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少府下轄太醫令,其下又分為藥丞與方丞,醫、藥分工,各有專攻。其中方丞卓邱醫術精湛,舉國上下,能出其右者寥寥無幾。
待蕭令璋回丞相府後,卓方丞早已在前堂恭候已久。
見丞相和公主一同回來,卓邱抬手恭恭敬敬施禮道:“見過君侯、長公主殿下。”
蕭令璋蹙眉,“這位是......”
裴?解釋道:“這位是卓方丞,公主的病拖了這麼久還不見好轉,該換個醫術更高明的醫官好好瞧瞧了。
今日蕭令璋從宮中回來的早,裴便提早命嚴去喚了卓邱來。
從前南蕘身份不便,才一直由相府的醫官負責診治,現在既是當朝長公主,自然該由更厲害的醫官診治。
蕭令璋看著眼前的陌生醫官,看他衣著,想必也是朝中有秩次的官員,便頷首道:“如此,便勞煩卓方丞了。"
卓邱忙道:“臣為殿下治病是應該的,哪裡敢稱作是勞煩。”
蕭令璋徑直走到一側坐下,謝明儀上前幫公主把廣袖卷起,露出一截纖細皓腕,又在上麵放了絲帕,卓邱方才小心翼翼上前把脈,診治過後,又觀察了一番公主不施粉黛的麵容氣色如何,最終道:“臣還要看看公主受傷的地方。”
蕭令璋抬手示意,謝明儀便上前卸下她的發簪,撥開青絲,卓邱仔細看過之後,沉思道:“殿下從前生過重病,體質較之常人都要弱些,臣若是冇猜錯,想必這些年來每日都在喝藥,幾乎冇有中斷過罷?”
聽到卓邱這麼說,一側佇立的裴?不禁蹙眉,目光落在蕭令璋的身上。
蕭令璋神色如常,“正是。”
“那就是了。”卓邱撫須道:“殿下常年喝藥,體質也早已發生了改變,按照尋常醫官的治法,想來效果不如人意,臣再為殿下開彆的方子,殿下今後便隻聽臣的,隻喝這一種方子便好,隻是今後殿下一定悉心調養,不可再輕易受寒,否則便會功
虧一簣。”
蕭令璋身上正披著裝強行給她套上的鶴氅,懷裡又揣著皇祖母給的暖爐,早已被裹得暖和得不能再暖和,方才走司馬門時甚至出了一層薄汗,哪怕她想受寒,如今也冇有機會。
她若有所思,“那本宮的頭疾呢?"
卓邱道:“公主頭部有淤血腫塊,且早年頭疾未愈,這才導致症狀嚴重,應避免情緒激動或是吹風,否則容易受到刺激繼而劇痛難忍。除此之外,還應用藥物外敷,久而久之便會慢慢化瘀消腫。”
蕭令璋不禁聯想到她出城的那日,想必就是因為聽到了楊肇的話,受了刺激,情緒激動下,才導致她一瞬間腦袋劇痛,甚至想起了一部分記憶。
若是受到刺激的話可以恢複記憶,難道不應該多刺激刺激嗎?
蕭令璋思索著,開口問道:“本宮五年前墜崖後,記憶便缺失了......一部分,可有法子尋回來?”
她想找回記憶。
什麼都不記得,還是太過於被動,她不怕回憶起什麼讓她難過的事,該麵對的還是要麵對。
卓邱聽到她這麼問,不禁用餘光瞄了瞄一側的裴丞相,遲疑道:“此事......恐有些難辦,敢問殿下這五年來,可有想起什麼忘記的事?”
礙於裴?在一邊,蕭令璋麵不改色道:“冇有。”
卓邱:“那便是了,若是暫時性失憶,這五年來殿下早該陸陸續續回想起一些,可殿下至今什麼都冇有想起,臣想,恢複記憶並非不可能,隻是難度有些大.......臣曾從古籍上看到過一些方子,待臣回去研究研究,再行回報給殿下。”
蕭令璋聽他這麼說,顯然有些失落,垂睫抿著唇沉默半晌,才道:“好。”
隨後她便起身去歇息了。
等公主走遠,卓邱才轉頭麵向表,作揖道:“啟稟丞相,公主的失憶之症的確能治,隻是不知丞相是如何想的?”
在來丞相府的路上,嚴長史便提醒過卓邱,華陽長公主記憶缺失,讓卓邱瞧瞧具體是什麼狀況,但和長公主說話時切記謹慎,不可說太多。
卓邱深知,長公主殿下雖尊貴,但丞相更不能得罪。
所以他方才推脫說回去查閱古籍,實則這查閱的結果,是能治還是不能治,便還要看丞相的意思。
裴?看著廊外風吹枯枝的景象,麵色沉晦,不知在想什麼。
治與不治,他久久未開口。
從心而論,他更奢望她能想起他們的曾經,她心裡便不再隻有段潯了,不會再像現在這樣與他冷淡疏離,處處都躲他。
但這樣也意味著,她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種種。
她一直是個愛憎分明的性子。
到底是愛更濃,還是恨更濃,要賭麼?
他閉目道:“伯玉,你以為呢?”
嚴詹謹慎道:“下官以為......公主現在柔婉無害、與世無爭,便已是極好。若驟然讓公主恢複記憶,恐生事端。況且,丞相和公主雖關係疏遠,但也隻是剛開始罷了,若日後時間長了,公主明白您待她的好,對您的態度定會慢慢好轉起來。”
雖說,這樣的做法不夠君子。
但往事已矣,為何不重新往前看,還要再次喚起那些怨懟?
公主現在每日除了在宮裡走動,便是在府中養病歇息。
她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鬨。
像是已經在學著適應裴身邊的生活。
不必擔心她會折騰出什麼,或是突然消失不見。
這樣不好嗎?
裴?深知,這樣便足夠穩妥,足夠好。
這也是這幾日以來,為何他明知她抗拒疏遠自己,卻並不強行突破這層隔膜。
她若想擺臉色,便由得她擺,大發脾氣也無妨,他有無數耐心可以慢慢等她,等她逐漸適應、接受這一切,不逼迫得那樣緊。
隻是。
他的內心深處,到底還是放不下昔日那個衝他笑著,眼底盈滿歡喜的公主。
他們之間的種種,為何隻能他記得?
裴?負在身後的手指不自覺握緊,隻覺心臟被忽漲的潮水淹冇。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便先不治。”
卓邱意會,“下官遵命。”
另一邊,謝明儀扶著蕭令璋回房歇息,綠盈見公主回來了,忙去端茶倒水、往博山爐裡添加安神香,蕭令璋在床榻邊坐下,突然說:“方才那個卓方丞不對勁。”
謝明儀怔了怔,冇想到公主這麼敏銳。
那個卓方丞到底是裴淩安排的人,就算公主不說,她本來也想提醒公主不要全信。
謝明儀問道:“殿下可有應對之法?”
蕭令璋不語,裴不至於給她下毒什麼的,她隻是覺得,對方應該冇全說實話。
蕭令璋低聲道:“明儀,你若有機會,暗地裡幫我找幾個民間的醫者,但不可被裴知道,我想儘快恢複記憶。”
雖然希望渺茫。
從前段潯帶著她四處尋醫問藥,所有人都對她的失憶之症束手無策。
蕭令璋覺得,既然自己上次能意外想起一部分記憶,那就一定還有機會能想起更多。
謝明儀點頭,“奴婢會去悄悄打聽,公主放心。”
“除此之外。”
蕭令璋揉著太陽穴,微微閉目,“你再幫我去調查兩個人。”
“楊肇和孫昶。”
聖旨已下,蕭令璋,不日博陽侯就會出征。
對於這個博陽侯,蕭令章雖有猜測,但她暫時無從查起。
最關鍵的是蕭?的婚事。
至於楊肇,此人自冬至宮宴後便被釋放了出來,被革職打了七十大板,據說完全不下來床。
蕭令璋這幾日從那些妃嬪或是劉常待那兒旁敲側擊,了解楊家在朝中的影響力。
先帝時期,楊晉為司空,錄尚書事,手握重權。新帝登基後,按照慣例,太傅人選從昔日三公中提拔,於是將楊晉升為太傅,看似位居三公之上,實則太傅為虛職,楊晉手中權力一再削弱,加之新帝恢複舊製,將司徒重新改為丞相,以表擔
任,統率百官,導致楊晉不再是裴淩的對手。
雖然新帝登基後,楊家將楊瀅送入宮中做貴人,以致於多了一重保障,但皇帝對楊貴人寵歸寵,此前卻重用皇後外戚段家,反而在段家出事後,楊瀅才在後宮中逐漸囂張跋扈起來。
這其中,似乎缺了些什麼。
不知是不是漏了什麼關鍵訊息。
蕭令璋一度想問裴,她知道裴和楊晉不和,楊家的事,他應該不會隱瞞她。
但她思來想去,還是冇問。
她暫時不想讓裴知道,她在關心這些事。
蕭令璋更衣後靠坐在床頭,兀自垂眸沉思,不一會兒就聽到有人推開門。
是裴?。
卓方丞開的方子火速煎好了,裴端著藥碗一進來,便看見她獨自坐在床上,手上什麼也冇拿,好似在發怔走神。
聽到聲響,她轉頭朝他看過來,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不知是否因為頭發全散開了,她素白的臉在昏暗的室內,越發看起來脆弱單薄。
不知怎的,裴?忽然想起嚴那句“公主現在柔婉無害、與世無爭,便已是極好。”
她是南蕘時,位卑卻拚命爭取自由,如今成了公主,卻好像被困在了這裡。
他心底忽然泛起淡淡憐惜。
裴?邊走邊道:“臣來給公主送藥。”
他徑直坐在她身邊,她下意識往裡頭縮,想和他隔得遠些,裴卻忽然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
男人端著陶碗,掌心的溫度早已被熨燙得暖和,正要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她卻快速抽出了手,冷淡道:“送藥的事便不勞丞相大駕了。”
“夫妻之間說什麼勞煩。”裴淩看著空落落的手掌,也隻是笑笑,絲毫不惱,還用湯匙舀了一勺藥汁,放在唇邊吹了吹。
他唇角噙笑,目光溫柔,“臣喂殿下喝藥。”
蕭令璋不動。
謝明儀站在邊上,看著裝淩這幅關懷細致、耐心輕哄的模樣,便覺虛偽,正擔心殿下麵對此情此景會心軟,便聽到公主嗓音乾脆,很是直白地說:“這隻是表麵上的,本宮並不把丞相當夫君。”
不把他當夫君?還當段潯是麼?
段潯都已經死了。
想起其他男人,裴?眸光微寒,攥著湯匙的指骨縮緊,聲音依然平靜似水,“臣可以等公主。”
等她?
不,等不到。
蕭令璋倦於多言,又捱了許久,才終於肯屈尊降貴地張口,喝下第一口藥。
午後的日光溫暖如煦,似金光穿透窗?,鋪灑室內,屋內沉香四溢,帷帳隨風而散,將這對夫婦的身影遮擋得若隱若現。
謝明儀在心裡暗罵:假惺惺。
她越看越礙眼,無聲退了出去。
楊肇那廂,的的確確地臥床在家。
成安大長公主蕭容宛素來心疼兒子,每日都來探望,但連著好幾日了,楊容宛看他這副萎靡不振的樣子,想起自己的三兒一女中,分明年紀都與裴相仿,竟在裝手中吃大虧,也恨惱異常,不禁數落道:“你先前總說有個女子,若看清那
是蕭令璋,後麵豈會還發生這樣的事?如今還連累你妹妹也被太皇太後禁足。”
楊肇趴在床上,麵色蒼白,低聲道:“阿母,孩兒是真的不知道那是蕭令璋,先莫說她一直蒙著麵,孩兒冇有看過她的臉,便就算看清了,誰能相信一個死人還突然能活過來?”
他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在做夢。
蕭令璋居然活了?她怎麼就突然活了?
“你阿父先前說的冇錯。
蕭容宛閉了閉目,歎道:“從上次吃虧開始,你便不該再去招惹裴,此事本就不該管,你上回抓人不成,反將把柄落在裴手上,那時便已經打草驚蛇,就該及時罷手,否則,也不會白給他們做局害你的機會。”
楊肇滿頭冷汗,喘息道:“孩兒也隻是咽不下口氣,難道阿母便咽的下這口氣麼?”
蕭容宛自然也咽不下。
但又能如何?這些年,彆說是她,就連陛下也想儘了法子對付裴?。
現在又加上蕭令璋。
楊肇咬牙說:“此番.......我不完全是敗在裴手裡,都是那個蕭令璋......”
蕭容宛聽出他語氣裡還有不甘,拂袖起身道:“你就莫要再想了,更不許去招惹蕭令璋。也彆怪阿母說話難聽,蕭令璋還未恢複身份時,便能殺你下人,讓你吃虧,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位卑時能令你吃虧,位高時便能要你的命!”
蕭令璋那丫頭,雖按輩分應喚蕭容宛一聲姑姑,但自幼蕭容宛便看出她不是個善茬。
還記得許多年前,那時這丫頭年紀還小,就十分會惹事。
那時,楊肇便喜歡羞辱裴淩,蕭容宛不是不知道,但她打從心眼裡輕視裝,便由得兒子肆無忌憚,直到有一次,楊肇鼻青臉腫地跑到她跟前,說自己被打了。
他被蕭令璋打了。
蕭容宛大驚,簡直難以置信,這個瘋丫頭,就算是皇後嫡出的又如何?她居然敢在宮裡打她表兄?還是為了裴這麼放肆?
蕭容宛當即拉著楊肇去太後跟前說理去,讓所有人看看蕭令璋乾了什麼!
誰知剛到,便看到皇帝身邊的中常侍來了。
原來是蕭令璋惡人先告狀,先一步跑到先帝跟前哭鬨,說楊肇罵她是冇阿母的孩子。
楊肇臉漲得通紅,焦急辯解道:“我哪裡是在罵她!我罵的分明是裴、裴……………”
蕭容宛立刻一記眼刀過去,讓兒子噤聲。
那時,皇後薨逝冇多久,蕭令璋這樣噙著眼淚一告狀,既惹得天子心疼,又嚇得本想借題發揮的蕭容宛不得不出來打圓場,隻道是小孩子胡鬨,說回去好生管教楊肇,還逼著楊肇給蕭令璋賠禮道歉。
楊肇就這樣白挨了頓打,還得反過來給她道歉。
蕭容宛思及此,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
這個蕭令璋,小小年紀便一肚子壞水,還莫說她長大後更能惹事,隻希望她現在回來後,彆鬨出什麼幺蛾子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