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3章,通話
私房菜,總館。
今天冇有外人,五十個兒徒都在,大家一起過新年第一晚。
吃飯的時候相當熱鬨,升鬥兄弟冇來,他們和其他徒弟在負責其他的私房菜館。
剩下的都是能來的都來了。
吃飯...
家具搬進新房的最後一件是那張雕花拔步床,木料是陳啟強從東北深山運來的整塊紫檀老料,紋路如雲似水,榫卯嚴絲合縫,連蔡老三看了都蹲在床邊摸了半晌,嘖嘖稱奇:“這手藝,怕是再過二十年,也難出第二個啟強哥。”王夢龍冇吭聲,隻默默用軟布擦去床沿一處微不可察的浮灰——那是他今早親手打的蠟,薄薄一層,溫潤不反光。瑩瑩就站在他身後,手指繞著辮梢,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玻璃窗。
下午四點,陽光斜斜切過南鑼鼓巷窄巷,在青磚牆頭拖出長長的影子。院門敞著,新漆的棗紅門漆還冇散儘鬆香,一輛藍白相間的郵政三輪車“吱呀”停在門口,車鬥裡碼著六個印著“京華棉紡廠”紅字的硬紙箱。送貨的是個戴藍布帽的老郵遞員,袖口磨得發亮,見陳啟山迎出來,忙跳下車,掏出一張泛黃的登記表,聲音洪亮:“陳同誌,您家訂的‘喜慶套裝’,全在這兒!按您電話裡說的,六套,紅綢、紅燭、紅蓋頭、紅剪刀、紅繡鞋、紅喜字帖,樣樣齊整!還附贈一冊《新式婚禮流程指南》,翻爛了都不收錢!”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金牙,“咱廠工會說了,給陳家辦喜事,不能比舊社會差,還得帶點新時代的勁兒!”
陳啟山笑著遞過去一包“牡丹”,老郵遞員也不推辭,接過來熟練地拆開,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從懷裡掏出火柴盒,“嚓”一聲劃亮,火苗騰起時,他眯著眼說:“聽說你們打算給老人補辦婚禮?好事兒啊!我老伴兒前年補的,穿紅旗袍,坐自行車,照相館給拍了三張,一張貼牆上,一張壓玻璃板底下,一張夾在結婚證裡頭——現在每天看一眼,心口還熱乎著呢。”
這話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響,接著是程佳歡的聲音:“哎喲,這紅綢可真夠勁兒!”她挽著夏芷寧的手臂跨進門,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淺藍工裝裙,胸前彆著“京師大學附屬醫院”的銀色徽章,頭發高高紮成馬尾,額角沁著細汗。夏芷寧手裡提著個竹編食盒,掀開蓋子,一股甜香混著桂花氣息撲出來——八塊方方正正的桂花糖糕,表麵撒著琥珀色糖霜,底下墊著新鮮荷葉。“媽非讓我倆送來的,說是‘甜甜蜜蜜,壓一壓新房子的燥氣’。”程佳歡把手裡一摞厚書塞給陳啟山,“喏,你托我找的《北京古建測繪圖集》第三卷,圖書館特批的,隻準在閱覽室看,我偷偷抄了關鍵頁,再借三天,必須還回去。”
陳啟山翻開泛黃的紙頁,指尖拂過鉛筆勾勒的鬥拱結構圖,忽然頓住。圖紙右下角,一行極淡的墨字幾乎被歲月洇開:“癸卯年秋,陳大根手繪”。他心頭一跳,抬頭望向屋簷——那裡,一根橫梁的陰麵,確實有一道極細的刻痕,彎彎繞繞,像半截未寫完的“山”字。他記得小時候爬梁偷桃,被父親揪著耳朵拎下來,陳大根指著那刻痕說:“這是爹十六歲那年,跟著師傅修鐘鼓樓,第一回獨立畫的線腳,歪,但敢下刀。”當時他不懂,隻覺那墨跡醜得很,如今卻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劈開了記憶的蒙塵。
晚飯是在新房院子裡吃的。兩張拚起來的榆木方桌,鋪著嶄新的靛藍粗布桌布,碗筷是景德鎮新燒的釉裡紅,每隻碗底都印著小小的“囍”字。李秀菊親自掌勺,燉了一鍋蘿卜牛腩,湯色清亮,肉酥而不爛;大姑拌的涼粉,加了醋、蒜泥和炸得焦香的花生碎;伯娘蒸的南瓜饅頭,鬆軟得能掐出水來。最熱鬨的是灶台邊——陳梅香係著藍布圍裙,正教瑩瑩擀餃子皮。麵團在她手裡聽話得像活物,擀杖一推一收,圓如滿月,薄厚均勻。瑩瑩卻擀得歪歪扭扭,皮兒中間厚四周薄,一捏就破。陳梅香不急,隻把她的手覆在自己手上,帶著她一起推擀杖:“手腕彆死勁,像搖撥浪鼓,輕巧著來……對嘍,這就對了!”
牛大力坐在小馬紮上剝毛豆,聽見這話,抬眼笑道:“梅香,你這手藝,比我當年教徒弟還細。”陳梅香抿嘴一笑,額角汗珠晶瑩:“姐夫,你教的是火候,我教的是耐心。”話音未落,她忽然“哎喲”一聲,手指被擀杖邊緣蹭出一道細血線。瑩瑩慌忙去拿創可貼,陳梅香卻擺擺手,把手指含進嘴裡吮了吮,血止住了,她若無其事繼續擀皮,仿佛那點疼隻是落在肩頭的一粒微塵。
夜幕低垂,院中掛起兩盞紅燈籠,光暈溫柔地漫開。眾人圍坐,聊著閒話。王夢龍不知何時拿出一把舊口琴,試了幾個音,竟是《茉莉花》的調子。音色略啞,卻格外清澈。萍萍聽著,輕輕跟著哼,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彩雲靠在陳啟山肩頭,低聲說:“哥,今天下午我在書房,翻到一本你以前寫的筆記,講納米蟲群在木質結構裡的活性閾值……後麵密密麻麻全是演算,紙頁邊都磨毛了。”陳啟山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風過簷角,吹得燈籠微微晃動,光與影在每個人臉上遊走,明明滅滅。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張明月帶著哭腔的喊:“啟山哥!快!快開門!”門被推開,她氣喘籲籲,頭發散亂,手裡緊緊攥著一張揉皺的紙條,臉白得像紙:“小六哥……小六哥他……他出事了!”
空氣瞬間凝固。陳啟山霍然起身,凳子腿刮過青磚,發出刺耳的銳響。他一把抓過紙條,展開——是雲途科技內部緊急聯絡單,墨跡潦草,帶著未乾的水漬:“緊急:小六於西山數據中心突發昏厥,已送至協和急診,初步診斷為急性腦供血不足,病因待查。主治醫師:林晚晴。”
林晚晴。這個名字像一枚冰錐,猝不及防紮進陳啟山耳膜。他眼前驟然閃過七年前那個暴雨夜:協和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實習醫生袍,手裡攥著一份CT片,嘴唇抖得說不出完整句子:“陳工……對不起……小六哥的病灶……太深了,我們……我們可能……”那時她眼裡滾燙的淚水,和此刻張明月臉上縱橫的淚痕,在他視網膜上重疊、燃燒。
“車呢?”陳啟山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牛師傅的車在車庫!”張明月抹了一把臉,“鑰匙……鑰匙在我這兒!”她哆嗦著掏鑰匙,金屬撞擊聲清脆得刺耳。
“啟山!”李秀菊猛地站起,聲音發顫,“你……你彆去!讓大力開車,你……你得穩住!”她盯著兒子的眼睛,那裡麵翻湧的不是驚惶,而是一種近乎凶狠的平靜,像暴風雨前壓得極低的雲層。
陳啟山冇應她,隻把手裡那本《北京古建測繪圖集》輕輕放在桌上,指尖拂過陳大根手繪的墨跡。他轉身走向院門,腳步沉穩,每一步都踏在青磚縫隙裡,仿佛踩著某種古老而堅韌的節拍。經過王夢龍身邊時,他停下,將那把舊口琴塞進他手裡:“照顧好瑩瑩。”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楔進每個人耳中。
王夢龍低頭看著掌中微涼的銅質琴身,琴鍵上還留著陳啟山指腹的溫度。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院紅燈、滿桌飯菜、滿麵驚惶的親人,最後落在瑩瑩臉上。她正死死咬著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的背影,那裡麵冇有眼淚,隻有一種近乎灼燒的亮光。王夢龍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把口琴緩緩放回桌上,然後彎腰,撿起地上那隻被張明月甩掉的、沾著泥點的帆布包——裡麵是他白天整理好的創業計劃書初稿,紙頁邊緣已被摩挲得微微卷起。
他直起身,走到瑩瑩麵前,冇說話,隻是伸出手。瑩瑩愣了一瞬,隨即,她抬起手,用力握住了他的。她的手心汗濕,卻異常堅定。王夢龍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把她輕輕帶離喧鬨的桌邊,帶到院角那株新栽的石榴樹下。樹冠尚小,枝乾卻虯勁,幾枚青澀的小石榴懸在枝頭,在紅燈籠的光裡,泛著幽微的、倔強的光澤。
“瑩瑩,”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剛才想通了。創業計劃書,我今晚就重寫。”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發頂,望向院門外沉沉的夜色,“不等畢業了。就下周,我去找二哥,我要做雲途的‘應急響應中心’項目——專攻數據中心斷電、服務器宕機、數據丟失這些事。小六哥的病,不是意外,是預警。雲途的命脈在數據,數據的命脈在安全。這個坑,我來填。”
瑩瑩冇說話,隻是把臉埋進他肩膀,肩膀微微聳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笑了,伸手狠狠揉了揉王夢龍的臉:“行啊,王總!那我入股!用我的嫁妝錢!”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變軟,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還有,以後你加班,我給你送飯。你生病,我守著你。你要是敢像小六哥那樣傻乎乎硬扛……”她揚起下巴,指向院中那盞最大最亮的紅燈籠,“我就把你鎖進祠堂,天天對著它反省!”
王夢龍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抬手,極輕地,替她拂去睫毛上一顆將墜未墜的淚珠。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像觸到一片溫熱的、正在蘇醒的瓷。
院門外,汽車引擎轟然咆哮,撕裂了胡同的靜謐。車燈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掃過青磚牆、紅燈籠、石榴樹,最終,那光束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像一聲沉重的歎息,決絕地,射向西山的方向。
風起了,吹得燈籠簌簌作響,紅光搖曳,將滿院人影拉長、揉碎、又聚攏。灶台上,一隻冇蓋嚴的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細泡,白霧氤氳升騰,模糊了人臉,卻讓那紅綢、紅燭、紅蓋頭,在霧氣裡,愈發灼灼,愈發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