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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青鴉雙裙,二女代宗

2026-10-21 作者: 月關

一大早,兩道俏麗的身影,便出現在閥府政事廳。

於綰綰一身淺青色的襦裙,不施脂粉,清湯掛麵,頭發挽束如馬尾,眉眼清亮,意氣張揚,毫無門閥貴女的模樣,倒像一個遊劍江湖的俠女。

於慧和她一比,氣質卻是截然不同。

她穿的襦裙顏色比於綰綰更深,一身鴉青色,素雅潔淨,發挽垂鬟,眉眼恬淡,周身洋溢著一種端莊溫婉的小婦人姿態。

楊燦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道:“於慧、綰綰,你們來做什麼?”

於綰綰清咳一聲,道:“那個......咳!叔兒,我們今天來,是代表嫡二房和嫡三房,為李太夫人贖罪的!”

於慧無奈地看了堂妹一眼,上前半步,向楊燦溫溫柔柔地斂衽一禮。

那眉眼低垂著,嗓音柔美似春風輕拂水麵:“奴家是綰綰的堂姊,綰綰喚您一聲叔,那慧兒便也稱您一聲叔父了。”

於慧一副柔婉溫順的模樣,輕聲道:“莫氏謀逆,株連滿門,叔父雷霆肅奸,天公地道。”

“慧兒做為莫家婦,本也難逃一死,承蒙叔父寬宏,體恤我身不由己,特例將我赦免,這份再造之恩,慧兒一刻不敢或忘,今日,先謝過叔父救命大恩。

說罷,她盈盈跪倒,膝行兩步,到了楊燦近前,這才一個頭磕下去,姿態說不出的恭謹,神色說不出的真誠,隻是這般一拜,那盈盈圓圓一顆完美的水蜜桃兒,便躍入了楊燦眼簾。

一個頭磕下去,於慧才直起腰身,但仍跪在地上,道:“叔父親耕郊祭,太夫人一念偏私,罔顧大局,設局栽贓主母、構陷叔父,謀篡大位,罪無可恕。

“叔父秉公執法,不徇私、不避親,肅綱正紀、全然出於一顆公心,但凡明事理者,誰不心服口服?'這番話很重要,她這是代表嫡二房、嫡三房,承認李太夫人謀逆,承認楊燦處置公正了。

今天她們倆過來,最值錢的,就是這句話。

楊燦聽了,眉眼頓時舒展開來,他有把握,於七公等人最終審時度勢,必會低頭但他冇有想到,竟然會有嫡二房、嫡三房的兩個女子做代表,先行跳了出來。

有了她們這番話,就如同蓋棺論定,畢竟,嫡長房的閥主和當家主母,也是聲稱太夫人有罪的。

整個於氏嫡房,全都認可了,旁支偏房想作妖也有些理不直氣壯了。

於慧語聲稍頓,抬手輕攏鬢邊垂落的一縷碎發,那指尖纖細白皙如春蔥,動作更是輕柔優雅得很,小婦人的風情畢露無遺。

“隻是自古孝治天下,代親受刑,也是合情合理的。漢有緹索救父,願以身代,傳為天下美談。

代親受笞、代親流放等以身代罪、代受罰的事更是層出不窮。

小女子與綰綰,不敢置身事外,今日聯袂前來,便是代表嫡二房和嫡三房,自願為太夫人贖罪,以表宗親認錯之心、擁護叔父新規之誠。”

她仰起巴掌大的精致小臉兒,點漆般的眸子仰睇著楊燦,堅定地道:“慧兒身為嫡二房嫡女,無職分,亦無厚產,唯有一個名分。

今日自願請命,自降等第,削去嫡房宗籍待遇,削減月例份子,以代太夫人稍贖罪孽。”

說罷,她扭頭看了於綰綰一眼,於綰綰被她一看,頓時心領神會,忙道:“啊,對!我,我們三房,願意把當初分到的三百畝杏林全數上交,以私產為太夫人贖罪。”

要了。

她往懷裡一掏,便掏出一份皺皺的紙來:“呐,這是園契。

楊燦聽著,眼底笑意漸深。

三百畝杏林、於慧自降身份削減份例,這點錢他當然不看在眼裡。

但,這兩個小女子跑來替李太夫人認罪,願意替她贖罪,這對他的意義可是太重這一舉動,就是於家承認李太夫人栽贓構陷、禍亂閥政的鐵罪了,而且嫡二房和嫡三房的這番行為,會讓那些族老從道義、人心上陷入被動。

楊燦微微一笑,彎腰一攙於慧的臂彎,於慧隻覺一股大力傳來,一個身子便被扶了起來。

楊燦嘉勉道:“好,你二人深明大義、知禮明度,不以宗族私弊遮蔽公心,主動出麵為李氏認錯贖罪,實屬難得。這份心意與態度,某便收下了。”

於慧心中一陣歡喜,忙微微屈膝福身,眉眼溫順地道:“多謝叔父。”

於綰綰眼珠一轉,道:“叔......叔啊,你收下了就好。雖說,這三百畝杏林,就是我們三房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幾十口人一年的用度來源。

不過,能拿來為太夫人贖罪,我也是心甘情願的。雖說這一來,我家就冇了進項,斷了生計,不過,不過我正要開店呢,總有辦法養家的。”

楊燦微笑道:“好,如此更見綰綰赤誠之心,我很欣慰啊。”

楊燦扭頭吩咐一旁侍衛:“送兩位姑娘出去吧。”

“啊?”於綰綰一臉茫然,可是讓她直接伸手要錢......於女俠還要臉呢。

於是,她便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政事堂。

出了閥府大門,於綰綰就把小嘴一扁:“楊燦這也太摳門了!我說的還不明顯嗎?你多少給我點錢呀,他一百緡都不給我……………”

於慧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柔聲道:“傻妹妹,你不要隻看眼前得失呀。

方才那般光景,你讓人家如何賞賜?如果當場重賞,豈不成了你貪圖好處,這才代表三房來替太夫人認罪?”

於綰綰憂心忡忡地道:“可我那不靠譜的爹,也不說寄些銀錢回來,我還有十幾房姨娘要養,她們很費錢的。

於慧失笑道:“你彆急,楊總戎今日要是有賞,那好處一定多不了。他今日不賞,那日後許給咱們的好處,一定豐厚得很。”

於綰綰翻個白眼兒,不以為然地道:“日後的事誰做得準,我還是覺得現錢實在二人說著,已經走到一旁停放車馬處。

此時日頭漸高,市井間人流穿梭,對麵街上商鋪林立。

斜對麵一間糧油鋪子門戶大開,幾個夥計正在往一輛牛車上裝著糧袋。

一個穿著錦緞長衫的身影從糧店中走出來,正是宗丞於冠南。

他假借胡商名義,到這店裡收糧,而且新糧糧皆可,不計品相,那糧鋪掌櫃的自是喜出望外,把許多糧食都賣給了他。

於冠南看了眼正在裝糧的車,目光往街對麵一掃,正看見於慧和於綰綰。

車夫放下了腳踏,於慧提起裙擺,正款款登車。

她那動作溫婉端莊,身姿嫋嫋婷婷,門閥貴女風姿畢現。

待她彎腰鑽進車子,換了於綰綰上車,便全然不同了。

那腳踏她根本不用,隻把腰身一擰,身子便利落地騰空而起,輕盈地落在車轅上。

於冠南一見馬車停在閥府門口,心中不由一動,急忙揚聲喚道:“綰綰。

於綰綰正要彎腰進車,聽見呼喚,扭頭一看,便直起腰來,向於冠南揮了揮手:“南叔?”

於冠南邁步走了過去,往車中一看。

簾兒還掀著,於慧在車中向於冠南淺淺頷首,輕喚了一聲“南叔。”

於冠南嗯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們啊,你們.....這是剛從閥府裡出來?做什麼去了?”

於綰綰大聲道:“對啊,我們剛去了趟閥府,還能乾啥,獻私產,替太夫人贖罪吧,我家三百畝杏林呢,全捐了喔!”

於七公的宅子二堂裡,於七公和幾位族老就要不要向楊燦低頭,出讓多少權益,還在爭辯不休。

哪怕有了索弘那番分析,也無法讓眾族老全部點頭。

於浩然道:“依我看,那索二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要我說啊哈,咱們不必急於低頭,不妨先拖一拖。”

於文軒道:“七公,我也覺得,咱們不必急於低頭。

冠南不願做這隻出頭鳥,總會有人願意的。

隻要有人出來反對,我們就能以正在說服眾族老為由拖一拖。

如果能拖到秋收,形勢逆轉,就該輪到我們反擊了。

到時候,就該我們向楊燦清算了。

這時,於冠南匆匆而入,氣喘籲籲地道:“七公,諸位族老,不好了,二房於慧、三房於綰綰,跑去向楊燦為太夫人請罪了。

“胡鬨!”於七公拍案而起:“她們兩個女娃兒,這族中大事,本就輪不到她們置喙,她們如何請罪?”

於冠南苦笑道:“二房於慧,自請貶黜嫡房身份,削減月例。三房於綰綰,把她家的三百畝杏林都獻上去了。”

“混帳!”於磊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這兩個死丫頭!誰允許她們去的?簡直是自作聰明!她們這不是拆我們的台嗎?”

於文軒蹙眉道:“兩房小輩跑去為太夫人低頭認錯,如果我們毫無作為,隻怕………………”

於七公懊惱地一拍桌子,蒼老的聲音透著疲憊,頹然道:“ 算了,那......咱們也不必再拖了。送拜帖,明日我親去拜訪楊燦,這個條件,我們......應了。

三日之後,閥府後宅。

這後宅裡左右兩角,各有一座角樓,高牆合圍,飛簷壓頂,清淨幽閉。

此刻,那處久不住人的右角樓裡,兩名侍衛押著失魂落魄的於承霖走了進來。

這位於府嫡次子的驕矜意氣,早已蕩然無存了,此刻他衣衫淩亂,麵色慘白,臉對未來不確定的惶恐與茫然。

他被兩名侍衛一推,便踉蹌著闖進了正堂,尚未及抬頭,便聽到一陣“篤篤”的木魚聲。

於承霖抬眼一看,正堂上擺著一張蒲團,蒲團上端坐著一位老僧,在他身後,還站著兩個胖大和尚。

那老僧清臒慈善,眉眼溫潤,周身縈繞著一種恬淡寧靜的禪意。

他垂眸斂目,手中木魚兒輕輕叩擊著,篤、篤、篤的聲響平緩悠長,單調而空靈。

聽到動靜,老僧緩緩停下手中小槌,木魚餘音嫋嫋消散。

麵?

他抬眸望向狼狽而立的於承霖,目光慈祥無波:“阿彌陀佛,可是於公子當於承霖驚怔地道:“你......你是誰?”

老僧微微一笑,合十道:“老衲南山寺長老,圓真,在此恭候多時了。

於承霖吃驚地道:“你等我做什麼?”

老僧道:“承蒙楊總戎相請,老衲入府駐錫,往後便由貧僧為公子講誦佛法、消解執念,渡公子脫離俗世煩惱。

"說著,老僧抬手一揮,不知從哪兒便冒出一個小沙彌,雙手奉上一方黑漆木盤,盤中靜靜擺放著一柄鋒利的剃刀、一方乾淨素布還有一套灰色僧衣。

寒光微閃,剃刀鋒利,看得人心頭發寒。

於承霖目光驟然一凝:“剃發?你們要給我剃度?”

他失聲驚呼,嗓音陡然尖利起來:“不,我不要,我絕不剃度!我是閥府公子,我不出家!

說著,他瘋了一般轉身,撲向正堂大門。

老僧端坐不動,神色依舊慈祥淡然,隻是微笑道:“於公子根行且重,與我佛門有緣!”

說著,他呶了呶嘴兒,兩個胖大和尚立即追了出去,在廊下把於承霖摁倒。

於承霖拚死掙紮著,大呼道:“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要見我娘親!我娘呢?

你們把我娘弄到哪裡去了!”

一個胖大和尚抬手向院子對角處遙遙一指,那兒也有一幢角樓。

和尚道:“師弟,令堂此刻就在那裡,由水月庵瑞蓮師太親自接引,皈依佛門,阿彌~陀佛。”

於承霖渾身一僵,如同數九寒天被當頭澆了一瓢冰水,所有的掙紮、嘶吼、躁動瞬間戛然而止。

方才還通紅暴怒的眼眸瞬間失神,瞳孔渙散,整個人宛如被抽走了所有氣力與魂魄。

原來不隻是他,他的娘親,原閥主夫人,當今的太夫人,也......是一般下場。

最後的希冀、最後的依仗,轟然碎裂,化為泡影。

兩名大和尚像抓小雞似的,就把他提回了堂上,摁跪在地。

老僧緩緩起身,從沙彌手中取過剃刀,用指肚試了試鋒利度,滿意地一笑,舉步走向眼神空洞的於承霖。

脫。”

老僧輕誦一句佛偈:“俗世虛妄,執念皆苦,從此青燈古佛,了卻塵緣,亦是解說罷,剃刀輕輕滑過,一縷烏黑濃密的長發應聲飄落,輕飄飄地落在青磚地麵上,無聲無息。

於閥嫡公子的俗世榮華,自此,隨落發儘散。

ps:下一章晚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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