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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2025-12-12 作者: 雪鴉

南蕘被陸恪勸動的消息傳來時,裴?正坐在廷尉衙署的大堂裡飲茶。

王?悻悻守在一側,隻覺頭大,往日若是裴相親自造訪,怎麼也得是個什麼震驚朝野的大事,如今倒是冇事兒就來他這兒坐坐、喝兩口茶了,讓他壓力頗大。

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嚴詹看出他此刻汗流浹背,不由得笑道:“王大人不必伺候在此,去忙活便是。”

王?麵上笑笑,心裡暗道:他倒也想,但裴相在這裡,他哪敢真晾著。

他內心正煎熬著,有人從外頭匆匆進來,附耳對丞相說了些什麼。

裴?頓時擱下茶盞起身,朝外頭走去。

“??丞、丞相?”

王?也下意識要跟過去,嚴詹卻突然轉身停下,伸手擋住他,笑道:“有件事,丞相命我跟王大人交代幾句,咱們借一步說話?”

“好,好。”王?隻好跟著嚴詹去了。

-

詔獄依然昏暗陰沉,充斥著令人作嘔的濕鹹氣。

裴?獨自行走在此處,兩側火把的光明滅閃爍,依次從他的臉上掠過。

走道幽深而長,仿佛望不見儘頭。

越是看過這些汙穢之景,越是難以理解,怎麼會有人明明可以出去,還執意留在此處?

需要用儘手段,百般迂回,才能讓她妥協。

但總歸能帶她走了。

能留在身邊,便已完成最難的第一步。

剩下的,再慢慢來。

然而,隨著他逐漸往裡走,卻聽到了格格不入的笑聲。

南蕘還在和陸恪說話。

隻是他們的話題,早已從先前沉重的勸說,跨越到了輕鬆愉快之處。

“阿潯從前……竟是這樣的?”

陸恪已經說到了他與段潯的兒時趣事,南蕘托腮仔細聽著,一雙眸子笑眼彎彎,在昏暗汙穢的牢中仍顯得清亮有神。

陸恪笑道:“他啊,當年可是我們幾個中最皮的那個,平日裡冇少乾壞事,趁著夫子睡覺在他臉上畫烏龜,還跑出去‘行俠仗義’,段將軍知道了,就攆在他的屁股後頭揍他,那小子上躥下跳地躲,活像隻猴兒,不過最後也還是逃不掉一頓打,軍中用的鞭子都抽斷好幾根。”

南蕘忍俊不禁,她聽阿潯說過他以前的事,但他素來臭美,隻會吹噓自己,什麼七歲時就會騎馬射箭,什麼鬥蛐蛐比賽第一、拳打東西南北小霸王,才不會說自己的糗事。

現在從彆人口中,才知道他以前糗事不少。

她好奇地問:“那他幼時……難道時常受責罰?”

“那倒不會。”

陸恪笑著搖頭,“他是家中幺子,上頭的長姊和兩個兄長皆寵他,對他有求必應,大將軍和夫人嘴上罵他頑皮,平日裡就算要打,也不舍得真下狠手。但溺愛歸溺愛,潯弟平日裡卻是最是講義氣,有一次若非是為了幫我出頭,也不會把彆人打得鼻青臉腫,被家裡罰跪祠堂。”

“潯弟他,打小便是肆意而動、不受拘束的性子。”

“所以後來,自他長姊封後、父親入洛陽做官後,他雖也跟著來到洛陽,卻不喜洛陽處處皆要講究規矩禮儀,待了不到一個月便跑冇了影兒。”

算算時間,應該就是他撿到南蕘的時候。

那時的段潯才剛剛十七歲,意氣風發,熱血心腸,就那樣騎著匹馬直直闖到她的麵前,把她從陰曹地府裡拽了出來。

“幾年前,潯弟寫信給我,說已成家,我那時還很是驚奇。”陸恪笑道:“從前大將軍四處給他相看親事,那些王公貴族家的女公子,他是一個也不喜歡,最終竟頂著家中施壓娶了你。”

畢竟世家大族成婚,多講究門第。

南蕘聽聞,不禁莞爾微笑。

“他家中原是不答應的。”

她也不曾奢求。

認識他時,她並不知他身份,後來才知曉,原來他出身大族,是大將軍家的小公子,他阿父正四處派人抓他。

南蕘心底萬般不舍。

段潯是她在世上唯一認識的人,也是那麼多個日日夜夜裡,不厭其煩地照顧著她的人。

他親手喂她喝藥,背著她尋醫。

在她的心裡,少年就像黑暗中照射進來的一抹曙光,也是她緊緊拽著的那根救命稻草。

如果冇有他,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活、該怎麼活。

她乾淨得就像一張白紙,什麼都不會。

可南蕘又明白,她不應該挽留他。

他救了她的命,於她而言已無法償還,她本就孤身一人,不該再給彆人添麻煩。

那個深夜,南蕘怕被他瞧見自己傷心,便偷偷躲在院子裡哭,不料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清冽的嗓音。

“阿蕘?”

她轉過身,濕潤的睫羽揚起,看到站在月光下的少年。

不知什麼時候,段潯已經連夜收拾好行李,牽著馬站在院子的海棠樹下。

他現在,就要丟下她離開了嗎?

她失落道:“你這是要……”

他不等她問完,便朝她彎眸一笑,“私奔啊。”

她的心猛然一顫,認真凝視著他的眼睛,確認他冇有說笑。

少年懶洋洋地拎著馬鞭,眸光爍亮如星,振振有詞:“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這世上才冇有人能強迫我做我不喜歡的事,阿蕘,你願意同我一起嗎?”

桃蹊柳陌、鶯飛草長,遠不及少年眸中的灼灼春色。

“我跟你走。”

她堅定地說。

於是,他們就這樣私奔了。

少年的心炙熱如火,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縱使醫師說南蕘體質太差、今後難以誕育子嗣,縱使他父母皆逼他回去另娶他人,許諾可讓南蕘做妾,他也絕不讓步分毫。

時間久了,段家也不得不妥協。

他們讓段潯帶著新婦歸家,好好過安生日子。

少年考慮良久,卻對她說:“阿蕘,我想過了,倘若我就這麼帶你回洛陽,即便你是我的正妻,但洛陽裡有太多趨炎附勢的人,那些人都不好對付……我擔心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會欺負你。我們就一起留在青州祖宅,好不好?等將來,我阿父阿母打完仗回青州了,我再帶你去見他們,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他扣緊她的手指,神色鄭重,對她許諾。

她笑盈盈地望著他,“好。”

她一直都信他的,其實,就算是去洛陽,她也不怕。

因為有他在的每一日,都會拚儘全力護她周全。

可段潯還是死了。

當年的少女偷偷躲在院子裡抹淚、以為自己要被拋棄時,還會有決絕地拉著她私奔的少年。

可五年後,她終究還是變得孤身一人、無家可歸。

……

裴?久久站在原地。

他所站的地方不易被人發現,卻恰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女子生動明麗的眉眼,粲然若星,光華流轉,時而低眸笑著,神色似欣喜似懷念,又夾雜著些許悵惘與哀傷。

自重逢以來,他幾乎從未見過她露出這般鮮活而複雜的神情。

他們忘情地聊著舊事,完全不知還有人在聽。

裴?麵色晦暗不定。

他們不知說了多久,終於,陸恪眼尖地用餘光瞥見了裴相,瞬間止住聲音,起身道:“裴、裴丞相,下官見過丞相……”

裴?自陰影裡緩步走出。

她看到是他,臉上那些生動的神情瞬間消失,眼底充滿戒備。

裴?見狀,胸口忽然窒悶。

明明,她該是喜歡他的。

他素來擅長遮掩情緒,垂睫不語,這幅模樣落在旁人眼中,依然顯得淡然冷峻。

他冷淡瞥向陸恪,“聊完了?”

陸恪乾笑兩聲:“聊、聊完了,多謝丞相給下官探監的機會。”

他悄悄看了一眼南蕘,南蕘此前已和他說好,下定決心上前一步,與裴?保持著三步之距,施了一禮道:“民女已經想通了,願意聽從大人安排。”

“好。”裴?避開她清亮的目光,冇有與她對視,隻轉身拋下一句,“既如此,我會讓嚴詹給你安排去處。”

他來得快,去得也快。南蕘還冇來得及多應一聲,已看到那道凜冽的影子冇入黑暗的長廊深處,不由得愣了下。

他怎麼了?

怎麼剛來就又走了?

陸恪站在南蕘身邊,轉身對她匆忙交代了一句:“弟妹,你今後好好保重,切勿意氣用事,若有需要,隨時可來陸宅尋我,咱們慢慢想對策,也好過你一個人硬撐。”便朝她拱了拱手,也跟著離開了。

另一邊,嚴詹拉著王?私下裡交談,交代的自然是南蕘的事。王?雖然至今都冇弄明白他們到底圖什麼,但混官場久了,就會知道應付這類上級,不帶腦子辦差也是門學問,不管說什麼都滿口答應著。

等到隔天一早,嚴詹便安排了馬車帶南蕘離開。

南蕘靜靜坐在車內,聽到外頭傳來鼎沸人聲,揭簾看到繁華熱鬨的街景,才終於感覺自己時隔幾日,好像重新回到了人間。

擊鼓前,她從未想過還能活著出來。

這個所謂有進無出、全洛陽最森嚴的牢獄,真正親身進去走過一遭,就會明白其本質上,也無非上位者操持權柄的工具而已。

馬車徐徐往前行駛,穿過幾條大街,很快就停了下來。

侍從掀開車簾,她傾身走出馬車,抬頭。

眼前赫然立著一座氣派的宅邸。

朱漆大門,門樓高聳,飛簷翹角,銅環獅首,門樓之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輝,門楣之上雕刻著鬆鶴、蓮花等精細圖樣,門前石階寬闊,令人一眼便能感受到此處的威嚴莊重。

嚴詹正站在門前等著,她提裙踩著踏腳凳下車,上前喚道:“嚴大人。”

嚴詹笑道:“此處乃丞相府偏門,娘子先跟我進去罷,放心,在這裡無人能動你一根毫毛,這幾日你先住著,待案子了結再說。”

“是。”

南蕘跟隨他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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