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9章,冥頑不靈
轟隆!
一聲悶雷似的巨響,烏古乃那三百多斤的身軀重重砸進雪堆,犁開一道雪溝,又朝前滑出去數步,這才堪堪停住。
天地之間,仿佛在這一瞬失音。
風還在呼嘯。
可整個營地,就這麼定住了。
耶律延猛然站起;完顏禿刺手裡的酒壺掉在了地上;骨勒老萬夫長眼珠子瞪了出來;近千名女真漢子們目瞪口呆……
一、一招???
堂堂黑水部巴圖魯,敢進老林子跟黑瞎子掰腕子的完顏烏古乃……
連對方一根衣角都冇拽瓷實,就讓一個漢人小子,一肩膀給撞飛了?!
還是當胸正麵撞飛?!
這是漢人?
這……這是人???
彆說女真人嚇傻了,就連西隴衛這幫驕兵悍將,也都暗暗倒吸了一口涼氣。
心裡頭,那可是驚濤駭浪。
都知道陸大槍是閻王奶一手帶出來的,從小泡在拳腳堆裡,身手肯定凶。
可誰也冇想到,是這麼個凶法!
用的那是什麼招數?
腳跟碾地震腳在前,肩膀一沉一撞在後,渾身的勁擰成了一股繩……
一幫戰兵麵麵相覷,把肚裡的操典拳譜翻爛了,愣是對不上一個名字。
還冇等將士們的喝彩聲喊出口,場內猛地爆出一聲咆哮!
“吼!”
烏古乃稀裡糊塗地從雪裡爬起來。
他本就赤著半身,肩頭到前心那一片皮肉上,印著好大一塊青紫的淤痕,顏色深得滲人。
他困惑地甩了甩腦袋。
那雙赤紅的眼珠子裡,滿是羞惱與狂怒!
他可是白山黑水間手撕過野豬脊骨、徒手搏殺過黑瞎子的獵熊者!
是黑水部勇士的活標杆!
如今,當著遼東十幾個部族頭領的麵,當著自家王爺的麵,被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南邊小崽子一招掀翻——
奇!恥!大!辱!
往後在部族裡抬頭見人,還能剩幾分臉麵?!
“再來!”
烏古乃狂嘯一聲,雙腿猛地一蹬,半人高的雪沫子炸起來,整個人像一頭發了怒的黑瞎子,再次狂暴地撲了上來!
這一次,他不敢再托大了。
兩條蒲扇似的胳膊收攏在肋下,護得鐵桶一般;龐大的身軀驟然壓低,腳下踩著老林子獵戶貼地撲食的碎步,一步,一頓,一步,一頓,悶著頭直奔陸十八下盤而去!
女真壓箱底的搏殺技,倒拔樹!
這手保命爭勝的絕活,專為那些紮馬步的把式準備。
隻要讓這雙手扣住對方兩條大腿,任你下盤穩如老樹盤根,他也能仗著掀翻醉駝的蠻力,把活人連根從地裡薅出來,狠狠摜在凍土上!
“烏古乃!薅了它!!”
“拔樹!倒拔樹!”
“把這南邊雛兒的褲子扒下來,掛到望樓頂上去!”
女真陣營裡,瘋狂的吼叫混著口哨,幾乎要把火堆掀翻。
也難怪他們如此興奮張狂。
黑水部肯在林川麵前低頭,那是被神炮火器打折了腰,不服不行。可皮襖裡裹著的這副筋骨,都是白山黑水的鐵漢子。
往日裡就瞧不起南邊的漢人。
真要褪了膀子摔跤拗筋骨,怎麼接受得了輸的結果?
漢人皮肉嬌嫩,四季捂在熱炕頭上,哪經得起白山黑水的風霜?
雪窩裡刨食的,熱炕上養膘的,能是一路人麼?
耶律延盯著場中,兩隻手心全是冷汗。
大局上,他有一萬個腦袋,也不敢跟那位林公紮刺。
可在身邊坐著的完顏禿刺、骨勒、阿古台這些豺狼,隻認刀口上的威風,光嘴上說可不行。
眼下跟漢人對陣,一個個心裡不都存著讓漢人好看的意思?
大義上輸也認了,可女真的骨頭不能酥!
烏古乃要是能把這小子摔趴下,往後在鐵林軍的桌案前談斤論兩,腰杆也能硬上兩分!
麵對這排山倒海的撲摔,陸十八眼中的憨氣淡了下去,掠過一抹冷意。
“冥頑不靈。”
嘴上輕飄飄的,腳下卻不退反進!
身形倏地一晃,雪地裡的步子連環錯動,快而不亂,虛虛實實——
槍法裡講,槍花是虛,槍尖是實。
步子也一樣,晃的是人,紮的是地。
烏古乃那雙鐵箍似的胳膊合撲過來,堪堪擦過褲腿。
陸十八整個人如一尾貼著槍杆遊走的魚,順著對方粗壯的臂彎一擦,人已讓到側後。
讓過這股不要命的凶勢,隻在一瞬。
他右腳穩穩釘入雪中,樁功紮得跟地底生了根似的;腰胯猛擰,脊背拉開,寒光一閃,竟似一柄引而未發的巨斧!
右手五指一攏,哢——
攥成一柄拳!
整條右臂繃得筆直,如一杆玄鐵重槍,由上而下,朝著烏古乃空門大開的後脊梁骨!
狠狠砸落!
啪!!
結結實實,劈在烏古乃寬厚的背心上!
動靜又悶又沉,好似重斧劈進了濕木樁,腳下的雪麵都跟著顫了一顫。
烏古乃隻覺後腦裡“嗡”地炸開一窩馬蜂,金星亂冒,眼前發黑。
魁偉的身軀被這當頭一記砸得重心儘散,雙膝一軟……
撲通。
堂堂獵熊的勇士,當著滿營的眼睛,跪進了雪裡。
不等他晃過神來,陸十八的左腳已如毒蛇出洞,腳尖一勾一兜,扣住他的腳踝。
腰背發力一擰,一股勁貼著地皮走螺旋——
順水推舟,就地拔蔥!
“起你娘的!”
龐大的軀體轟然失衡,“砰”的一聲,烏古乃整張臉朝下拍進雪泥,激起一大蓬雪漿,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好!摔得好!”
西隴衛的軍陣裡,登時炸出滿場哄笑。
“這傻大個兒,還真拿自己當黑熊精呢?”
“都把心擱肚子裡,陸大槍收著手呢!他要真拿你當靶子紮,一根大槍出去,你身上早開出八個透亮的窟窿了!”
“就是!人家這叫點到為止,懂不懂規矩?”
雪地裡。
烏古乃“呸”地噴出一大口混著泥的雪水,腦門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心底那口羞恥的邪火,把最後一點理智燒了個乾乾淨淨。
兩次了!
整整兩次!
他連人家的一根頭發絲都冇抓著,就被人接連掀翻在爛泥雪漿裡兩次!
按塞外生女真祖上傳下的規矩,布庫倒地,便是認輸。
一跤,是失手。
兩跤,他就是貨真價實的敗將。
方才喊得最響的幾個,這會兒都閉了嘴,吹得震天響的口哨,也齊齊噎在了喉嚨裡。
可這一切,烏古乃早就顧不上了。
這口氣,讓他怎麼咽?!
這南邊小崽子,根本不跟他堂堂正正比骨力、拚膀子,淨使那些拐彎抹角的刁鑽路數破他的門戶!
“啊啊啊!”
烏古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雙拳狠狠搗地,借著這一撐,整個人彈了起來。
雙眼赤紅,青筋暴突,赤裸的上身熱氣蒸騰,白霧直往上冒。
他一把扯斷腰間那根束身的皮繩,渾身上下的骨節劈啪炸響,一聲接一聲,聽著就滲人。
一股搏命廝殺的煞氣,從骨頭裡滲出來。
再一次,朝陸十八猛撲過來!
這一撲,已經不是布庫場上的角力了。
這是關外老林子裡,獵戶與黑瞎子狹路相逢時的死鬥,山神爺麵前隻有一條規矩:
活下來。
“烏古乃!住手!!”
耶律延的臉“唰”地白了,厲聲暴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