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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2025-12-12 作者: 雪鴉

四日後,博陽侯孫愈、驍騎將軍荀雍奉帝命各率三萬騎北上,部都尉韓成滿率領本部兵馬負責糧草運輸,以確保後勤供給。

不出半月,大軍抵達出雲中,正式與匈奴開戰。

此戰勝負難料,究竟今後朝廷格局如何,皆看此戰。

成朔六年正月十三,荀雍孫愈出朔方,北上至涿邪山一帶,佯攻單於王庭,實則以輕騎奔襲百裡至匈奴天山北麓右部,長襲迂回,兵分兩路,攻其不備,誘敵以殲。

首戰告捷。

成朔六年正月二十七,荀雍三萬將士繼續北進,至居延塞。

成朔六年二月初六,部都尉韓成滿率千餘人,至東浚稽山南一帶探查敵情,返回居延塞休整。

成朔六年二月初九,荀雍確認敵況,隔日再度發兵突襲,敵軍潰敗。

成朔六年二月十三,孫愈率五千輕騎繞路,乘勝追擊,匈奴且戰且退,見孫愈所帶兵力不多,姑且與之頑抗,不料此乃計中計,荀雍大軍正於不遠處守株待兔,隨時夾擊,此戰之後,孫愈再度截獲俘虜三千餘人。

短短一兩個月,一個個捷報接連傳入洛陽,令龍顏大悅。

然則,有人歡喜有人愁。

孫愈從前行軍作戰的才能並不出頭,如今卻大放異彩,連連立下如此功勞,著實出人意料,朝議之時,便已經不少人按捺不住,互相交頭接耳。

百官神色各異,帝王神色愉悅。

唯有立在群臣之首的丞相神色平靜,處變不驚。

散朝之後,丞相府內諸僚議事,閣內角落放置的博山爐吞吐著嫋嫋沉香氣,裴淩負手靜立於上首,天光從廊廡外照射進來,卻照不亮男人漆黑的背影。

他麵色平靜,不發一語。

下頭的人還在大肆爭論。

羽林右中郎將李奢道:“末將看今日瞧到陛下神情,若是此番孫愈當真從頭戰勝到尾,待他班師回朝之日,便是冊封大將軍之時。”

光祿丞曹恭斷然道:“這怎麼行?陛下把榮昌公主也賜婚給了孫家,真這樣下去,日後這就是第二個段?。

東曹掾史康聽了半晌,沉吟道:“依照下官看,孫愈此人不足為懼,讓他做大將軍也無妨,隻要能讓陛下安心,也算是一招以退為進。”

“嗬,什麼以退為進?簡直放屁!”有人冷哼道:“你以為讓個大將軍的位置便夠了麼,大將軍統領北軍五校,你們可莫要忘了三年前司隸校尉那事!”

“就這個孫愈?他的才能遠不及段,我看這次能打勝仗,也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衛尉與光祿勳幾乎都是我們的人,剩餘的歸鄧太尉,而今長公主殿下又在丞相這………………”

嚴詹安然地坐在下首左側,漫不經心地晃著手中羽扇,見他們這幾個脾氣火爆的,你一言我一語快吵起來,不禁啞然失笑。

他看了一眼丞相的背影,適時出聲打圓場道:“我看啊,丞相都冇急,你們幾個也莫要著急地爭論了,這才隻是戰事前期,誰能料到後期如何呢?況且,定國安邦亦是重中之重,莫要因小失大,若國力衰微,你我又焉能安哉?若此番漠北之戰能

大捷,也並非壞事。”

幾人紛紛噤聲,倒是止住了爭吵。

李奢較之其他人顯得冷靜,拱手道:“伯玉說的對,是我等小人之見,隻是大家也隻是在為了丞相考慮。”

嚴詹笑道:“先帝之時,要派大軍征伐匈奴,年年皆是春日出兵,雙方戰術早已摸清,這五年來,匈奴犯邊,我們便是春日出兵,勝算也遠不如前。此前朝議,丞相和鄧太尉力主不戰,皆非出於私心,乃是斷定此戰並非表麵那麼簡單。丞相

觀察戰局破準,這接連而來的捷報,恐怕並非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今日召集諸君,並非是想防止孫愈立功,相反,是想商議如何降低損失,若後續要派遣將領增援,又該派何人前往?"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

就在氣氛逐漸趨於安靜之時,站得靠近內堂的狄鉞最為眼尖,忽然上前幾步出聲道:“殿下?您怎麼來了?”

閣內幾個朝臣聞言,紛紛偏頭朝一側看去。

隻見那處,雖被帷帳和狄鉞的身形遮擋,卻也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道纖麗柔婉的側影。

他們皆是一怔。

這還是他們第一回在丞相府瞧見華陽長公主。

他們出入崇德殿時,倒是偶爾能瞥見這位傳言中的華陽長公主,雖所有人皆知她如今住在丞相府,但公主幾乎猶如一個隱形之人,在相府前院議事之地幾乎冇有機會見到她。

她不愛來此處,從不曾露麵。

帷帳被風卷起,露出一雙漆黑深透的眼。

隱隱可見長公主身著繁複華服,裙裾曳然,鬢邊玉釵光華明滅,在昏暗室內隱隱折射出的暗光。

閣內幾人麵色皆凝重起來。

這些朝政機要,不知她方才聽到了多少,又聽進去了多少。

裴?原先垂袖靜立,聽到狄鉞的聲音,這才轉身看過去,正好對上公主靜淡如水的視線。

“公主今日怎麼有閒心過來?”他眉睫含笑,朝她走過去。

裴?少年時雖時常含笑,但卻是笑裡藏刀,本質並非愛笑之人,這五年來,他更是不苟言笑、酷冷無情,唯獨在她跟前,會不自覺流露心情好的一麵。

她麵色冷清,眼珠漆黑,“本宮來不得嗎?”

“自然不是。”

他淡淡輕笑,聲音放得很低,凝視著夫人清豔姣好的麵容,情不自禁地抬手理理她的鬢發,又握住她袖底的手。

女子的柔美被掌控在手心,仿若握了塊羊脂玉。

私下裡,她會毫不猶豫甩開他的手,但現在周圍還有其他人,公開的場合,她還會顧惜些麵子,姑且與他演一演夫妻情分。

眾人看到丞相與公主相處如此和諧,竟比想象中感情還要好,皆紛紛對視一眼。

蕭令璋任裴拉著手。

她目光,在男人疏朗的眉眼間輕輕掠過。

心裡微有發寒。

她方才清楚地聽到了什麼。

有人說,光祿勳和衛尉都是裴淩的人。

蕭令璋這一個月時常去太皇太後身邊,便經常在長樂宮遇到舅舅鄧?,便也問舅舅了解了一番京師守衛。

洛陽城中,有北軍五校、光祿勳、衛尉,三者互不統屬,除此之外,還有那日奉裴命令搜捕蕭令的執金吾,以及負責屯兵的城門校尉。

聽說三年前,前司隸校尉手掌握監察百官之權,上能監察三公,那時皇帝便想以此去殺裝,可惜失敗了,也便是從那時起,裴對於這個天子,才徹底不再留情麵,短短一年內,將光祿勳和衛尉悉數控製在了手裡。

光祿勳所轄羽林虎賁二軍,負責天子出行時隨行扈從。

水。

而衛尉,則負責把守皇宮內外。

蕭令璋心底頓悟,怪不得皇帝這麼忌憚裴?。

眼前之人,若有一日起了大逆不道、弑君奪位之心,隻怕蕭家江山都危矣。

蕭令璋垂睫,看著眼前交握的手,嗓音很輕,“本宮在府上憋久了無趣,隻是隨意走走,丞相若是有要事,也不必管本宮。”

她這副樣子,落在裴淩眼裡,便顯得有些鬱鬱。

他心底稍軟,俯身湊近她耳畔,嗓音清雅溫潤,似珠墜玉盤,“並非什麼重要之事。”

遠不及她重要。

嚴詹極有眼力見,見此情景,便起身對其他人道:“諸位先下去吧,此事容後再議。”

眾人很快散去。

嚴又不禁看向公主與丞相那側,他知道,這一個多月以來,公主比做南蕘的時候還要安靜,她每日按時敷藥喝藥,頭疾已好了許多,身體也被養得冇有那麼消瘦蒼白了。

偶爾,她也會同丞相說話,在丞相忙於政務時出現;丞相主動喂她喝藥,她也不會再劇烈抗拒。

這一切,正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發展。

想必之後還會更好。

嚴不願打擾丞相與公主,隻用羽扇拍了拍杵在那兒的狄鉞,示意他彆煞風景,一起出去。

待他們都走了之後,蕭令璋才立即想抽回手。

但裴?卻依然緊攥著,未曾鬆開。

他低頭注視著她的雙眼,淡聲問道:“已是入春了,庭院裡種的花皆陸續開了,臣帶殿下去賞花?”

“冇興趣。”

“臣帶殿下去集市走走如何?殿下以前最喜歡吃有家店的蜜餌。

她絲毫不給麵子:“本宮吃膩了。”一使力,徹底甩開表的手,轉身便走。

她一路走出去,外頭是滿園姹紫嫣紅,無數名貴花卉已是含苞待放,花藤喬木吐露新芽,又盈滿清晨露珠,仿佛被點染亮色,的確是好一番春意盎然。

裴?跟在蕭令璋身後,看著她綴滿繁複金紋的廣袖掠過重重花叢,無意間沾滿清幽馥鬱的花香,滿園春色冇有令她駐足半分,不知是早已看膩了,還是入不得她的眼。

直到她路過一棵尚未發芽的桃樹時,腳步才稍滯。

她仰頭,望向上麵稍吐綠芽的枝丫。

不由得微一晃神。

她不禁想起了曾經,阿潯親手為她栽種的那棵桃樹。

當年她重病不起,阿潯為了讓她開心,便特意為她移植一棵桃樹到窗前,他那時哄著她說:“待阿蕘熬過這個冬日,到了春日三月,它也要開花了,以後阿蕘每日睜開眼睛,都能看到窗前的美景。”

後來她的病當真好了。

南蕘每每起床,揭開窗子,便有花香撲鼻。

等到桃花快謝時,段潯便會收集所有桃花花瓣,為她親手做桃花酪,他說那是他阿母在他年幼時時常給他做的,他還會把剩餘的桃花熬煮成桃花醬汁,做成桃花糕,亦或是釀成酒,埋在樹底下,等來年再挖出來喝。

每回收集桃花時,少年都會如猴兒般地爬到桃花樹上,使勁兒地搖著那些花枝。

而她,則捧著竹籃站在樹下,總是被花瓣灑滿一身。

“彆搖了,太多了。”她捂著鼻子直打噴嚏,惱怒地抬頭,“段潯!你是不是故意的?

少年卻得逞似地彎眸,“阿蕘,你真好看,就像......桃花精?不對,是桃花仙子。”

貧嘴。

春心萌動的少年不知怎麼誇心上人,淨學了話本上浮誇的用詞,南蕘被他誇得發臊。

“不許亂講,什麼仙子的,你羞不羞?”

“我誇我喜歡的人,光明正大。”

她捂著滾燙的臉頰抬頭,見少年從樹梢頭利落地跳下來,便惱羞成怒地作勢要踢他,他明明能躲,卻結結實實挨了她一腳,一臉委屈地說阿蕘你踢疼我了。

嚇得她趕緊去瞧。

“我明明冇有用力啊......”她納悶道。

不料這少年狡猾得很,趁她低頭不備,忽然飛快地偏頭,偷親了她一口。

“哎,你......”

“阿蕘,你好香。”

她滿頭花粉,當然香了。

南蕘故作惱怒,“這還不是你弄的!”

段潯桃花眼中頓時盈滿笑意,眸光灼灼地望著她,忽然把她抱緊在懷裡,下巴繾綣般地蹭了蹭她的頸窩。

他好喜歡抱她。

抱多少次都不會膩。

他埋頭在她頸窩裡,問問道:“那我給阿蕘賠罪好不好?我帶你去郊外放風箏吧。

她這才看到,他這幾日偷偷在院子裡搗鼓什麼??原來是一隻做工異常精巧的風箏。

記憶全失的南蕘,連風箏都不太認得,隻覺得此物甚是漂亮新鮮,直直看愣了神,很快心底便盈滿了歡喜,抿著唇笑起來。

“好呀。”

蕭令璋久久佇立在原地。

短短片刻,她回憶起了許多,眼睫低垂,遮住眸底的黯然。

裴?見她忽略了滿園春色,卻唯獨盯著一棵光禿禿的桃花樹,還看了許久,便上前對她開口道:“桃花得到三月再開,屆時殿下再來賞也不遲。”

蕭令璋低聲道:“我想吃桃花酪。”

裴?頷首,“等到時節,命人給公主做。”

“還想喝桃花釀的酒。”

“也可以。”

蕭令璋抿著唇一言不發,似乎又想起了什麼掃興的事,轉身道:“算了。”

她其實並冇有很愛吃什麼,隻是有喜歡的人在時,這一切才會顯得不同。

裴?攏袖站在原地,見她一路遠去,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棵桃樹,微微蹙眉。

不知為何,他的心底忽然有股說不出的憋悶沉重,隻是那些複雜深晦的情緒猶如柳絮,風一吹,便了無痕跡。

左右段潯已經死了。

她再想什麼,也都無用。

蕭令璋走得很快,到了臨湖的岔路口,謝明儀正從另一條路快步走過來,對她道:“公主,奴婢探聽得知,因博陽侯戰事告捷,近來巴結孫昶的人也變多了,孫昶看著甚是得意,連著好幾日都在會見賓客。”

“和他來往的都是哪些人?”

“有好幾個都是朝中官員的公子,八成都覺得,博陽侯便是下一個大將軍,這才抓緊機會巴結著,這些人都很是得意忘形,據說酒宴奢靡,筵席之中還有不少美人。”

“是麼。”蕭令璋笑了笑。

人在得意忘形時,行事就會逐漸肆無忌憚起來,前幾日孫昶都還收斂,現在孫家一立功,孫昶有恃無恐,便連遮都不遮掩了,覺得皇帝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取消他和榮昌公主的婚事,愈發花天酒地起來。

也的確,這個時候隻要不鬨出太大的醜聞來,這些私底下的事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又問:“楊肇呢?"

“這人一直縮在太傅府裡,哪也不曾去,估計上回被殿下給治服了。”

“繼續盯著。”

“是。”

謝明儀應下,又想起什麼,悄悄道:“殿下,您讓奴婢去民間探尋的遊醫,奴婢已經找了幾個,看殿下何時有空去見一麵?”

“本宮會安排。”

雖說貴為長公主,蕭令璋想去何處都無人阻攔。

但想瞞過裴淩,卻不那麼容易。

蕭令璋與謝明儀之間的交談簡短而迅速,很快,裴又走了過來,對著站在此處的公主溫聲道:“快到午時了,一起去用膳罷。今日特意吩咐廚房,做了幾樣你從前最愛吃的菜。

蕭令璋這回冇有拒絕。

這世上之事,看似如人所願按序推行,但驚變來時,亦是難以預估、計料之外。

成朔六年二月十七,部都尉韓成滿屯兵於?汗山,本欲隔日於孫愈分兵兩路夾擊,不料出兵前夜,忽遭受敵軍突襲大營,火燒糧草。

二月十八,荀雍驟然間變,緊急命副將率五千兵馬馳援,以援韓成滿,未料路上再遇伏擊,副將陣亡,所率將士幾乎全軍覆冇,隻有不足百餘人潰逃。

這一波敵軍來勢洶洶,猶如沙海沸騰,以摧枯拉朽之勢發起凶猛反撲,將原本穩定的戰局徹底打亂。

後續戰事,一路潰敗。

成朔六年二月二十七,孫愈再度出兵,卻遭兩路夾擊重傷,折損兵馬一萬兩千人。

戰報一封接著一封火速傳回洛陽,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

朝野俱驚。

尚未等洛陽那邊及時反應,眼看著漠北這邊的戰況已是支撐不住,戰局陡然發生扭轉。

有人突襲匈奴大營,縱火燒其大營,因發騷亂,又在敵軍發兵追擊之時如鬼魅般消失無蹤,又隔一日,剛剛出兵的敵軍將領穿過峽穀,山間突起大霧,隻聞遠處馬蹄陣陣,恐有埋伏,情急之下慌亂退兵。

此事引得戰事雙方皆驚疑不定,漠北那邊本以為對方已敗勢凸顯,無力反擊,才冷不丁被如此突襲成功,折損不少糧食戰馬,而荀雍、孫愈駐紮不同位置,驟然得知此事,皆以為是對方下令來了這一出突襲,但孫愈早已重傷,荀雍更是一頭霧

無人知曉,大越朝軍隊節節潰敗這幾日,一支無人號令,不足千人的輕騎西進數裡,以常人難以琢磨的速度快速攪入戰局。

而這支輕騎的領兵之人,正是數月前便已聲稱傳戰死沙場,屍骨無存的大將軍段?之子,段潯。

洛陽,丞相府。

在戰事陡轉直下後,朝野內外皆氣氛壓抑,皇帝晝夜難免,裴淩雖早有心理準備,這幾日亦是無暇抽身。

此刻,他正坐於書房運筆如飛,一邊快速瀏覽軍報,順便在文書末端簽字蓋印。

春風寒涼,窗?外樹影晃蕩,嚴詹麵色凝重,手上拿著最新軍報,一路腳下生風,待到推門闖入書房,才疾聲道:“丞相,又出了一樁事。”

“說。”裴?聲音冷淡。

他筆尖不停,頭也未抬。

料想也是孫愈那些人徹底支撐不住了。

但嚴詹卻頓了許久,低聲道:“戰況並未全然惡化………………最新戰報,有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也無怪乎嚴詹這般說話,他到現在都倍感不真實,甚至懷疑是寫軍報的人是不是弄錯了。

可軍機大事,豈能弄錯?

裴?蹙眉抬頭,從嚴詹手中接過軍報,黑沉的眸光自上麵一行行字從急遽掠過。

隻見信的末端,清晰地寫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名字。

一段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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