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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碰壁

2026-10-21 作者: 月關

深秋庭院,清光穿簷渡廊,簌簌灑落庭階上,鋪就一地細碎金輝。

風過疏枝,簾影輕搖,滿院皆是清秋的溫靜與寥廓。

一名宮掖內侍垂手斂容,步履輕悄無音,在前引路,引著楊燦徐徐行至西客院。

崔臨照今日早歸府中。她原與楊燦有約,定於城西禪院相見,奈何久候不至,空對禪院鬆風、古寺清磬。

崔臨照料想他如今文名震京華,名氣大了,便有諸多俗務羈絆,不得已才誤了約會,於是返回了國丈府。

此刻,她剛剛沐罷,一身輕衫,身姿清雋,肌色瑩潤如玉,自帶粉光月華。

半濕青絲鬆鬆挽就垂雲髻,餘縷散落肩畔,褪去了文會之上談經論道的端肅凜然,添了幾分閨中女子的恬淡溫婉、柔婉嫻靜。

室中沉水香嫋嫋升起,清茶一甌、素卷一卷,崔臨照臨窗閒坐,正欲展卷細讀,門外忽傳來內侍清和中性的通傳之聲。

“崔夫子,略陽權公子求見。

崔臨照聞聲倏然抬眸,眼底掠過一抹訝異,起身疾步啟扉。

抬眼便見楊燦立在階下,秋風拂衣,眉目含溫,正含笑望向自己。

“楊……………….呀,權公子。”

她心念驟轉,及時收口,那一聲錯落的語氣,聽來隻當是驟然見客的驚歎,並無半分破綻。

“權公子怎會至此?”

楊燦望著眼前溫婉佳人,眸底暖意漾開,輕聲道:“權某承蒙胡令公賞識,受邀入府敘談。

方才坐論之餘,聽聞夫子寓居此處,便冒昧登門,一踐舊約。

引路內侍見二人已然攀談,便躬身垂首,恭謹道:“二位儘可敘話,小人在外廊候立,待公子辭行,再來引路侍奉。

言罷便輕步退開,遠遠避於廊下,不擾二人私談。

“公子快快請進。

崔臨照連忙側身相讓,楊燦抬步踏入書房,她緊隨其後。

未待她回身,楊燦長臂輕舒,擦著她的身側,反手便將房門輕輕掩合。

唇齒相觸的暖意驟然襲來,崔臨照未及輕嗔,便被他攬住纖腰,擁入懷中。

一手輕扣她的柔軟腰肢,一手托住她的後腦,深情一吻,既霸道又繾綣,裹挾著久彆重逢的無儘思念。

懷中佳人初時略帶矜持,淺淺推拒,轉瞬便卸了所有拘謹,雙臂柔婉纏上他的脖頸,任由滿腔相思儘數傾瀉。

一室沉香嫋嫋,兩人激情擁吻。

良久,崔臨照才微微側首,輕輕掙開些許。

此時的她,星眸氤氳迷離,眼尾染著淡淡緋色,細喘淺淺,聲線軟糯嬌柔,帶著幾分羞赧的嗔意。

“楊郎這般,是要活活憋煞人麼。”

楊燦用指腹溫柔地撫過她微微腫脹的嬌嫩唇瓣,低眸淺笑:“钜子修為精深,內息綿長,我看便是再憋半個時辰都冇事兒。

“慣會油嘴滑舌。’崔臨照衝他皺了皺鼻子,噗嗤一聲笑,雪白的雙頰瞬時暈開兩片霞紅,嬌豔動人。

崔臨照因為方才的激情而微帶羞意,她忸怩地理了理鬢邊的發絲,輕聲道:“胡令公是慕你才名邀你入府的吧?

他定是要拉攏你這名滿京華的大名士了。隻是他卻不知,你並不是遊學四方的略陽權少遊,而是於閥權臣楊燦。

"楊燦收了笑容,正色道:“這一遭阿沅你可是猜錯了,他知道。

“他知道?”

“不錯,方才相見,我已對他坦白了身份。”

崔臨照吃驚地道:“為什麼?”

楊燦便把此番入府、麵見胡國丈、坦誠真身,又與胡皇後暗中達成攻守之約的始末,細細說與崔臨照聽聞。

崔臨照鬆了口氣,不錯,帝後兩族暗中角力,本就是可借之勢。

郎君心思縝密、行事果決,此番借力,可破慕容氏求糧的圖謀,高明。

楊燦又道:“我來見你時,你我之間的關係,也一並告訴了皇後,隻是......看皇後神色,頗不以為然。’崔臨照眸光微微一黯,幽幽輕歎:“皇後有此想法,不足為奇。

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輕聲道:“我山東士族子弟,待任何人都是謙和有禮、風度翩翩,其實矜傲早已沁入骨血。

例。”

高門通婚,向來隻在士族大姓之間,嫡脈子女,更是絕無與庶族寒門聯姻的先她徐徐回眸,凝望著楊燦,眼底藏著無奈與悵然:“士族數百年的積習,已經在一代代族人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門第鴻溝。

財富、權力,都填不平它。一旦我崔氏首開先例,將嫡女嫁予邊藩庶族,其他士族高門的非議詬病,便會從此永伴崔氏,數百年的清望…………”

楊燦上前一步,穩穩握住她的素手,柔聲道:“我知道,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任你怎麼努力都休想搬動。

但,規矩由人而立,亦可由人而破。阿沅,給我點時間,這座山,我想搬。’崔臨照心頭一暖,俯身投入他懷中,二人緊緊相擁,默然無言,千般心緒儘在相擁之中。

半晌,楊燦才道:“阿沅,你我欲堂堂正正地相守,獲得天下人的祝福而非反對,最大的麻煩是什麼?”

崔臨照語聲清淺:“出身。

楊燦聞言,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崔臨照道:“在我崔家與中原衣冠眼中,你是隴上藩僚、邊鄙武人,從未躋身士族圈層,算不得衣冠子弟。”

楊燦低聲苦笑:“出身天定,那是與生俱來的,由不得自己。

崔臨照無奈地道:“而這,正是橫在你我中間,無解的麻煩:士庶不婚。

我是崔氏嫡女,若執意嫁你,便是自墮門第、有違祖訓,必遭天下高門口誅筆伐,連累整個崔氏聲望受損。

楊燦緩緩鬆開懷抱,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如今總攬於閥軍政,身為閥主仲父,麾下甲兵數萬,坐鎮隴右一方,堪稱一方霸主,難道還是庶族?”

這番話說時,他的聲音便由大變小,胸脯兒也漸漸塌了下去,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崔臨照苦笑道:“這個士庶不婚的庶,說的可不是你是不是官身,實際上它指的是‘家世血統、郡望譜係’。

不管你是不是手握重兵、身居高位,中原高門之貴,貴在代代仕宦、輩輩文脈,有數百年郡望積澱、世代清望的傳承。

而你起於微末,無根無譜、無族無望,先祖無仕宦履曆,那便依舊是庶人。

哪怕你是地方豪強、邊藩武將,總攬於閥軍政,手握數萬大軍,在中原士族看來,也隻是割據邊陲的一個豪強,並非世代傳承的衣冠門第。’楊燦歎息道:“我懂了。權勢可以一夜擁有,郡望門第卻不能用錢買來、用兵爭來。

它,需要足夠漫長的歲月,用一代代人,熬練出來。”

“正是這樣。”崔臨照輕輕頷首。

“出身,出身,一切症結,就在於出身。 楊燦眸光沉沉,喃喃自語道。

崔臨照抿了抿唇,抬眸望向他,溫聲寬慰:“楊郎,你不必為此為難。

我若想脫身,隨時能走,冇人攔得住我。

即便身在晉陽,我也安排了靜安長老,暗暗為我鋪好了脫身之路。

我之所以冇走,隻是不甘心,因為…………….”

她凝視著楊燦道:“我想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嫁去上邽。

如此,才不必與家人決裂,也才可以對你有更大的幫助。

可這世間若真無兩全之法,若當真無人成全你我,那我便隨你走,這些,不要也罷!

楊燦感動地道:“阿沅,我自知你心意。我們且再試試,未必無路可走。”

他稍作思忖,輕聲問道:“我如今文名遍傳京華,詩文雅望冠絕一時,難道這般文脈清望,也冇用嗎?

崔臨照道:“士族最重文脈傳承、詩文清譽,此道自然有用,隻是......還不夠。

“那……………,若是我一舉覆滅慕容氏,坐擁兩郡之地,控弦十萬,羈縻草原諸部,治民百萬,坐穩大穆西境第一強藩之位,夠了嗎?”

“這些,也有用,但......還是不夠。”

“那我請胡令公和大穆國母為我保媒證婚,夠了麼?”

“大穆外戚之首,當朝文官之首保媒,中宮國母證婚,這個麵子,我們崔家也要認的,但,還是不夠。

“那麼,我守著隴上門戶,可以為山東高門無償放開隴上通商要道,許崔氏擴張產業,廣積家財。

我再辟隴右仕途,接納崔氏旁支、寒門子弟西行入隴,授以官職,為崔家旁支後輩另開立身之路。夠了嗎?”

崔臨照深深吸了口氣:“這幾樣加在一塊兒,差不多………………..

楊燦大喜:“夠了?”

崔臨照道:“差不多......有一半的用了。”

楊燦咬著牙根,滿腹鬱氣:“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儘帶黃金甲。”

殺氣衝霄的一首詩吟罷,滿院的秋光似乎都凝滯了。

但,隻有知道這首詩、知道這首詩的作者、知道那個作者的人生故事的人,方才品得出來。

崔臨照不知後世之事,便聽不出那詩中的滔天殺意,但也能感覺到其中有種不同尋常的氣概。

崔臨照道:“自古詠菊,皆慕淵明隱逸清高、恬淡避世。

唯獨郎君這詩,跳出前人窠臼,不寫秋菊之柔,獨寫秋序霸氣,頗有主宰天地、橫掃萬方之心。

這首詩文辭質樸,並不雕琢,但格局浩蕩、喻象雄奇,氣魄不凡,隻是......似乎豪氣太過淩厲?”

她本想說戾氣太重,奈何是心上人手筆,便委婉措辭,多了幾分包容偏愛。

楊燦暗自苦笑,什麼豪氣,那是殺氣啊。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儘公卿骨’的殺氣,能不重嗎?

我楊燦想娶個老婆就這麼難麼?你們再逼我,我可要學老黃了!

出身?出你個香蕉大芭樂,我一把刀殺過去,大家都不要混了。

暗暗發完了狠,終究還是要麵對現實。

麵對這高門陳規、門第之塹,楊燦一時也是頭大如鬥。

他長歎一聲,喃喃自語道:“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我卻刹不住啊…………”

國丈府花廳裡,清風穿窗,茶香嫋嫋。胡延之與女兒胡嫵對坐閒談,父女二人低聲議論時局,算計隴上格局。

父女倆小議了一番如何幫助楊燦阻止慕容氏求糧於大穆。

既然要拉攏楊燦為外援,那當然就得扶持他進一步壯大,先扶其勢,再借其力。

隻是楊燦一旦勢大,真有覆滅慕容閥、獨霸西境的實力,大穆朝堂是否會出手乾預,便是眼下需細細權衡的關鍵。

此前慕容氏悍然攻伐於閥,挑起隴上大戰,乃是兩百餘年未有之變局,朝野儘皆錯愕。

預。

彼時大穆得知消息已晚,又逢寒冬酷寒,糧運艱難、出兵受阻,故而未能及時乾否則,以大穆帝王之心,向來隻求河隴各方勢力相互製衡、彼此牽製,維持邊陲穩態,絕不許一家獨大、獨霸西疆,當時必然乾預的。

如今胡氏決意扶持楊燦崛起,首要算計,便是如何穩住帝王心思,讓朝堂按兵不動,不插手隴上紛爭。

至於阻攔朝廷售糧予慕容氏,父女二人不過隨口一提,全然未放在心上。

當朝首相坐鎮中樞,皇後掌六宮、涉朝政,後族手握天下稅賦財政大權,二人聯手,即便不能全然說服帝王,想要滯緩一紙詔命、拖延一路糧運,亦是易如反掌。

更何況大穆皇帝本心,本就無意接濟慕容氏。

皇帝本意,是先冷眼拖延,任由慕容閥困守饑寒、折損實力,待其奄奄一息,再假意開恩售糧,為其續命,讓慕容氏半死不活、疲弱自持,長久製衡於閥。

在皇帝態度本就不積極的情況下,掌握著大穆行政、稅賦、財政大權的後族,想要拖延一紙詔命、滯緩一路糧運,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這般拖延之下,隻怕拖到楊燦兵臨飲汗城,馬踏慕容府,這批糧草也未必能送出大穆。

東花廳兩父女縱論天下事,西客院兩钜子私語繾綣情,清暉園內,文會繼續。

這座名園水榭連綿、亭台錯落,佳木蔭蔽、流泉繞石。金秋天朗氣清,不燥不寒,正是文會論道的絕佳時節。

四方遊學儒士、朝野清流文官齊聚於此,談經論道、品詩辯義、較技爭鋒。

一時之間,清暉園內冠蓋如雲、筆墨飄香,堪稱北方文壇百年難遇的盛景。

園中各處文擂次第鋪開,大儒守擂立論,文士登台攻辯,四方學子簇擁圍觀、潛心求教。

攻守辯論之間,或引《詩》《書》王道,或據《禮》《易》人心,一個個引經據典、字字有源,句句有據。

更有文士當場揮毫潑墨、即興題詩,滿堂風雅,氣韻盎然。

但凡登台辯經、揮毫作文者,即便當場落敗,隻要文思新穎、文筆絕佳、立意獨到,官府便會收錄其文稿,編入《清暉文輯》。

一旦錄入此書,便可文名傳世、名揚南北,是以眾士子爭相登台,不肯錯失機緣。

譬如此前楊燦以“權少遊”之名所作一詩一賦,縱然當場刻意示弱認輸,依舊穩入文輯,必然名動京華。

一處池塘邊,有一小亭曰“明思”,便是一處文擂。

敬重。

此刻守擂之人,乃是國子博士安皓天。

此老一生深耕儒道、恪守古禮,治學嚴謹端方,在三晉士林之中聲望卓著、備受登台攻擂的,則是弘農楊氏少年子弟楊硯,年少風華、銳氣逼人。

雙方這場文擂的辯題是“王者之道,以德服人,不以力製眾”。

安老先生是正方,端坐亭中,神情嚴肅,徐徐開篇,聲韻沉穩:雲,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夫王者臨世、君子立身,當修仁德、行禮樂,感化萬方,懷柔萬民。

兵戈武力,乃是末道,不得已而用之。

《論語》有若恃力淩人、以強壓弱,縱能逞一時之威,終究不得民心、難固長治久安。

此乃以德服人之正道,千古不易也。

台下士子紛紛點頭稱是,皆覺大儒所言字字珠璣。

作為反方的楊硯朗聲道:“老先生,你之所言,是盛世一統、海晏河清的王道,如今天下南北兩分、山河未靖,亂世格局,不可一概而論。

仁德可服君子,難服奸邪;禮樂可安良民,難鎮亂賊。

當今天下未靖,若一味空談仁德、固守教化,隻會姑息養奸、縱惡遺患,誤己誤國。

望族。

到底是弘農楊氏子弟,那可是關隴地麵上,唯一被山東高門視作可以平起平坐的楊硯出身名門、眼界開闊,麵對大儒也是毫無懼色。

“是故,學生以為,王者之道,當先德而後力;非有德而無力。無力護德,則仁德為空談,禮樂為虛文!”

皓天撫須微笑,緩緩搖頭,一派長者教誨姿態:“少年人,戾氣太重了。我儒安門治學,首重修身止戈,克製爭心。

所謂仁者無敵,從來不以拳腳鋒芒、殺伐之氣立世。恃力者亡,恃德者昌,此天道公理也,亙古不變。”

一老一少,一來一往,二人反複詰難對方,層層辯駁,句句針對。

楊硯年少氣盛,立論新銳,老爺子底蘊醇厚,學富五車,這場辯論說不出的精彩。

文擂旁圍觀的士子很多,聽到妙處,如癡如醉。

如果辯論一時無聊,圍觀士子便彼此低聲交談幾句,倒也不覺煩悶。

正當二人辯至酣處、滿堂風雅之時,一則流言悄然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閔衡這邊已經開始散播謠言,造崔臨照的小黃謠了。

這謠言傳給普通老百姓有用嗎?有,但不多。

此等詆毀名節的流言,傳於市井鄉野,殺傷力有限。

可若傳於士林文苑、一眾士子之中,便能傾覆清譽、毀人根基。

所以散播這個謠言的最好地點,就是正在召開大文會的清暉園。

閔家派出的人扮作尋常儒生,混跡在人群之中,趁著中場休息,或者辯論冇有精彩論據之時,便故意與其他士子攀談一番。

他們隻要隨口提幾句已經膾炙人口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就能很自然地引到崔臨照身上。然後,小黃謠便脫口而出了。

本來,造黃謠的計劃執行得很順利,隻是,有個不開眼的傳謠者,把謠傳到了崔珩麵前。

崔珩正站在人群中,看著楊硯與安皓天辯經,那人主動攀談時,崔珩也冇在意,便順口與他交談了幾句。

結果,那人很快就把話題引到崔臨照身上,說她如何的不檢點,在隴上時如何放蕩無行雲雲。

事。

崔珩聽著他滿口汙言穢語,不禁勃然大怒。

清河崔與青州崔可是一個祖宗,譜係也是相連的。

崔臨照論輩分,乃是崔珩的姑祖母。

雖然因為青州崔氏現在風頭太盛,讓本家的人不太舒服,可那也是老崔家自己的對外,他們還是要一致維護老崔家的清望的。

崔臨照是崔氏青州堂的嫡女,清譽高潔、文才出眾,士林共仰。

這般汙言穢語加身,辱冇的可不是崔臨照一人,更是侮辱了整個崔氏。

崔珩的大少爺脾氣登時發作,一把揪住那人衣領,就在安老先生“以德服人”的高談闊論中,一拳打在了那人鼻梁上。

那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誰,驟然挨打,自然要講個“禮尚往來”,馬上便還以拳腳,兩個人當眾廝打起來。

周遭士子大亂,有人上前解勸,有人避讓圍觀。

站在崔珩身側的閔晏,一見自家傳謠者傳到了崔家頭上,被人摁著暴打,便衝了出來。

他一臉的義憤填膺,幫著崔珩拳打腳踢,貌似在幫助好友,可他卻也同時提足了一口丹田氣,高聲喝罵起來。

子大膽,竟然散布流言,說崔夫子行徑放蕩、私交混亂,在隴上時與多家少年有染?你簡直是放屁!

隴上地方不靖,我二叔下落不明,極有可能是被馬匪流賊所害,怎麼可能是撞破了崔夫子與人媾和的醜事,被她滅口呢?簡直是一派胡言!”

閔晏喊得嗓門兒甚大,那個傳謠者還要小心翼翼,一次傳播隻有近身的一兩個人聽見。

閔晏這一嚷,圍在四周的幾十號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崔珩又不傻,如何聽不出他是假作仗義執言,實則是幫著傳謠。

原本,閔家與青州崔氏鬨了矛盾,他也不甚在乎,閔晏曲意結交,他便也把閔晏當成了朋友。

但現在閔晏心思惡毒,刻意詆毀崔家名聲,他還如何忍得?

奈何,閔晏表麵上確實是一副仗義執言,為他崔家正名的模樣,那險惡用心他雖已經看破,卻偏偏無法用自己的猜測詰難對方。

人家在幫他出氣,他卻對人家拳腳相向,那像話嗎?

一口氣憋著,隻氣得崔珩胸疼。

崔珩發作不得,正在攻擂的楊硯可不在乎。

他對“權少遊”觀感甚好,權大哥可是在《清暉園序》中,單獨提了他的大名呢。

如今一聽這閔晏心思如此歹毒,大肆張揚謠言,詆毀權大哥心儀的女子,楊硯怒火上湧,一個箭步就躥到了他的麵前。

不等閔晏繼續大放厥辭,楊硯一抬手,一記結結實實的大嘴巴子便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閔嬰猝不及防,半邊臉瞬間紅腫,腦袋被扇得偏過一旁,滿嘴的腥甜,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楊硯破口大罵道:“好歹毒的陰險小人,有你這般‘仗義執言’的?小爺我打爛你那張搬弄是非的賤嘴!

說猶未了,楊硯又是一掌摑去,閔晏回過神來,這回自然不能讓他得手,把身子一閃,便一拳遞了回來。

馬上,楊硯和閔晏又打在了一起。

崔珩正有氣冇處撒,一見這般情形,突然福至心靈。

他縱身往上一撲,自後麵一把抱住閔晏,死死箍住了閔晏的雙臂。

崔珩大叫道:“彆打了,快彆打了!你看他這隻眼都青了,獨眼龍多難看!

楊硯一聽,往閔晏臉上一看,還真是,青了一隻眼。

楊硯攥緊了拳頭,照著閔晏另一隻眼,便狠狠捶了過去。

隨著閔晏一聲慘叫,這回兩眼平衡了,都是烏雞眼。

拉架勸和的崔珩死抱著閔晏不撒手,心領神會的楊硯便雙拳如劈掛,打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韋承、杜少卿和盧策一旁看著,急得直搓手,卻無法上前。

韋承和杜少卿是因為.......反正自己兄弟冇吃虧。

盧策則是因為......崔珩和閔晏都是他好友,論份量,崔珩這個朋友在他心裡的位置,比閔晏還高了兩三層樓。

亭中安皓天被外頭喧嘩驚擾,憤然走出,眼見幾個年輕士子拳腳相加,當眾鬥毆,就連方才與自己辯經、高談王道仁德的楊硯也深陷其中,頓時氣得連連跺腳、麵色鐵青。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就說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嘛!

言猶在耳,爾等豎子便如此行徑,簡直是不學無術,簡直是有辱斯文!”

楊硯拳腳未停,一邊劈頭蓋臉地對閔晏施展著“劈掛掌”,一邊繼續執行著反方辯論者的職責,承題解題。

“老先生適才所言,學生已然印證!學生就說以德服人,王道當先德而後力,有德無力,仁德便是空談嘛!你看!

他狠狠一掌摑在已經變成豬頭的閔晏臉上:“這小人陰私歹毒、毀人名節,便是無德。

學生出手懲戒,便是以力護德、以正壓邪,肅清士林汙穢!

所以說啊,無力護德,則仁德為空談,禮樂為虛文也!’他一邊引經據典、之乎者也,一邊拳腳不休,閔晏被崔珩死死箍著雙臂,根本反抗不得,一張臉已經被打得麵目全非,慘叫不已。

安老爺子見楊硯不聽他言,還要如此狡辯,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楊硯怒道:“堂堂清暉文會,士林論道之地,竟演做鬥毆紛爭之局,豈有此理!

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的修身之德,何在?”

他正罵著,一個興衝衝趕來看熱鬨的士子一時刹不住腳,正撞在安老爺子身上。

安皓天反手就是一巴掌,怒斥道:“文會斯文地,你竟如此莽撞,哪有半分儒士儀態?”

那人剛跑過來就挨了一巴掌,他還冇搞清楚狀況呢,也不清楚安老爺子的身份。

他突然挨了一巴掌,如何能忍,馬上反手一掌打了回去。

安老爺子德高望重,何曾被一個後生晚輩如此對待過?

安皓天的老臉掛不住了,他馬上使了一個五禽戲中的“虎撲”之勢,“嗷”地一聲,便狠狠撓向了那人的大臉。

周遭士子看著眼前這荒誕混亂的一幕,不禁嘩然。

方才還是引經據典、風雅論道的文壇盛景,轉瞬便淪為造謠構陷、拳腳互毆、假意勸架、老少纏鬥的混亂場麵。

滿園筆墨書香、斯文風雅,儘數掃地,唯餘喧囂紛亂、拳風叱吒,令人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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