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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25-12-12 作者: 雪鴉

本朝製度,丞相及三公太傅皆可單獨開府、配置僚屬。丞相府分為前院與後院,其中前院乃朝廷機要之所,丞相屬官頗多,諸曹掾屬各有分工,百姓民生、郡國上計等天下事儘歸於此,便是吏員也足足有三百六十二人,堪稱一個小朝廷。

至於後院,隻是起居之處。

雖一切布置都以清幽雅致為主,但閣樓水榭應有儘有,華山高聳,深水回還,千?霞舒,極儘氣派。

南蕘被嚴詹暫時安排的住處,是一個偏僻卻環境清幽的小院落。

被派來照顧她的婢女原有四人,但南蕘不習慣被人伺候,推辭再三,最終隻留下了一個名喚綠盈的婢女。

綠盈才十五歲,年紀雖小卻機敏活潑,一雙杏子眼尤為有神。

隨後,又有人給南蕘送了膳食過來,考慮到她體弱,膳食以清淡為主,但細看便會發現內有乾坤,不知摻了多少千金難求的奢侈食材。

南蕘察覺到後,便覺不妥,誰知她還未推拒掉,嚴詹又命人送了幾件衣物過來。

那些送來的衣裙,僅僅隻是一眼掃過去,便能看出好幾件是由雙絲綾、兩窠綾、仙紋綾等名貴綾羅裁剪而成,衣衫規製雖不算奢靡華貴,但也遠超過她一介民女所該穿的了。

南蕘看得心驚,執意不肯穿,“民女多謝大人好意,但這些衣裳太貴重了,民女不能接受,且丈夫離世不久,民女理應為夫服喪。”

嚴詹:“……”

嚴詹平日也算見過大風大浪,但聽到這句“為夫服喪”時,表情都險些冇掛住。

冇辦法,誰叫暫時還不能告知她真相。

嚴詹冇理由強迫,隻好再派人送來幾件白衣。

怕她還是不肯,嚴詹還特意說:“這幾日甚冷,怕娘子受凍,來不及裁衣,才尋了幾件彆人穿過的舊衣過來給娘子應付,總歸放著也無人穿,還請娘子收下。”

南蕘這下推拒不得,隻好收下了。

奇怪的是,他們分明不知道她的尺寸,送來的衣裳卻除了胖瘦稍稍不同以外,其餘地方等俱是十分合身。

南蕘心底稍稍升起一股怪異之感。

隨即,醫官便來了。

南蕘剛從牢裡出來,疾病未愈,咳喘不已,瞧著便讓人擔心不已,但其實,久病成醫,南蕘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早已心裡有數,甚至連應該喝哪幾味藥材便倒背如流。

醫官診脈之後,便開始寫方子,小丫鬟綠盈好奇地在邊上瞧著,忽然驚奇地叫道:“娘子,這裡頭有一味藥叫南嶺蕘花呢!”

南蕘聞言,微微一笑。

她的名字便是這麼來的。

五年前她病重,每日都要喝不少藥,阿潯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想了又想,終究隻能失落地搖頭。

段潯垂睫看著眼前鬱鬱不樂的少女,她眸光灰暗沉寂,蒼白的小臉沉浸在燭光下,仿佛連一絲求生意識都冇有。

他看了眼藥方,忽然指著上頭的字道:“既然你每日都要喝這味藥材,不如就以它命名吧,南嶺蕘花……叫南蕘怎麼樣?”

南嶺蕘花,雖有微毒,卻可治病,多生於山地石壁等地,生命力頑強,在極惡劣的環境下亦能生存。

她怔了怔,望著他。

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少年坐在床前幫她吹藥,彎著一雙粲然的眼眸道:“希望阿蕘可以像這蕘花一樣,堅強地活下去。”

燭火搖晃,窗外燈籠的光穿透窗?,交織成無數碎影,浸在少年清透潤澤的眼眸裡,宛若打磨剔透的黑曜石一般熠熠生光。

她定定瞧他許久,才低下頭,輕聲說:“好。”

她是堅強地活下去了,可是他呢?

想起從前,南蕘再度眼底泛紅,一言不發。綠盈見她被勾起了傷心的回憶,也不敢再亂說話,出去幫著煎藥了。

-

南蕘被嚴詹安排著住進相府時,裴?正在宮內主持朝議。

有關段氏案,百官皆以為已成定居,突然冒出個證人還遭到滅口,此事過於詭異,倒是在朝堂上引起一番大肆爭論,格外精彩。

此前,朝堂上下縱使有人心知段家冤枉,迫於明哲保身,也無人敢多說一句,如今按捺不住豁出去的人有之,繼續做縮頭烏龜的有之,一群人吵作一團。

裴?冷眼旁觀事態發展。

散朝後,羽林郎中狄鉞緊跟在裴?後頭,邊走邊笑道:“丞相,您方才注意楊太傅的表情冇?折騰了這麼多日,我看啊,他們就差連立後詔書都幫著陛下寫了,這回要真不給段氏定罪,那夥人隻怕回去了連口飯都吃不下……說起來,這突然冒出來的證人,時機也忒巧了。”

狄鉞此刻興致高昂,滔滔不絕。

他與姓楊的皆不太對付,當年,貴人楊氏還是隆山縣主,便張揚跋扈、極為驕橫,這樣的人若做了皇後,隻會讓他更不痛快。

聯想到楊氏,狄鉞便不由得聯想到多年前,每每隆山縣主跟隨其兄長和母親入宮或參加宴席時,便會橫行霸道,肆意刁難旁人。有一次,狄鉞身為小官之子,也遭他們一番奚落羞辱,不敢還手,一片混亂中,不知是誰用力推了他一把,讓他摔進了臭烘烘的泥潭裡,引得一片哄堂大笑。

就在那時,華陽長公主到了。

這位皇後嫡出,五歲時便被天子破例封為長公主、儀比藩王的小殿下,走到哪裡都無人敢在她跟前放肆。

華陽公主蕭令璋來時,十五歲的狄鉞還狼狽地趴在汙泥裡,被人嘲笑。

一柄劍被扔在了他跟前。

“劍給你了。”公主從他身邊悠然走過,隻淡淡拋下一句:“用不用它報複回去,皆看你自己。”

狄鉞不敢。

不僅彆人這樣認為,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但當時,許是那道女聲過於清冷,如一斛冰水驟然將他澆得清醒,他豁出去握住了那把劍。

那些人還笑得前仰後合。

在他提劍站起來的瞬間,周圍卻變得一片寂靜。

冇人再敢笑他了。

可當他再回過身去看公主時,她卻早已走遠。

直到她離世,狄鉞都未能再一次站在她麵前。再後來,聖旨賜婚於公主和裴?,狄鉞還未高興多久,便聽說了公主意外去世的消息。

這些年來裴丞相思念亡妻,狄鉞又何嘗不懊悔自責?

短短一瞬,狄鉞聯想到了許多,方才還興高采烈、滔滔不絕的人,轉瞬就安靜下來,低著頭一言不發。

裴?還在前頭走著,背影挺拔冷漠。

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狄鉞總覺得裴丞相這幾日比從前瞧著好說話了,他忙不迭跟上裴?的腳步。

待出了司馬門後,便乘車回丞相府。

回來不到一刻鐘,嚴詹那邊已安置完南蕘,過來回稟:“丞相,下官事情已辦完了。”

狄鉞還在邊上,裴?淡淡道:“狄鉞,你先下去。”

狄鉞心裡有很多想問,但忍住了,嘴上說:“哦。”

待他走了,裴?才對嚴詹道:“這幾日,你要命人好好調養她的身體,不可馬虎,冬日的碳火、保暖的衣物也要備上,這幾日她在詔獄受驚過度,你還要記得備些安神香放她住處……”他耐心叮囑了一長串,又想起什麼,“還有,再去吩咐廚房,當年她愛吃宮外的蜜餌春餅,也都去采買著些。”

嚴詹一一應下,暗道隻要一提起殿下,丞相連說話的聲音都柔和了不少。

嚴詹想起什麼,又道:“除此之外,還有一事。”

“什麼。”

“宮裡又有人來了,說是陛下給您送了許多賞賜……”

裴?前腳才回來,皇帝那邊後腳就派人來了,八成也和今日的朝議有關,裴?冷淡道:“你去收下便是。”

嚴詹神色古怪,“此次來的人並非中常侍。”

“誰?”

“議郎徐晦。”

議郎雖在光祿勳名下,卻不屬署,不直事,與大夫等諫官類似,隻是秩比六百石。

官階雖小,但可出入內朝,隨侍禦前。

徐晦此人,其父乃太中大夫徐朗,少傳家學,博通經傳與百家言,近期常被陛下傳召。

平時代天子在百官跟前走動的多為中常侍呂之賀,這次倒是他來稀罕,隻怕彆有他意。

裴?轉身道:“走,去看看。”

前堂裡,徐晦身著深色袍服,外掛銅印墨綬,介幘加冠,端正立在原地,見裴?出來,笑著迎上前。

“下官拜見丞相。”

徐晦畢恭畢敬施完一禮,才直起身,麵上滿是笑意,“下官這次來無甚要緊事,隻是陛下新得地方上貢,呂常侍代陛下去太傅府走動了,下官便主動過來走一趟,順道與丞相您問聲好。”

朝中現在人人皆知道,不管段家這次罪名成不成立,大將軍已死,段家都再無翻身可能,今後這朝堂就是裴丞相的天下,會有官員想主動巴結著些,也是正常。

徐晦又提到聖上關於段氏案的看法,言語之間,似乎想代皇帝試探裴?的意思,裴?與之隨口敷衍兩句,等他離去,嚴詹望著他背影的方向,皺眉道:“真是莫名其妙。”

“你以為他真是閒得無聊麼?”裴?攏了攏袖子,忽然笑了聲。

嚴詹“啊?”了一聲。

裴?問:“陸徐兩家什麼關係?”

嚴詹開始仔細回憶,猛一拍手,恍然道:“這個徐晦去年娶的新婦,貌似就是陸家女。”

不琢磨倒好,這一聯想起來,再加上陸恪剛和南蕘見過……

嚴詹驚了驚,“難不成是公主……”

“是她。”裴?轉過身,嗓音斷然。

嚴詹徹底無言。

本以為南蕘已經答應跟他們走了,此事便算結束,想不到她竟在這裡留了一手。

徐晦的出現,仿佛是在間接提醒裴?,倘若裴?出爾反爾、不曾替段家洗清冤屈,縱使“南蕘”已死,她也能讓陸恪將她在裴?這裡的事捅出去,屆時楊太傅等人知曉,縱使他們想殺南蕘,也不會放過裴?。

畢竟從下毒一事上看,裴?與對方明顯不是一路的。

這一招掣肘,用的妙極。

裴?轉身,目光落在身後懸掛的那張女子畫像上。

那是五年前的蕭令璋。

他原以為,這五年來,風霜當洗滌了她的驕傲,磋磨了她的骨氣與意誌。

可現在,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她看似柔弱,實則內心剛絕,從來冇有向他低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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