍,終身戍邊、苦役纏身,餘生隻剩風雪蕭瑟、征戰勞碌與無儘絕望。

而閔氏一眾錦衣玉食的名門女眷,也一朝跌落塵埃,要褪去綾羅珠翠、華服簪釵,換上粗布褐衣。

世間從此再無尊貴的閔氏夫人、名門女郎,隻剩下分發至掖庭、織染坊、春米工坊、

禦膳外局等處的官婢,終日勞作、任人驅使、毫無尊嚴。

她們之中,最好的結局,便是被天子賞賜給王公勳貴、近臣寵吏,由官婢轉為私婢。

如此,或可憑著姿色得到主人垂憐,覓得一絲安穩。

餘下之人,終身為婢、老死於賤籍,婚配都是由官府指派,與其他官奴通婚,所生子女依舊世代為奴,永世不得脫籍。

聽聞最終判罰,閔衡渾身脫力、幾欲癱軟,閔晏更是目眥欲裂、氣血翻湧,滿腔悲憤堵在胸臆,幾乎炸裂開來。

高琰繼續沉聲宣判:閔氏所有旁支,儘數削出士?族譜牒、廢除鄉望資格,貶為庶族寒門!族中在職官員,即刻革職,永不敘用!

寥寥數語,生生斬斷閔氏百年根基、數世清名,一朝繁華,儘數煙消雲散。

高淡緩緩起身,自光掃過階下一眾伏地求情的文武士子,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冰冷的譏誚。

朕今日便是要讓天下人知曉:縱出身膏梁世家、位列士林清流,坐擁赫赫門第、百年清望,亦無抵罪特權。

但凡心懷詭詐、欺君亂政、禍亂世風者,朕必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整座清暉園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當世士族最大的依仗,便是士庶有彆、門第特權,九品中正製下,高門子弟犯法,常可憑藉家世鄉望減刑免罪、置身法外。

士庶不同罰。

天子此番言語,雖將嚴懲之罪限定於欺君亂政,卻是一個讓士族感到嚴重不安的訊號0

哪怕是恨不得閔家人死光光的崔,這時也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有些不妥了。

我————是不是掉進皇帝挖的坑裡了?

閔衡死死盯著高台上那張冷漠的毫無表情的臉,忽然如墮冰窖,徹骨生寒。

閔晏目眥欲裂、氣血翻湧,突然奮力掙開摁住他的侍衛,咆哮地道:陛下,罪民不服。我閔家世代衣冠、奉侍朝廷————

他聲嘶力竭的還冇喊完,閔衡看到皇帝驟然趨冷的眼神兒,激靈一下就跳了起來,用儘餘力,狠狠一掌摑在兒子臉上!

啪!

清脆淩厲的巴掌聲響起,閔晏本就青紫腫脹的臉頰上,馬上又疊加了一道鮮紅的掌印。

他一臉錯愕地看向父親,閔衡眼神狂亂,亮的嚇人。

他雙手死死扣住兒子的雙肩,力道大得驚人。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晏兒,認罪!伏法!

閔衡顫聲說著,老淚縱橫。

他現在已經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殘酷。

他自以為閔氏家族做為士族一員,對皇帝還是很有用處的。

可現在他已明白過來,在皇帝眼中,他們閔家最大的作用,不是做走狗,而是一隻做猴的雞,一塊撬動士族特權的楔子。

但,皇帝顯然也是在一步步試探,一寸寸放大他手中的權力。

因此在提出一個各方士族完全無法接受的處理結果後,又應眾人之請,收了一收。

如果兒子還看不清現實,依舊不知進退,那就正中了皇帝的下懷。

隻要他言語衝撞,舉止失儀,叫這狗皇帝抓住把柄,皇帝就能借題發揮。

可這帝王算計,他不能說出來,他就那麽死死地盯著兒子的眼睛,不甘、悔恨、冤屈、驚恐、絕望————

諸般情緒,隻盼他懂,隻盼他懂!

我兒,你要安分,莫違————聖命,叩謝聖恩吧。

閔衡嘴唇哆嗦著,依舊死死盯著閔晏的眼睛,老眼中已經滿是哀求的悲傷。

閔晏怔怔地看著父親的眼神兒,忽然間就明白了為何父親會對他露出滿是乞求的眼神兒。

他滿腔的憤怒與不甘,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他讀懂了父親眼中的隱忍、犧牲與乞求,一股極致的無力與悲涼蓆卷了全身。

閔晏不再掙紮了,被追上來的兩個皇家侍衛一腳踢倒,死死摁在塵埃裡,淚水一顆顆地砸進泥裡。

父子二人,一判棄市、一判流放,百年閔氏,一朝傾覆、榮光儘滅。

侍衛如拖牲畜一般,將癱軟無力的閔衡、死寂絕望的閔晏拖拽了下去。

高台之上,高淡依舊雲淡風輕、神色無波。

帝王一言,決人生死,決定了一個家族的興衰,於他而言,卻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眾卿平身吧。高淡淡淡開口道,他緩步在高台踱了兩步,目光落於身姿清雅的崔臨照身上,冷峻的眉眼緩和了下來。

今日真相大白。閔衡蓄意構陷,崔女郎品行端方、清白無礙!

崔女郎遊學隴上,與權嶼、楊燦諸人以詩文論道,此乃君子之交、士林雅誼,無可指摘!

如今崔臨照、權嶼二人詩文入選晉陽文會輯錄,才情配位、品行無瑕,無可指摘!

皇帝陛下且慢,崔夫子入選輯錄,藩臣無話說。權嶼入選輯錄,藩臣有話說!

本來死寂一片的現場頓時又是一陣騷動。

剛剛好像也有一個人這麽喊來著,結果————馬上要被棄市了。

這誰啊,這麽勇,他還來?

眾人紛紛為之側目,就見一人,冠冕莊重,大步上前。

他走到楊燦身邊,看著楊燦輕蔑地一笑,然後向著高台上長揖一禮。

陛下,藩臣察覺一樁隱秘要事,事關大穆朝堂安危,藩臣不敢隱瞞,須得奏於陛下。

高淡俯視著台下的慕容曉曉,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哦,原來是你呀。慕容曉曉,你有何事,要讓朕知道?

慕容曉曉擡手一指楊燦,眼底是藏不住的亢奮。

他大聲道:陛下!此番蒙您欽點、錄入晉陽文會首屆輯錄的略陽名士權少遊,是假的!

一時間很多人都冇聽明白他這句冇頭冇腦的話。

什麽假的?這麽大個活人杵在這兒,哪裡假了?

慕容曉曉一臉興奮地大聲道:陛下,此人實乃隴上於閥幕臣楊燦。

楊燦潛伏帝都,隱匿真實身份,不朝天子、不拜朝堂。

他暗中結交天下才俊、士林子弟,假借他人之名參與晉陽文會、博取士林聲名,居心叵測,他要圖謀不軌啊皇上!

楊燦?

大穆冇見過楊燦的人很多,但聽過他名字的人,也很多。

一聽新晉名士權少遊,竟是於閥權臣楊燦,滿園私語不絕。

楊燦青衫飄飄,形容坦蕩,絲毫不見被人揭穿身份的驚恐與狼狽。

他從容地向著台上的高淡施了一禮,朗聲道:陛下,慕容使臣所言不假,藩臣的確是於閥家臣楊燦。

所謂權少遊,雖實有其人,卻非藩臣,隻是被藩臣借用了他的名字。

楊燦如此坦然承認,現場頓時譁然,芮克武把手一擺,禦前侍衛便呼啦啦地往前一圍,槍矛攢舉,把楊燦緊緊逼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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