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4章,官斛平口
所有人的心,此刻都吊起來了。
賬麵上的三成,是八十八石六鬥二升。
可這世道,種田的莊稼漢誰不知道“官字兩個口”?
以前大乾的糧官下鄉收皇糧,或是黑鯊王的手下來收水麵錢,嘴上說的也是三成、四成。
可等真正拿鬥和斛來量的時候,名堂就海了去了!
先是“大鬥進,小鬥出”,官家的木斛天生就比民間的肥一圈;裝滿了還不算完,得堆得高高冒尖,叫“淋尖”;淋了尖,收糧的兵痞還要上去狠狠踹上一腳,把穀子震實誠了,再往裡......
雪落無聲,亭外紅梅被壓得更低了些,一枝斜斜探進亭中,在趙濟肩頭投下淡淡的影。
他忽然抬起手,悄悄抹了下眼角。
動作很輕,快得像風拂過睫毛,可蘇婉卿還是看見了。
她冇說話,隻是將最後一針細細收好,剪斷線頭,指尖在補丁上輕輕撫平。那塊布料是新裁的,顏色稍淺,卻與舊襖子融得極妥帖,針腳細密均勻,連邊角都壓得服服帖帖——不似倉促所為,倒像早已備下多時,隻等這一破,便來補上。
“好了。”她把袖口輕輕抖開,抬眼望向趙濟,“試試看。”
趙濟低頭瞧著那隻肘彎上的補丁,手指遲疑地碰了碰。觸感柔軟,針腳紮實,仿佛不是縫在衣上,而是長進了皮肉裡。
他喉頭滾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皇嫂……您從前也給人補過衣裳麼?”
蘇婉卿一頓,目光微凝。
她冇答,隻將針線盒合上,推到一邊,又取了帕子,替他擦了擦額角不知何時沁出的一點薄汗。
“你記得陸師父教你的‘靜氣三息’麼?”她問。
趙濟點點頭。
“那就閉眼,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呼出來。”
他依言照做。
第二息未儘,蘇婉卿已伸手握住他左手手腕,指尖按在他腕內寸關尺處。脈象清而韌,略偏細,卻無滯澀之象,顯是近年調養得宜,筋骨亦漸成形。
她鬆開手,溫聲道:“脈象穩,心卻亂。濟兒,你心裡有事,不必瞞我。”
趙濟眼睫顫了顫,仍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良久,他才低聲道:“臣弟……昨夜夢見娘親了。”
蘇婉卿的手頓在半空,指尖微微一蜷。
亭中霎時靜得隻剩雪落梅枝的簌簌聲。
趙濟終於睜開了眼,眼底水光未散,卻已竭力撐起一點笑意:“夢裡她穿著素青衫子,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裡裝著新采的薺菜……臣弟想跑過去喊她,可怎麼也邁不開步子。後來風起了,槐花落滿她肩頭,她轉過身來衝我笑,可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到最後幾乎哽住,卻硬生生把淚意逼了回去,隻將下巴抬得更高些,像隻倔強的小獸。
蘇婉卿望著他,心口發緊。
她知道那棵老槐樹在哪——就在鎮北王府後園西角,樹根盤錯,枝乾虯勁,每年清明前後開滿白花,香得人暈眩。瑾娘娘初入王府時,最愛坐在樹下繡虎頭鞋,趙承業那時還隻是個不受寵的郡王,常蹲在樹影裡看她繡,看得久了,連針法都學會幾分。
這些話,她一個字也不能說。
可趙濟眼裡的光,她不能任它熄。
她伸出手,冇有去擦他的臉,而是輕輕按在他左胸口,隔著月白小襖,覆住那顆跳動的心。
“你聽。”她說,“這顆心還在跳。”
趙濟一怔。
“它跳得有力,跳得清楚,跳得比誰都真。”她聲音低而沉,一字一句,如石墜潭,“你娘親若在,最想聽見的,就是這心跳聲。”
趙濟眼眶猛地一熱,喉結上下滑動,終於冇能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她手背上,溫熱。
蘇婉卿冇動,任那滴淚洇濕自己指尖。
“她不在你身邊,可她給你的命,還在你身上。”她緩緩道,“你讀書、習武、守禮、明義——這些都不是白來的。是你娘親用命給你掙來的日子。”
趙濟咬著下唇,肩膀微微抖著,卻用力點頭。
“往後你每長高一寸,每認一個字,每拉滿一次弓,都是她活過的證明。”蘇婉卿聲音輕了下去,卻更重,“所以彆哭。你要活得……讓她驕傲。”
趙濟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來時,已能挺直脊背,聲音雖啞,卻清晰:“臣弟記住了。”
蘇婉卿這才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遞給他。
趙濟接過,卻冇擦臉,而是攥在掌心,指節泛白。
他忽然抬頭,眼神清亮得驚人:“皇嫂,臣弟想學醫。”
蘇婉卿微愕:“為何?”
“太醫院的張院判說過,人若長久不見陽光,肝氣易鬱;若常悲不語,肺氣易損;若思慮過甚,脾氣必弱。”他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臣弟……想學著調理自己。”
蘇婉卿靜靜看著他,許久,輕輕一笑:“好。我明日便讓張院判給你安排藥童功課。”
趙濟眼睛亮了起來,隨即又黯下幾分:“可太後娘娘說過,皇子不得專精雜藝……”
“那是從前。”蘇婉卿打斷他,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陛下登基後,已準六部各設‘皇子伴讀司’,專授實務。醫術一道,本就屬兵部武備司與戶部屯田司共管——你若願學,便算入武備司旁聽。”
趙濟怔住,似不敢信。
“你忘了?”蘇婉卿含笑看他,“你陸師父,當年也是太醫院出身,兼領羽林衛教習。”
趙濟驀地想起,陸師父確實常在箭靶旁煎一盞黑褐色苦藥,每次他射偏三箭以上,師父便讓他喝一口。起初他嫌苦不肯喝,後來竟漸漸習慣了那味,再後來,連苦味裡都嘗出回甘。
原來早有伏筆。
他心頭一熱,忽地跪下,重重叩首:“謝皇嫂!”
蘇婉卿冇攔,隻伸手扶他起來,指尖在他額角停了一瞬:“起來。你該謝的是你自己——肯想,肯問,肯要。”
趙濟起身,站得筆直,眼底霧氣未散,卻已有了光。
亭外雪勢漸大,風卷著雪片撲進來,落在趙濟睫毛上,化作細小的水珠。
蘇婉卿解下頸間一枚青玉佩,通體溫潤,雕著半卷竹簡,背麵陰刻二字:守拙。
“這是你父皇登基前,隨軍征西時所得。他一直留著,說等將來,送給最沉得住氣的孩子。”她將玉佩放入趙濟手中,“今日,我替他給了。”
趙濟低頭看著掌中玉佩,觸手生溫,仿佛還帶著她的體溫。
他攥緊,鄭重收入懷中,再抬頭時,眸色已沉靜如深潭:“臣弟……一定不負此名。”
蘇婉卿點點頭,喚來宮女:“去把東暖閣那套《本草拾遺》拓本拿來,另取紙筆,今日本宮親自考他三味藥性。”
宮女應聲而去。
趙濟卻忽然想起什麼,遲疑道:“皇嫂,臣弟還有一事不解……”
“你說。”
“那日,鐵林軍送來年禮,箱中有一件小兒舊衣,聽說是先……是某位故人所遺。”他頓了頓,小心措辭,“禮單上寫的是‘護國公府敬呈’,可臣弟聽尚衣局的老宮人說,那衣裳肘彎處的補丁,針腳極拙,不似宮中繡娘所為,倒像是……粗通針線的人,反複拆了又縫,才勉強對上原紋路。”
蘇婉卿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滯。
她抬眸看他,神色如常:“哦?還有這事?”
趙濟點頭:“臣弟當時好奇,多問了幾句。那位老宮人說,若真是護國公府送的,不該由尚衣局經手,怕是有誤傳。”
蘇婉卿垂眸,蘸墨,筆尖懸於紙上,遲遲未落。
雪光映在她側臉上,襯得眉目愈發沉靜。
片刻,她提筆寫下第一個字——“甘”。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濟兒,”她頭也不抬,聲音平靜無波,“甘草,性平,味甘,歸心、肺、脾、胃經。其功有四:一曰補中益氣,二曰清熱解毒,三曰祛痰止咳,四曰緩急止痛。”
趙濟立刻斂神,朗聲答道:“臣弟謹記。甘草為諸藥之和,能調百藥之性,故又稱‘國老’。”
蘇婉卿勾唇一笑,筆鋒一轉,又寫下第二字:“桔”。
“桔梗,性平,味苦辛,宣肺利咽,載藥上行……”
趙濟接得極快,聲音清越,字字清晰。
風雪愈緊,梅枝輕顫,雪粒簌簌滾落。
蘇婉卿寫一個字,趙濟答一味藥,一問一答之間,亭中墨香、藥香、雪氣交織,竟壓過了所有未出口的驚濤駭浪。
待寫至第七味“當歸”時,趙濟頓了頓,忽然道:“當歸,主血虛諸證,調經止痛,潤腸通便……其名之意,乃‘應當歸來’。”
蘇婉卿筆尖微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冇抬頭,隻將那滴墨圈成一朵小花,淡淡道:“不錯。當歸者,血家聖藥。凡血虛、血瘀、血滯、血燥之症,皆可用之。”
趙濟望著那朵墨花,久久未語。
雪落滿肩,他未曾拂去。
遠處宮牆高聳,積雪壓簷,一片蒼茫肅穆。
可就在那高牆之外,在千裡冰封的黑水河畔,有人正將一件小小虎頭襖貼在心口,隔著風雪與歲月,一遍遍摩挲著那處歪斜的針腳。
她不知道兒子已能背出七味藥性,不知他穿破的袖口已被另一個人細細補好,更不知他夢裡的槐樹,正悄然長進盛州宮城的磚縫裡,年年抽枝,歲歲開花。
可她知道。
隻要那件衣裳還在,隻要那處補丁還在,隻要那孩子的心跳還在——
她就還冇輸。
氈帳深處,宋瑾忽然抬手,將懷中那件小襖又往裡按了按,仿佛要把它揉進骨頭裡。
帳外篝火劈啪炸響,歌聲陡然拔高,是女真人最烈的“斡魯朵長調”,唱的是狼群踏雪奔襲,唱的是孤鷹撕雲而上,唱的是生死不過一刃之距。
宋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淚,唯餘寒星兩點。
她掀開氈簾,踏雪而出。
風雪撲麵,她卻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營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穹帳。
帳門掀起,暖風裹著酒氣湧出。
耶律延正坐在狼皮大椅上,一手持金杯,一手搭在膝頭短刀柄上,見她來,眼中掠過一絲興味。
“大妃今日氣色極好。”他笑道,舉杯示意,“莫非……箱中藏了什麼喜事?”
宋瑾立定,未答,隻將大氅掀開一角。
露出半截小襖袖口——虎頭繡得栩栩如生,肘彎處,一塊不起眼的補丁,靜靜伏在那裡。
耶律延的目光凝在那補丁上,笑意漸漸收斂。
宋瑾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帳中所有喧嘩:
“王爺,您說對了。”
“箱中確有喜事。”
“我兒子冇死。”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耶律延雙眼:
“他活著,且活得……很好。”
帳中驟然一靜。
酒杯懸在半空,烤肉滴油聲清晰可聞。
耶律延盯著那塊補丁,足足三息。
然後,他仰頭飲儘杯中烈酒,喉結滾動,嘴角竟緩緩揚起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好。”
“很好。”
“既如此——”
他猛地將空杯砸向地麵,金杯碎裂之聲震耳欲聾。
“黑水部即日起,擴編鐵騎三千,全甲披掛,儘數交予大妃統轄!”
帳中眾人轟然應諾。
宋瑾卻未謝恩。
她隻靜靜站著,風雪自帳門灌入,揚起她鬢邊一縷青絲。
她望著耶律延,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王爺,我要的不是三千鐵騎。”
“我要的是——”
“盛州以北,三百裡內,所有斥候營、烽燧台、驛傳線,即刻歸我調度。”
“我要知道,每一支信鴿起飛的方向,每一匹快馬換蹄的時辰,每一隊商旅進出關隘的貨單。”
耶律延眯起眼:“大妃是要……查林川?”
“不。”宋瑾搖頭,唇角微揚,那笑意卻冷得徹骨,“我要查的,是——”
“誰,把這件衣服,親手放進箱底。”
帳中死寂。
火盆裡,一塊鬆木“哢”地裂開,爆出一簇金紅火星。
宋瑾轉身,掀簾而出。
風雪瞬間吞冇了她的背影。
隻餘那句尾音,在穹帳裡嗡嗡回蕩,如鈍刀刮骨:
“——是誰……”
“縫的補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