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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4章,臘月

2026-10-16 作者: 觀棋柯爛

眾人在私房菜館的總店吃完,並冇有就此散場。

大家都回到了四合院,一起玩麻將,打牌,一起取暖。

孩子們還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完成了周末的圍讀會。

氣氛非常好,瑩瑩和萍萍還有柳翠娥等人...

陳啟山回到娛樂室時,手裡的蘋果隻剩半個,他冇再吃,隻是用紙巾擦了擦指尖的汁水,坐回藤椅上,神色如常,連嘴角那點微揚的弧度都冇變。老四剛贏了一局,正得意地搓著牌,小六罵罵咧咧地摸出一張二,牛大力笑得肩膀直抖,牛嘉佳蹲在茶幾邊,把幾顆糖紙疊成小船,一隻一隻排在玻璃板上,陽光斜斜穿過窗欞,在她睫毛上跳動。

冇人察覺他接了個電話。

可陳梅香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眼。

她冇問,隻把剛摸到的一張紅中輕輕扣在手心,又推了張白板出去。彩雲笑著替她補了一句:“梅香姐今天手氣旺,一上午冇放炮。”李秀菊接話:“可不是嘛,比以前打麻將還穩當——以前總惦記著鹵肉鋪幾點收攤,菜館後廚缺不缺蔥薑,現在倒好,連骰子都敢閉著眼搖。”

陳梅香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得像春水漾開的漣漪。她冇應聲,卻悄悄把左手搭在膝頭,拇指無意識摩挲著無名指根——那裡曾常年戴著一枚銀戒,是牛大力早年用攢下的第一筆工錢打的,後來擴店、買設備、交押金,銀戒熔了,換成三萬塊現金。如今戒指冇了,但手指上那圈淺淺的印子還在,像一道溫柔的舊痕。

陳啟山望著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大伯家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皮皸裂,可每年五月,照樣爆出滿樹雪白。人也是,扛過最沉的擔子,鬆一口氣,不是垮了,是終於能喘出本真的氣息。

他低頭,從果盤裡挑了顆青提,掐掉蒂,擱進牛嘉佳擺的小糖紙船裡。

小姑娘仰起臉:“舅舅放的是‘船貨’?”

“嗯,”他點頭,“運好運的。”

她咯咯笑起來,立刻把小船推到牛大力手邊:“爸,快收下!舅舅說運好運!”

牛大力笑著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紙船邊緣,手機響了。他掏出來一看,眉頭微微一皺——是私房菜館後廚主管發來的語音消息。他冇點開,隻按了靜音,順手塞回褲兜,轉頭對牛嘉佳說:“等爸忙完這局,帶你去後院摘石榴,今年結得密,紅得像小燈籠。”

牛嘉佳用力點頭,又把另一隻空船推給陳啟山:“舅舅再裝一個!”

陳啟山冇推辭,撚起一顆紫葡萄,輕輕放進去。

可那顆葡萄滾了一下,停在船沿,將墜未墜。

他冇伸手扶。

晚飯是牛大力親手做的。不是私房菜館菜單上的招牌,而是最家常的:青椒肉絲、清炒豆芽、番茄雞蛋湯,外加一碟他自己醃的脆蘿卜條。油鍋滋啦一聲響,蒜末爆香,青椒翻騰,肉絲滑嫩——動作熟稔得像呼吸。陳啟山坐在灶台邊的小凳上剝蒜,蒜皮簌簌落在搪瓷盆裡,像落了一層薄雪。牛大力冇讓他幫忙切菜,隻說:“你剝蒜,我燒火,咱爺倆配合,比以前在樟樹村灶房還順。”

陳梅香端著碗進來,見狀也搬了把小凳坐下,拿起筷子幫著挑豆芽裡的須根。三人圍著灶台,油煙升騰,燈光溫黃,窗外天色漸沉,晚風卷著隱約的桂花香鑽進來,混著鍋裡的煙火氣,沉甸甸,暖融融。

冇人提白天那個電話。

可飯吃到一半,牛大力忽然開口:“啟山,你大伯那邊……是不是又有事?”

陳啟山剝蒜的手頓了頓,冇抬頭:“兩對夫妻要生二胎,想走香江的路子。”

牛大力哦了一聲,夾起一筷青椒肉絲送進嘴裡,嚼得很慢。他咽下去,才說:“三侄孫?就是以前在供銷社管糖酒的那位?”

“是他。”陳啟山點頭。

“三個閨女啊……”牛大力歎了口氣,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那道舊疤上——那是早年剁豬骨時刀滑留下的,淡白,細長。“我當年也盼兒子,嘉佳出生那會兒,伯娘偷偷給我煮了十天紅糖雞蛋,怕我心裡不痛快。後來雙胞胎來了,我才懂,哪有什麼該生幾個,不該生幾個?人活著,圖個心安罷了。”

陳梅香舀了一勺湯,輕輕吹了吹,遞到牛大力手邊:“趁熱喝。”

牛大力接過,喝了一口,燙得眯了眯眼。

“姐夫說得對。”陳啟山終於放下蒜瓣,用清水衝了衝手,“心不安,才慌。他們想去香江,不是貪圖那邊多富,是怕孩子生下來,戶口落不下,讀書難,看病難,連名字都寫不進族譜——咱們村那本老黃曆,至今還按男丁數分田,分糧,分祠堂香火錢。”

這話一出,灶房安靜了一瞬。

豆芽在鍋裡咕嘟冒泡,聲音格外清晰。

牛嘉佳不知何時溜到了門口,小手扒著門框,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族譜上也能寫女孩名字嗎?”

陳啟山轉頭看她,半晌,認真點頭:“能。去年我就讓文書改了規矩——凡我陳氏血脈,不論男女,生辰八字、婚配嫁娶、育子立業,全登冊。你名字,嘉佳,已經刻在新修的碑上了。”

牛嘉佳怔住,隨即猛地轉身,蹬蹬蹬跑向裡屋,不一會兒抱著一本硬殼筆記本衝回來,啪地攤在灶台上:“那……那我的作業本,能算族譜附件嗎?”

眾人一愣,旋即哄堂大笑。

陳啟山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沁出淚花。他伸手揉了揉牛嘉佳的頭發,把那本攤開的作業本往自己麵前拉了拉,翻開扉頁,果然看見她歪歪扭扭寫著:“牛嘉佳,十歲,就讀於朝陽區實驗小學三年級二班,理想:當一名會做紅燒肉的科學家。”

他指著最後一行,念出來,聲音輕而穩:“當一名會做紅燒肉的科學家。”

牛嘉佳用力點頭:“紅燒肉要有甜味,不能太鹹,火候要剛好,就像……就像火箭發射的時間一樣準!”

陳啟山笑得更厲害,連肩膀都在抖。他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嶄新的十元鈔票,仔細撫平邊角,鄭重其事塞進牛嘉佳作業本裡:“這是‘科學家啟動資金’。等你考上大學那天,舅舅給你存一筆‘紅燒肉專項基金’。”

牛嘉佳寶貝似的攥緊作業本,小臉通紅,轉身撲進牛大力懷裡:“爸!舅舅答應給我建實驗室!”

牛大力笑著抱起她轉了個圈,把她舉高高:“好!爸給你打灶台!不鏽鋼的,帶恒溫火控!”

笑聲撞在灶台瓷磚上,又彈回每個人耳中。

夜深了,麻將散場,孩子們睡下,陳梅香和彩雲收拾碗筷,李秀菊端來一盆熱水,兌了點涼水,招呼大家泡泡腳。陳啟山冇去,獨自站在院中老槐樹下,仰頭望著枝葉。月光被篩得細碎,灑在他肩頭,像披了一層薄銀。

腳步聲輕響,牛大力端著兩杯熱蜂蜜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

“不睡?”

“等風。”陳啟山接過杯子,暖意順著指尖爬上來,“聽說今晚有風。”

牛大力也仰起頭,槐葉沙沙輕響,遠處路燈暈開一小團昏黃光霧。“風來了,樹才活。”

陳啟山側頭看他:“姐夫什麼時候信這些了?”

“不信風,信你。”牛大力喝了一口蜂蜜水,甜潤溫厚,“你從來不說虛的。說有風,就是真有風。”

陳啟山冇接話,隻是抬手,指向槐樹最高處一根新抽的嫩枝:“你看那根杈。”

牛大力順著望去,月光下,那截枝條細而韌,頂端一點鵝黃嫩芽,裹著薄薄一層絨毛,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它今年才長出來,”陳啟山說,“可底下老樹樁,根紮得比房子地基還深。新枝往上躥,老根往下鑽,誰也冇耽誤誰。”

牛大力久久凝視著那點嫩芽,喉結動了動,最終隻低聲道:“明天我去趟公司,看看新來的財務報表。”

“好。”陳啟山點頭,“報表第三頁,有中央廚房選址圖,你幫我看一眼,朝陽區和豐台區兩個備選,哪個離徒弟們住得近。”

“我認得路。”牛大力笑了笑,“比認字還熟。”

兩人靜默片刻,風終於大了些,槐葉嘩啦作響,帶著清冽的涼意拂過麵頰。牛大力忽然道:“啟山,上次你說,星火投資那筆款,留了一小部分建中央廚房?”

“對。”

“能不能……再分一小塊?”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很實,“我想給徒弟們蓋個宿舍樓。就建在廚房邊上,兩層,帶淋浴間,帶晾衣架,樓下設個小圖書角,放些菜譜和農業技術書。他們學手藝,也得有地方歇腳,有地方看書,有地方……像個人樣地活著。”

陳啟山冇立刻回答。他慢慢啜飲著蜂蜜水,目光仍停在那根嫩枝上。良久,他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不是圖紙,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八十年代初的樟樹村小學操場,土坯牆,木窗框,一群孩子蹲在泥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鍋灶、畫鏟子、畫一排排小人,頭頂歪歪扭扭寫著四個粉筆字:“將來大廚”。

照片背麵,一行藍墨水字跡,稚拙卻用力:牛大力,十歲,立誌做全公社最好吃的飯。

他把照片遞給牛大力。

牛大力雙手接過,指尖微微發顫。他借著月光看清了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條線,冇說話,隻是把照片緊緊按在胸口,仿佛壓住什麼滾燙的東西。

“宿舍樓的事,”陳啟山聲音平靜,“我批。預算單明天一早,放你桌上。”

牛大力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照片小心折好,貼身收進內袋。他抬頭,看向陳啟山,月光下,他眼眶微紅,卻笑得極亮:“那……以後徒弟們結婚,酒席,算公司福利,還是算我請客?”

“算你請客。”陳啟山答得乾脆,“不過,酒水煙糖,公司報銷。”

牛大力朗聲大笑,笑聲驚起槐樹上一隻宿鳥,撲棱棱飛入夜色。他重重拍了下陳啟山肩膀:“好!那我先預支二十桌——下個月,大徒弟訂婚!”

“行。”陳啟山也笑,“我讓秘書擬個《牛師傅餐飲集團員工婚宴管理辦法》。”

“彆整那些虛的!”牛大力佯怒,“就寫一句:酒管夠,肉管飽,師父站台,舅舅封紅包!”

陳啟山大笑,笑聲清越,撞碎一地月光。

此時,院門輕響。

秘書長無聲出現,手裡拎著一隻保溫桶,朝兩人微微頷首:“陳總,牛師傅,羊公司剛空運來的鮮荔枝,冰鎮過了,說是嶺南今晨現摘的,核小肉厚,甜得像蜜。”

牛大力眼睛一亮:“快拿來!嘉佳最愛這個!”

秘書長將保溫桶遞給牛大力,又轉向陳啟山,壓低聲音:“大伯那邊,名單已彙總,十七人,含孕婦五位,最小孕周十一周零三天,最大十六周。車已備好,明早六點,西三環物流園東門集合,走貨運專線,直達香江碼頭。”

陳啟山點點頭,冇多言。

秘書長退下後,牛大力打開保溫桶,一股清甜冷香撲麵而來。他拈起一顆荔枝,剝開薄如蟬翼的紅殼,瑩白果肉飽滿欲滴,汁水豐盈。他遞到陳啟山嘴邊:“嘗嘗。”

陳啟山張口含住,舌尖微涼,甜味炸開,清冽甘潤,毫無一絲澀氣。

“真甜。”他輕聲道。

牛大力又剝了一顆,自己吃下,滿足地眯起眼:“嗯,比當年偷摘老槐樹下的野棗還甜。”

陳啟山冇接話,隻是靜靜望著他,望著這被煙火氣養得結實、被歲月磨得溫厚、被信任托得挺直的男人。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囑托事業,不是交代遺產,而是:“啟山,好好護著你姐夫,他心裡有火,可從不燒人,隻煨飯,隻暖家。”

那時他不懂。

此刻他懂了。

真正的火種,不在雲端,不在高樓,就在這方寸灶台邊,在這杯蜂蜜水的溫度裡,在這顆荔枝的甜潤中,在牛嘉佳作業本上歪斜卻堅定的理想裡。

風大了。

槐葉翻飛如浪。

陳啟山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葉子。葉脈清晰,青翠欲滴。

他把它輕輕夾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那本封麵磨損的硬殼本,扉頁印著山神集團LOGO,內頁卻密密麻麻記著:牛嘉佳數學考了98分;雙胞胎開始學騎自行車;陳梅香瑜伽課通過中級考核;牛大力昨天試的新醬料,徒弟們反饋“鹹淡剛好,回甘悠長”……

最後一頁空白處,他抽出筆,寫下一行小字:

風至,新枝動,老根穩。

飯要熱,路要寬,人要活得有光。

——記於九月十一日夜,槐樹下。

筆尖懸停片刻,他又添了幾個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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