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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看圖作文:洛神的小秘密

2026-10-21 作者: 月關

清暉園高台巍峨,禮樂餘音嫋嫋,縈繞雕梁。

滿堂士子仍陷在天子改製、文魁新揭的震撼之中,忽有一道身影自林立的士子隊列中闊步踏出,步履決絕,徑直跪伏於高台丹陛之下。

是閔衡。

他特意身著一身洗得泛白、漿洗得板正的粗布麻衣,雙膝重重磕砸在冰涼的青石階上,脊背佝僂,頭顱微垂,一副前途困頓、求告無門的孤苦老者姿態,惹人側目。

身上。

方才還隱隱喧騰的滿堂人聲,瞬間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天下士子儘數側目,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彙聚在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者高台之上,天子高琰眸色微微沉斂,不見喜怒地問道:“卿有何奏,所指何人?

閔衡緩緩抬頭,原本低垂的目光驟然抬起,死死盯住人群前列身姿清雅、風骨卓然的崔臨照。

他抬臂一指,方才尚且盛滿悲戚的眼眸,瞬間翻湧起淩厲的怨憤。

“陛下!臣今日所要彈劾之人,便是此人----青州才女,崔臨照!

此女德行崩壞、私節有虧,汙穢士林清譽,不配名列晉陽文會專輯,更不配為天下士林表率!!

一語落地,滿場嘩然。

閔衡伏身丹陛,額頭緊貼青石,悲愴的嗓音朗朗傳開。

“陛下!臣胞弟閔允之,一生恪守名教、潛心治學,品行端方高潔,德望傳遍天下,是士林共仰的鴻儒名士。

他畢生心願,唯在砥礪後學、端正士風,一生磊落坦蕩,從未有半分逾矩之行、半寸汙名之玷。

"1他語聲懇切真摯,追憶著閔允之的平生操守,把閔允之一世清名高高托起,先為逝者立住一身清白的風骨。

“昔年崔氏慕名求教,舍弟惜其天資卓絕,欣然應允,收其為徒,悉心指點課業。

後來崔臨照遊學隴上,舍弟放心不下,一路隨行督導,卻親眼撞見其與關隴年少子弟往來過密、舉止輕佻,閨閣不修、禮法不顧,全然漠視世家規矩、士林體麵!”

“舍弟目睹此狀,痛心疾首。他不忍見一方士林明月蒙塵,更惜其一身才學,唯恐其因私行不檢,親手葬送大好前程。

起初,舍弟本念師徒情分,打算私下規勸,令其悔過自新、恪守本分。

若其執意不聽、屢教不改,再將其事傳布士林,以正風氣、以護禮教!”

“可自舍弟離開上邽之後,便音訊杳然、生死不明!前後因果昭然,舍弟絕非意外殞命!

定是他撞破崔臨照齷齪私行,又揚言要整肅其行止、公示其過,觸怒此女,被她狠心滅口,慘死他鄉!

閔衡顫抖著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封折疊整齊、保存完好的家書,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此乃舍弟返程之前,先行派人送回的一封親筆家書!

舍弟信中言道,他察覺弟子崔臨照行止不端,痛心師徒緣淺、惋惜其才蒙塵,爭執過後憤然離去。

可他行至中途,又念及數年師徒教誨之恩,心有不忍,打算折返再勸,盼她能幡然醒悟。

退讓。

誰知,舍弟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無歸期!”

一旁內侍見狀,連忙躬身下台,快步取過書信,恭恭敬敬呈至帝後麵前。

高琰垂眸細讀,神色沉靜無波,閱罷便將書信遞與身側的皇後胡嫵。

帝後二人相繼閱畢,又傳旨將書信傳閱階下重臣、當世鴻儒。

青州崔氏宗主崔皓、雍州大都督韋嵩之弟韋崤等一眾名士儘數在場,依次傳觀。

崔皓隻掃過寥寥數行,麵色瞬間鐵青。

“荒謬!全然是無稽之談!”崔皓厲聲斥喝,目光淩厲地盯住閔衡。

“閔衡!閔允之是你的親弟,你熟稔其筆跡行文,想要摹仿偽造易如反掌!

此信必是你刻意造假,蓄意構陷我家疏影!”

麵對崔皓的雷霆盛怒,閔衡毫無懼色,反而昂首挺胸,語氣剛烈決絕,半分也不“崔公此言大謬!此信字字句句,皆是允之親筆,絕無半分偽造!

在場諸多鴻儒高士,常年與舍弟書信往來,深知其筆墨氣韻。

諸位若有疑慮,可上前勘驗筆跡,真偽虛實,即刻可辨!”

摩。

“老夫來鑒!”

三晉大儒安皓天麵色凝重地走上前去,接過書信凝神細勘,字字比對、細細揣全場瞬間死寂,無數目光儘數聚焦在安皓天身上,落針可聞。

良久,安皓天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地道:“觀此信筆鋒轉折、筆墨氣韻,與允之賢弟平日手筆一般無二,並無違和。

出?”

顏麵!

一語落地,全場再度嘩然,聲浪更勝先前。

崔皓氣得須發震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與震怒:“假的!必定是偽造的!

若此信當真為閔允之親筆,你與我崔氏糾葛久矣,為何遲至今日,才肯將證據拿閔衡轉頭望向高台天子,眉眼間凝滿悲憤與隱忍:“因為臣始終想給崔家留一分崔家勢傾山東、門第滔天,士林之中,無人敢輕易置喙半句!

臣出身寒族、門第低微、根基淺薄,縱然手握冤情憑據,亦深知人微言輕,隻想私下為胞弟洗冤,不敢與勢大滔天的崔氏公然決裂!

“臣一心息事寧人,奈何崔氏步步包庇、縱容遮掩!

今日聖駕親臨、天子坐鎮,公道昭昭、天日朗朗,臣才敢鬥膽呈上證據,為枉死的胞弟鳴冤雪恨!

若非陛下在此鎮場,臣一介末等士族,今日敢揭露崔家半分醜事,明日便是舉族覆滅、屍骨無存啊!”

這番話可有點誅心了,明擺著就是給崔家上眼藥。

閔衡重重一叩首,額頭再抵青石,聲嘶力竭地道:“陛下!崔臨照私德儘毀、行止齷齪,為遮掩一己醜行,竟狠心戕害授業恩師、當世鴻儒!

如此心術歹毒、品行敗壞之人,豈配名列文會、表率天下士子、垂範千秋士林?

臣懇請陛下徹查此案、還冤者清白,懇請陛下誅殺崔臨照、還吾胞弟公道,肅士林風氣!

就在滿堂喧沸、群情激蕩之際,一道清雅身姿緩步從容出列。

崔臨照一襲素衫,身姿挺拔,眉眼間清冷無波,不慍不躁,靜靜俯視階下跪泣控訴的閔衡,神色自若。

“閔先生,僅憑一封真假未辨、無憑無據的書信,你便敢在天子駕前,輕易定我死罪、毀我清白、汙我崔氏百年門風?”

崔臨照移目旁顧,一旁有書案,起居令正端坐案前,執筆以待,專職記錄帝王言行。

崔臨照移步案前,先向起居令一拱手:“大人,借紙筆一用。

隨後,她把案上紙張擺正,提筆落墨,筆鋒行雲流水、瀟灑恣意。

須臾之間,一篇工整文字已經躍然紙上,墨跡淋漓、氣韻十足。

她抬手拎起墨跡未乾的紙頁,平靜地道:“敢請安先生再鑒彆一番?”

安皓天上前接過紙頁,細細觀摩片刻,下意識地頷首:“不錯,筆墨氣韻,確是允之賢弟手筆。”

話音剛落,滿堂再度嘩然,這老頭......瘋了啊?

閔衡又驚又怒,氣急敗壞地高聲辯解道:“安先生!此字可是崔臨照當場書寫!

眾目睽睽之下,人人皆可作證!

安皓天老臉一紅,連忙訕然解釋:“老夫是說,單看字跡架構、筆鋒走勢,的確與閔允之筆跡彆無二致。’崔臨照眸光清冷,淡淡掃過全場:“筆跡可以摹仿。僅憑一紙手書,便欲定人罪名、傾覆他人名節,未免太過草率了。”

閔衡咬牙切齒,眼底凶光畢露:“崔臨照,你休得巧言詭辯!老夫不止有物證在手,更有人證可勘!”

他心中早已盤算周全。

民間流言蜚語、眾口鑠金,雖能汙人名聲,卻難登大雅之堂,定不了罪責。

今日聖駕在前、百官圍觀,欲要坐實崔臨照的罪名,便要走對簿公堂、憑實證定罪的路子。

是以他早已暗中布局,備好物證、人證雙重憑據。隻要今日當庭呈上,縱然無法當場定罪,亦能請旨勘問。

屆時崔臨照卷入戕害名士的驚天要案,必定下獄待審,一世清名、士林聲望儘數崩塌,連帶著整個青州崔氏,也會聲名掃地、顏麵儘失。

哪怕事後能夠證明她的清白,或者證據不能證明她確實有罪,也來不及了。

謠言已經傳遍天下,隻要你無法當場反駁,事後的辟謠又有誰會關注呢?

到那時,你便真就鐵證如山,也會有人懷疑,是因為你們崔家動用勢力,暗中運作的結果。

至於人證,閔衡原本想找個年輕男子,直接冒充奸夫。

可崔臨照名動天下、才冠士林,尋常凡俗之輩,根本無人信服。

而門第才情相配者,又無人肯蹚這渾水、自毀前程。

萬般無奈之下,他隻能退而求其次,暗中設計構陷兩名往來隴右的行商,再以恩威並施之法,逼迫二人屈從,為自己作偽證。

兩名行商被侍衛押上丹陛之時,雙腿早已軟得發麻,渾身戰栗不止。

他們皆是市井小民、尋常商賈,平日裡連地方官吏都難得一見,今日卻身處帝後親臨、百官雲集、士子萬千的至尊場麵,滿眼朱紫權貴、滿耳肅靜風聲,心底惶恐驚懼,幾乎魂飛魄散。

二人顫抖著伏地叩首,不敢抬頭直視高台。

天子高目光平靜地落在二人身上,淡然發問:“你們,聽說過崔夫子的故事?”

磕頭。

二人早已被閔衡反複教唆,說辭爛熟於心、滴水不漏。聽聞天子問話,連忙重重其中口齒伶俐者率先回話:“回陛下,草民二人常年往來隴右各地經商,去年曾常駐略陽、上邽一帶。

崔夫子名滿天下,一言一行皆為世人矚目,草民有幸,親眼見過數次。

去年在略陽市井,草民親眼目睹略陽權公子相伴崔夫子閒遊於鬨市之中。

眾目睽睽之下,權公子竟親手為崔夫子簪花,舉止親昵狎昵,全然不顧旁人目光!”

“是是是!俺也親眼看見了!”另一人連忙附和。

說著說著,那人的心不那麼慌了,氣也喘勻了,又道:“草民還聽彆人說過,權公子與崔夫子出則同車、入則同息,朝夕相伴,全然不顧男女大防、世俗禮法!”

“對對對,俺也親耳聽見了。”

“不止如此!”前者接著道:“後來草民至上邽經商,又聽聞當地商賈傳言,崔夫子滯留上邽期間,與城主楊燦往來過密、私交甚篤,毫不避人耳目,流言四起!”

“對對對,俺倆一起的,俺也一起聽說的。

兩人一唱一和、句句呼應,將一樁莫須有的私情傳聞,說得有模有樣、似真似假。

話音落下,全場目光瞬間異動,紛紛落在崔臨照與人群前列的權少遊身上,猜忌、鄙夷、好奇的目光交織一片。

楊燦聽了,便從人群中走了出去,站到了前麵。

楊燦身姿卓立、溫潤如玉,劍眉星目、氣度翩翩,加之此前文會之上展露的絕世詩才,早已深得眾人欽佩。

此刻他往那一站,眾人一看他的風采,嗯…………………

要說崔夫子與他有私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楊燦卻是不慌不忙,先向台上的帝後長長一揖,然後氣度雍容地站直了身子。

“陛下,草民權嶼,便是二人口中所言之人。

“此事關乎崔夫子一生名節、士林清譽,草民不敢緘默回避,懇請陛下恩準,容草民當庭質詢二人。”

了。”

高琰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掠過一絲玩味,忽而唇角微揚,淡淡頷首:“朕準得到天子應允,楊燦轉身直麵兩名跪伏的行商,問道:“你二人自稱常年往來隴右經商?”

兩人心頭一緊,倉促應聲:“是.......是。

“甚好。那我來問你,既然你們常年奔走隴右,你二人素來販運何等貨物?”

“我們………………”

“住口!”楊燦沉聲喝止:“待我問完所有問題,你們二人再一並作答!”

他直視二人,繼續追問:“你們自稱,曾在略陽親眼目睹我與崔夫子鬨市同遊、舉止狎昵。

我且問你們,你們二人是何年何月何日抵達略陽、何時離去?

你們行商遊走各地,必有路引牒券、通關印鈐,你二人所持路引如今何在?”

兩名行商臉色驟然慘白如紙,心頭大亂。

他們隻熟記了閔衡教的籠統口供,卻無半分真實經曆,這般具體時間、通關憑證、細節始末,根本無從作答。

閔衡見狀心急如焚,唯恐偽證當場敗露,連忙開口解圍。

“陛下!他二人皆是奔走四方的市井商販,此事已時隔近一年,瑣事繁雜,記不清細微細節,亦是人之常情!”

楊燦反問道:“細節可以忘,通關路引呢?拿證據說話便是。

閔衡強辯道:“尋常行商,路引通關過後便無用處,誰會刻意留存廢棄之物?”

楊燦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譏誚:“行商遊走四方,路引乃是通關過境、安身立命的根本憑據。

此事不過年餘,即便通關作廢,其上記載著籍貫、行程、貨量等諸多私密信息,商人何等謹慎,誰會隨意丟棄?”

這時,那被問的發慌的商賈也反應過來。

不管之前是不是被閔家恩威並施,如果不想背個欺君之罪,這時也隻能咬死了不鬆口,把這人拖下水了。

他高聲嘶吼道:“草民隻是一個小生意人,不懂這般規矩!

無用舊物,草民拿來引火燒飯,難道也不行嗎?!”

“好,既然燒了,那便燒了吧。”

楊燦淡然一笑,又道:“那我再問你。你二人目睹我與崔夫子鬨市相會,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略陽哪條街市?

當日你二人是閒遊散心,還是前往經商販賣?若是閒遊,購置何物?若是經商,售賣貨?可有夥計隨行,隨行之人幾何?”

楊燦滔滔不絕一口氣追問下來:“你二人又稱在上聽聞崔夫子與城主楊燦往來過密,當日你二人留宿何處館驛?所行是買貨還是賣貨?流言出自何人之口、始於何種場合?一一據實答來!”

兩名行商瞬間滿頭冷汗,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滾落、浸透衣衫。

那個“俺也一樣”的商賈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隻能眼巴巴望向能言善辯者,手足無措。

能言善辯者唇舌顫動,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們.....”

“住口!”楊燦再度厲聲喝止,隨即轉身麵向高台,拱手朗聲道,“陛下、皇後殿下,臣質詢已畢。

懇請陛下傳旨,遣兩名大臣各一人,分隔問詢、相距也不必太遠,隻要讓他們彼此聽不到對方的話,無法串供即可。

隻要令他二人各自交代口供、詳述始末,稍後當眾對質,真偽立判!

兩個行商一聽,頓時瞳孔一縮,如見魔鬼,身子不由發起抖來。

他們求助地看向閔衡,閔衡的臉也白了起來,後背被冷汗儘數浸透,哪裡還顧得上他們。

高台之上,皇後胡嫵鳳眸微抬,眼底掠過一抹饒有興致的意味,緩緩開口道:“此法公正妥當。樂祭酒、芮將軍。

被點到名的樂春秋與芮克武立刻齊齊出列,躬身行禮:“臣在。

胡嫵道:“你二人各一人,隔絕左右、不許互通聲息、不許對視傳話,各自錄下口供,稍後當眾核驗對質!”

二“臣遵旨!”

人領命,即刻命侍衛將雙腿發軟、近乎癱軟的兩名行商分彆拖拽至廣場左右兩側,徹底分隔審問。

不少好奇士子紛紛移步圍觀,靜待結果。

不過片刻光景,審問結束。

樂春秋與芮克武攜兩份口供歸來,身後兩名行商麵無人色、步履虛浮,全然是心神俱潰之態,若無侍衛攙扶,早已癱倒在地。

如此情形,無需二人當眾核驗,在場眾人便已心知肚明,證詞必然有假。

果然,兩份口供當眾比對,時間、地點、人物、始末處處相悖、漏洞百出,堪稱驢唇不對馬嘴,通篇皆是妄言。

事已至此,誰還不知閔家這是炮製偽證,誣告崔家,一時間群情洶洶。

閔衡僵立原地,渾身冰涼、如墜冰窟,額頭冷汗滾滾而落,整個人已然心神潰散啊。”

閔晏。

楊燦看著他,冷冷地道:“閔先生,你的物證不靠譜,這人證,似乎更不靠譜閔衡心神大亂,一時間根本想不出該如何反駁。

危急關頭,人群中一道身影倉促衝出,正是之前被人打傷、臉龐尚且腫脹青紫的他情急之下,頂著一顆豬頭就衝了出來。

“權少遊,你休要巧言狡辯!

閔晏雙目赤紅、滿是不甘怨毒地道:“這二人皆是市井小民、見識淺薄,從未登臨丹陛、覲見天顏!

今日驟然立於至尊之前,身處百官環繞之中,懾於天威赫赫,心神惶恐錯亂。

這般情形下,記憶稍有偏差、應答失序,再正常不過!豈能憑此斷定證詞為假?'說罷,他猛地轉頭直指崔臨照,聲色俱厲:“我叔父一生溫和敦厚、愛惜後學,對你更是悉心栽培、百般提攜,此事士林皆知!

非你自身行止不端、屢犯禮法,令我叔父痛心失望,師徒二人情同父女,又何若以反目成仇、彼此決裂?”

一聽這話,四下裡又是一陣騷動。

是啊,世人皆知閔允之素來偏愛賞識崔臨照,待她遠超尋常弟子。

若冇有實打實的糾葛矛盾,素來溫潤端方的閔大儒,絕不會無端與自己悉心教導的愛徒反目成仇啊。

眾人心中疑慮叢生,目光再度紛紛落回崔臨照身上。

楊燦聽了,卻笑了起來:“欸?你這話,算是問對人了。旁人不知道,我還真清楚。

情。

朵。

楊燦複又上前一步,提足了丹田氣道:“諸位定然心中疑惑,恰好在下略知內今日,便不得不說一說閔允之先生,一樁從不對外人言說的隱秘心事了。’不足為外人道的私隱之事?

一時間,整個現場頓時再度寂靜如夜,眾士子、眾大儒、眾大臣,儘皆豎起了耳就連台上的帝後二人,眸中也泛起了好奇之色。人人凝神側耳,靜待下文。

萬眾矚目之下,楊燦緩緩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卷裝裱精致的古畫,徐徐展開。

畫卷鋪展,一幅細膩傳神的《洛神圖》映入眾人眼簾。

畫中洛神娉娉嫋嫋、立於洛水清波之上,浪花翻湧襯其仙姿,體態綽約、眉目溫婉,氣韻絕塵。

畫卷留白之處,題有三行詩句,筆鋒婉轉、情思繾綣: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

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

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此三句出自曹植《洛神賦》,卻非世間廣為流傳的名句,而是藏於文間、極儘悵惘的私語,字字皆是求而不得,人神殊途的刻骨遺憾與深情。

世間一直有傳言,說他的《洛神賦》,原型便是嫂子甄宓,而曹植,對這位嫂子有點意思。

用意。

隻是礙於輩分倫常、世俗禮法,終生不得機會,因此隻能落筆寄情、藏憾於心。

這三句詩如果聯係這樁傳說中的甄宓與曹植,那可以解讀的東西就更多了。

楊燦高舉畫卷,令全場眾人清晰觀覽。

一時間,除了知道胞弟心意的閔衡,眾人均是滿心茫然,不解他當眾展示此畫的不過,他們倒是看清楚了,落款處閔允之的署名與印章清晰可辨,證實這幅丹青乃是出自那位大儒之手。

所以,這是閔允之的丹青之作?

“諸位細看。”楊燦待眾人看清楚了,方才提醒道:“此畫中洛神的眉目神韻、風骨氣度,酷似何人?”

眾人聽他這一提醒,凝神再看,不少人便陡然心生疑竇。

隻是,眾人心中盤桓的那個驚人念頭,無憑無據的,一時間實在無人敢說出口。

就在全場靜默遲疑之際,弘農楊家的楊硯嗓門洪亮,驟然高聲呼喊起來:他“哎嗨?這洛神的眉眼風骨!分明與崔夫子一模一樣嘛!”

扭過臉兒去,聲音大得就差雙手攏個大喇叭出來:“大家快來看吶!這畫中洛神像不像崔夫子?”

被楊硯這麼一喊,哪怕不像,許多人也要覺得像了。

更何況,畫中人的確有七分像崔臨照。

閔衡、閔晏父子臉色大變。

閔是覺得權少遊在侮辱他極尊敬的、為之驕傲的叔父身後之名。

而知道胞弟心思的閔衡則大為心慌,厲聲喝道:“胡言亂語、胡說八道。

吾弟一生端方守禮,豈會私繪弟子畫像、暗藏私情?

更何況吾弟若有畫像,怎會落入你手?定然是你刻意偽造、蓄意抹黑!”

“冇錯!定是假的!”

閔晏立刻附和,聲色俱厲:“你說我爹所持的叔父密信是假的,那這畫,也一樣可以摹仿光。

。

楊燦神色從容,不慌不忙地道:“筆跡畫風,皆可摹仿、以假亂真。可有些東西卻是模仿不來的。

高台之上,皇後胡嫵鳳眸微閃,好奇地問道:“權卿,你說何物不可模仿?”

楊燦躬身回話:“回稟皇後殿下,草民說的是墨色沉澱之態、印泥老化之韻。

筆跡、畫風、紙張新舊,短短一年半載,差異甚微,足以以假亂真。

可經年的墨跡,墨油儘數揮發,色澤沉靜烏黑、入紙深沉,絕無新墨的浮亮油還有那經年的朱砂印泥,印油潤感褪去,朱色沉暗內斂,再無鮮亮之意。

新舊之彆,歲月之痕,一目了然,無從作假。

說著,楊燦便轉頭看向三晉大儒安皓天。

你不要過來啊~~~安皓天在心中吶喊,他剛剛鑒彆了兩回,此刻心理壓力實在有點太大。

這時楊燦向他看來,頓時滿心的抗拒。

奈何,楊燦聽不見他的心聲,還是向他走了過去。

“安先生,您一生摩挲古卷、經手萬千手劄尺牘,紙墨歲月之變,尋常人察覺不出,其中差異,先生卻必能看得出來,還請先生一鑒。

安皓天心中暗自叫苦,可是聖駕在前,眾人矚目,實在無從推脫,隻好硬著頭皮上前,細細勘驗一番楊燦手中的畫卷。

這畫,當然是楊燦偽造的,但楊燦一點都不慌。

阿沅看了都說,這圖上畫風和字跡足以亂真呢。

這個時代,造偽還冇有大興其道,更冇有這方麵的專業技術。

就是楊燦帶來的那些墨家子弟,也是被他提醒了可以作舊的思路後,再反複嘗試,廢了好幾張圖,這才作舊成功的。

有了楊燦提醒的觀察重點,安皓天果然看出問題來了。

他看完畫卷,又重新拿起閔衡所稱的閔行書信,再度觀察、對比了一番。

良久,安皓天才麵色凝重地向高台上拱手回話。

“後殿下,老朽細勘再三。權少遊所持《洛神圖》,墨色沉斂入紙、毫非新近所暗沉內斂、儘褪油潤,確是曆經一年以上老化的舊跡,絕陛下、皇無浮光,印泥作。”

"皇後胡嫵追問道:“那閔衡所持的那封家信呢?”

天牙關一咬,硬著頭皮據實而言:“此信......墨跡鮮亮、印油瑩潤,約莫是安皓一日之內新近書寫而成。

"I此言一出,全場再度嘩然。

吃瓜群眾是一驚又一乍、一乍複一驚,閔氏父子的心臟卻已經快受不了啦。

“假的!都是假的!”閔衡聲嘶力竭地嘶吼,可這回,卻冇什麼人聽他說話了。

“諸位!

"燦手持畫卷,舌綻春雷,聲震全場,壓過了所有喧雜:“安先生已然證明此畫楊乃閔允之手筆…………………”

安皓天把眼一瞪,老夫說的是這畫像一年前畫的,可冇說它就是閔允之畫的啊。

燦也不理他,繼續道:“現在,權某可要說說其中因由,給諸位來一個‘看圖楊說話’了。”

楊燦手持畫卷,開始娓娓道來。

“閔允之先生前半生潛心治學、守禮端方,確為士林楷模。

可他臨到老來,卻對自家弟子崔臨照,動了悖逆倫常的禁忌私情。”

““嘩~~~”一驚一乍的圍觀群眾,高潮了!

師徒名分既定、禮法尊卑有彆、世俗禮教森嚴!這般情愫,從萌生之初,便是大錯特錯的、是禮法不容的、是世俗不允的啊諸位!”

四下裡冇人應聲,可僅憑粗重變化的呼吸,就似對他做了回應,發出“嗡”的一聲。

楊燦聲情並茂,繼續說道:“他滿心傾慕、一往情深,卻受製於師徒名分、世俗禮法,不敢宣之於口、不敢越雷池半步。

萬般執念無從排解,一腔深情無處安放,便隻能儘數寄托於丹青詩文之中。

是以他描摹洛神之姿,暗喻崔夫子絕世風華;題寫悵惘詩句,抒儘自己人神殊途愛而不得的畢生遺憾!

這幅《洛神圖》,便是他隱秘心事的最好佐證啊!”

楊燦“嘩啦啦”地抖了抖手中畫,語氣愈發懇切激昂,也不怕把它晃壞了。

“閔允之他糾結啊,他痛苦啊,他愛而不得啊!

他癡迷於崔夫子的才情風骨,又困於自己的身份名分,自然是日夜煎熬。

諸位,方才閔家主也說,閔允之對崔夫子這位愛徒說不出的關照,此事,眾所周知。

可,閔家自有子侄,閔家出了閔允之這樣一位大家,他對自家子侄的關照提攜,比得了他對崔夫子的熱誠嗎?'“閔允之對崔夫子如此偏愛,並非他愛惜天才、悉心育才,皆是他私心作祟!”

眾人一聽,但凡知道以前閔允之對崔臨照何等關照,時時刻刻在人前對她讚不絕口者,都不禁微微點頭。

閔允之對自己的子侄輩兒,的確不曾如此上心過,難道,這權少遊所言,竟是真的?

蔑!

師徒生情、悖逆倫常,乃是當世大忌、士林唾棄的汙點。

眾人聽著楊燦的話,再看著他手中的圖,果然是“有圖有真相啊!”

至於閔家父子瘋狂高呼的“不可能,是假的”,你有圖嗎?

冇圖你說個der啊!

剛才還涕淚縱橫鳴冤的閔衡,此刻麵色慘白,渾身顫抖。

楊燦慨然長歎道:“隴右地界素來紛亂、盜匪橫行,世人皆知。

閔允之自隴上返程途中失蹤,大概率是遭遇匪禍、意外殞命。

可閔家借機生事、攀咬崔氏,捏造崔夫子私德敗壞、弑師滅口的謊言,予以汙究其根本,不過是想借此逼迫崔氏愧疚退讓、世代幫扶閔家,以崔家之力滋養閔氏一門!”

“閔允之的確是和崔夫子生出嫌隙,這才憤然離開上的,可是他與崔夫子如何生出嫌隙,諸位現在明白了吧?”

珩聞言立刻高聲附和:“明白了!定然是蘭心蕙質的崔夫子,察覺到了閔老賊崔的齷齪心思,不堪其擾,這才決然與之劃清界限!”

情!

葛!”

楊硯緊隨其後:“必定是這閔允之老來失度、情念癡狂,貿然逾越禮法、傾訴私崔夫子守禮持正、品行高潔,為保名節、恪守禮法,才斷然與其決裂、斬斷糾楊燦頷首,讚許地道:“兩位公子說的對!

崔夫子念及閔允之昔日授業之恩,數年教誨之情,心存仁善、顧全逝者名節。

縱使自身受屈蒙冤,她也始終隱忍不言,不願揭露逝者私瑕、損毀其半生清名,不忍讓一代鴻儒落得晚節儘毀的下場。可是......”

楊燦一指閔衡,怒聲道:“閔家咄咄逼人,為了逼崔家就範,從此無怨無悔幫扶他閔家,竟然編造謊言,敗壞崔姑娘的清譽,敗壞崔氏門風!

這,便是諸位孜孜以求的真相啊!”

楊燦擲地有聲,眾人神色恍然,閔衡麵如死灰。

晏渾身顫抖、語聲發顫,依舊不死心地辯駁:“你......你這都是一麵之詞!這閔幅畫作皆是你偽造臆想,不足為信!”

嗎?”

楊燦冷眼看向搖搖欲墜的閔氏父子,開口道:“物證給你了,你還想要人證,是楊燦隨手把畫一丟,“啪啪啪”三擊掌,揚聲叫道:“帶人證!”

人群後方,有人高呼一聲:“閃開了!”

眾士子聞聲波翻浪湧般向左右一分,就見京兆杜兩族的少爺,韋承和杜少卿,各領鮮衣豪奴數十人,押著幾個五花大綁的市井閒漢,走向高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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