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孫愈被截殺的同時,韓蹇也已經暗中回到公主府複命。
蕭令璋正一手支額,閉目讓周潛診脈,聽韓蹇附耳說完,眼皮未掀,隻淡淡道:“好,你辦事有力,應該重賞。”
上回韓蹇攔狄鉞,便受了賞賜,眼下又要受賞,這一來二回倒讓他受寵若驚之餘,惶恐更甚,忙單膝跪地道:“末將聽命於殿下,乃是職責所在。”
蕭令璋睜眸看了他一眼,“既是聽命於本宮,本宮賞你罰你,皆是命令。”
韓蹇這下推脫不得,隻好垂首道:“屬下叩謝殿下!”
蕭令璋不再多言,韓蹇跪在原地靜了靜,便起身退下。
韓蹇剛出去領完賞,外頭巡邏巡得百無聊賴的季的便走了過來,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調笑道:“韓兄,殿下這是又派你什麼好差事了,這幾日下來,你領了不少賞啊,殿下還真是信任你。”
分明是調笑,但聽起來莫名帶著股酸意。
季昀畢竟是武將出身,自詡能力出眾,本該征戰沙場,難免心性傲氣,對進公主府這事兒有些抵觸,也嫌伺候嬌生慣養的公主麻煩,後來意識到這位殿下性子極好,卻還未真心覺得在此能有前途。
眼下看著韓蹇這般,倒有些坐忍不住了。
殿下連日來重用韓蹇,卻完全不搭理他,難道是因為先前他故意說那句話的緣故?讓殿下覺得他好吃懶做,不可委以大任?
韓蹇沉沉道:“此乃殿下密令,不可亂說。
季的眸子微閃,心道:你倒是成公主親信了,分明我們一起來公主身邊,能力也差不多吧?
他眼珠子一轉,伸手勾住韓蹇肩膀,笑嘻嘻地湊過去套近乎道:“咱們都是認識多少年了,以後要是有好差事,也彆忘了在殿下跟前多提提兄弟我唄?”
韓蹇看他一眼,麵無表情地撥開他的手,“你想去領差事,何不自己去跟殿下說?”
他說完抬腳就走,也不給季的接著說話的機會。
“誒,你!”季昀眼睜睜看著他走遠,心想他倒是想說,但是他先前都在殿下麵前那樣說了,現在又主動巴巴地湊過去,豈不是顯得他在自己打自己的臉?
他撓了撓腦袋,表情糾結。
屋內,周潛已經給蕭令璋診脈完畢。
他拘謹地後退一步,低聲道:“殿下短短幾個月內便想起了三段記憶,恢複得已是極快,隻是......這相應而來的頭疼之症也不可忽視,臣以為,殿下不如放緩醫治速度,以免身子吃不消。”
蕭令璋睜開眼睛,問道:“本宮拿來的那幾味藥材,現在還不能用麼?”
當初周潛便說了,要麼服用特殊方子,要麼使用施針刺激腦部穴位這種鋌而走險的辦法。
前者要方難尋,蕭令璋出於無奈,才選擇後者。
而淮安王妃送來的那些藥材中,有周潛所提到的那些。
她本以為是有用的。
周潛頓了頓,低聲道:“殿下送來的藥材的確吻合,隻是......還缺一味關鍵的,想治療殿下頭疾,便缺一不可。”
蕭令璋聞言,微微陷入沉默。
周潛置身於這無聲的壓抑中,掌心略微滲汗,鼓起勇氣再次道:“臣勸殿下還是先等等,殿下如今身體雖在好轉,但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簣。”
自被帶來公主府後,周潛才意識到這位一直找他看病的貴人身份是當朝長公主,驚訝欣喜之餘,又愈發惶恐。
畢竟眼下所治的失憶之症並非小病,一旦失手致使公主玉體有恙,他難辭其咎。
他是真心勸公主莫要著急。
謝明儀站在一側,也擔憂地看向蕭令璋,低聲喚:“殿下......”
蕭令璋閉了閉目,良久才道:“我知道,不必再說。”她抬頭,對表情肅凝的謝明儀笑了笑,拉過她的手,“明儀,相信我,我有分寸。”又對周潛道:“過來施針。’
周潛心底歎息。
他不敢不遵令,拿著銀針上前。
謝明儀握緊蕭令的手,低眼看著她閉目安靜施針的樣子,隻覺心臟好似浸滿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說不出的憋悶心疼。
她知道,這些日子殿下是肉眼可見的氣色變好,但這不代表她就恢複如初了。
這都要入夏了,但殿下夜裡的衾被還是很厚,依然畏寒。
她這是報喜不報憂。
謝明儀突然不快道:“那個姓段的冇分寸,以後殿下還是彆讓他來了。”
專挑殿下沐浴的時候來,是嫌她還冇有著涼嗎?
蕭令璋見她遷怒段潯,隻是笑笑,叮囑她道:“明儀,我施針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不僅是裝,也不可以讓段潯知道。”
謝明儀:“殿下是怕他擔心?”
蕭令璋道:“關心則亂,我隻是希望,這一切都不要有差錯。”
待周潛施針完畢後,便有侍衛通傳,說皇帝身邊的呂常侍來了。
呂之賀進出宮闈,大多時候都是代帝王向朝臣宣旨,此番破天荒地來了公主府,像是宮裡有什麼大事。
他對蕭令璋拱手一拜,笑道:“陛下有旨,還請長公主殿下隨臣入宮一趟吧。”
呂常侍冇有說是為了何事而來,但這種突然請人入宮的做法,不像是什麼好事。
蕭令璋神色平靜。
她命人給自己簡單更衣,並未上妝,隨後便同呂常侍進宮。
待到了崇德殿,便看見成朔帝高座於龍椅之上,除此之外,殿中還有尚書令陳之?、禦史中丞孔巍、太傅楊晉,未穿官服的段潯。
放眼望去,並無裴?的人。
地上狼狽伏跪著的人,不正是孫愈麼?
蕭令璋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上前施禮,“臣妹拜見陛下。
成朔帝眸色沉沉地審視著她,半晌,才平靜道:“今日朕喚你進宮,是為了一件事,你可識得這地上跪著的人?”
蕭令璋又看了一眼,頓了頓,才道:“回陛下,臣妹曾在宮宴見過此人,還隱約記得。”
成朔帝看向靜立右下側,長身玉立的少年,“段卿來說吧。”
“是。”段潯抬手應下,不疾不徐地側過身,目光鎖定在蕭令璋身上,淡淡開口道:“今日,臣閒來無事在洛陽郊外騎馬打獵,未曾想卻正好碰見流寇截殺正要去茂陵縣上任的孫大人,那群流寇身手皆不錯,上來便二話不說地殺了孫愈的家眷,還
搜出了孫愈的府符,看著並不像求財,反倒是針對孫愈而來。臣覺得實在可疑,權衡再三,還是私自做主將孫愈帶回洛陽。”
蕭令璋平靜聽完,依然未語。
段潯抬眼,雙眸黑沉,和她對視,冷聲道:“若臣所得消息冇錯,今日孫愈出事前一個時辰,公主也暗中派遣部曲出城辦事,不知公主讓他們做什麼去了?”
蕭令璋看著眼前這雙熟悉的眼睛。
段潯的桃花眼生得極為漂亮,天生上翹,仿若含情,但冷冷逼視人時,也帶著令人心驚的淩厲肅殺。
仿佛真的在與她為敵,冷顏吐出詰問之語。
在彆人眼中,段潯針對她再合理不過。
蕭令璋眉頭緊蹙,麵上漸漸流露出慍色,目視段潯,冷冷道:“聽平侯此言,是認為本宮命人裝作流寇,截殺朝廷官員?”
“豈敢。”少年冷淡扯唇,“臣隻是想聽公主如何解釋?”
“不過是平襄憑空臆測,本宮有什麼好解釋的?”
“是麼。”
段潯上前一步,從袖中掏出一物來,“那這是什麼?這是臣從為首的流寇身上搜出來的,殿下不會不認識吧?”
蕭令璋偏頭,看到他手中腰牌,其上赫然雕刻著華陽公主府的標識。
她麵露訝色,喃喃道:“怎麼可能……”
邊上其餘幾個朝臣皆在作壁上觀,其中太傅楊晉見她啞口無言,眸色微閃,忽然開口道:“先前孫昶之過,致使長公主騎馬受驚,但無論殿下與孫家有何私怨,陛下都已經嚴加懲處了孫愈父子,如今陛下既命孫愈去茂陵上任,長公主如此派人截
殺之舉,又是否在公然藐視皇命?"
原本,孫愈若死在洛陽外頭,第一個被懷疑的該是裴淩,但就算懷疑了也無從追究,僅僅隻是給皇帝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但偏偏,孫愈被段潯救了,段潯又是個明擺著行事恣意,誰也不怕的主兒,硬是當場把這事兒扯到了華長公主頭上。
藐視皇命的帽子,誰也不敢直接扣給裝。
但若換成是蕭令璋,加之段潯率先出頭指認,百官自然敢幫腔煽風點火。
即便事後發怒,火也隻是燒到段潯身上,而不是燒到他們身上。
蕭令璋見情勢不妙,不再看段潯楊晉等人,而徑直朝著上首的成朔帝跪地下拜,嗓音急切道:“陛下,臣妹絕無藐視皇命,更冇有派人殺人,求陛下明察!”
成朔帝看著臉色發白的蕭令璋,沉沉道:“妹妹若是冤枉,不妨好好解釋這來龍去脈。”
蕭令璋唇瓣動了動,最終還是緘默不語。
段潯雙手抱臂,悠悠道:“殿下這是啞口無言了麼?臣看,不如把殿下身邊侍衛也抓出來審問,一審便知真相如何?”
不等蕭令璋再行解釋,突然有內侍進殿,出聲道:
“陛下,裴丞相求見。”
眾人麵色稍變。
成朔帝眼神微沉。
裴?來得時機很巧,約莫是剛剛收到了蕭令璋被請進宮的消息,擔心她被為難,就立刻趕了過來。
成朔帝看了一眼安靜跪著的蕭令璋,喜怒莫辨道:“讓丞相進來。”
不消片刻,裴?便踏入了殿內。
殿外刺眼的日光好似給所有人的眼睛蒙上一層昏黯鞘色,隻見裴身形挺拔,廣袖被殿外的冷風吹起,不疾不徐踏入殿內。
隨著他進來,殿中原本微妙的氣氛霎時變得緊繃起來。
“臣拜見陛下。”裴對皇帝抬了抬手,嗓音清冷,“臣方才聽聞,茂陵愈郊外遭遇截殺,事涉臣妻。”
他倒要看看,是何人這麼大膽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動他的夫人。
他說完便垂下袖擺,視線朝著周圍冷冷掠去,正好看到杵在那兒、剛與蕭令璋激烈對峙完的段潯。
裴?:“......”
他忽然便明白了什麼,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