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1章,金砂成海
天光,終於大亮。
陽光刺破峽穀濃霧,照在滿目瘡痍的北港大社。
前寨的戰鬥已經結束,清點戰利品和俘虜的活計,正有條不紊地推著。
仗,是打贏了。
可加弄阿公的心,卻一寸一寸往下沉。
巴萬還是冇有消息。
追出去的阿奎三人,也冇有回來。
老人蹲在一處坍塌的土壘邊上,捏著那杆磨得發亮的旱煙袋,手抖得像風裡的枯枝。
煙鍋子裡的煙葉,裝了三次,點了三次,三次都被風吹熄。
幾個社的獵手圍攏在四周,誰都冇吭聲。
每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一個半大孩子,單槍匹馬追進深山,去追一頭倭國的老狼?
十條命都不夠填的。
“阿公,再等等……”有人紅著眼圈勸。
加弄沉默著,把旱煙袋攥得更緊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
外圍負責警戒的一名獵手,突然“嗷”的一聲嚎了起來:
“阿公……看!看那邊!”
唰——!
全場數百道目光,齊刷刷釘向濃霧繚繞的山道儘頭。
霧氣在翻湧。
陽光一點點割破昏沉。
沉重的腳步聲,從光影交界的地方,一步一步傳了出來。
一步。
又一步。
幾道身影,緩緩走出了晨霧。
走在最前麵的,是阿奎。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這一刻猛地一顫。
巴萬,正坐在阿奎寬厚的肩膀上。
少年已經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模樣了。光著的上半身裹著一層厚厚的黑泥、爛葉,還有……觸目驚心的暗紅血漿!
左肋一道刀傷,糊了草藥,血還在往外滲。
可這些,都不是讓人心驚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巴萬的左手!
那隻手裡,赫然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
死人臉朝下,長發散亂,血珠子順著發梢,一滴,一滴,砸進晨露裡。
眾人的目光中。
阿奎走到加弄麵前,單膝跪地,讓巴萬從自己肩上滑落下來。
“阿公……”
他喘著粗氣,指著巴萬,聲音都在抖:
“你們根本不敢想……是這小狼崽子,自己殺的。”
“最後一刀,從下巴捅進去,透到後腦!”
四周嗡的一聲炸了。
什麼?!
巴萬自己一個人……殺了倭人的頭領???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巴萬鬆開了手。
“啪嗒。”
頭顱落地,滾了半圈。
少年咧開嘴笑了,看著早已老淚縱橫的加弄:
“阿公。”
“這把刀,我掙成自己的了。”
話音落下。
“嗚——!”
大肚社的老獵手瓦利斯,猛地舉起長矛,發出一聲狼嚎!
緊接著……
“嗚嗚嗚嗚嗚嗚!!!”
幾百名獵手,無論此前服氣的、不服氣的,無論來自哪個社,此刻全都紅了眼眶,高舉兵刃,仰天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喝!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大山裡,能斬獲最強的敵人,就能換來至高的尊嚴!
加弄早已淚流滿麵。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捧住巴萬那張沾滿血汙的臉頰。
老人俯下身,手指在真田半藏斷頸處的鮮血裡蘸了蘸,隨後,在巴萬的左側臉頰上,畫下三道猩紅的血痕。
一道,是阿魯。
一道,是達卡。
一道,是這七年裡,所有死在北港刀下的冤魂。
那是山林部族中,隻有斬殺過猛虎和死敵的最強勇士,才有資格紋上的圖案。
……
隨著對山寨及周邊的進一步探查,越來越多的戰利品被發現。
倭刀、火銃、硝、硫磺、鐵礦……
趙老四蹲在寨中空地上,一邊聽彙報一邊在冊子上勾畫,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這批硝的數量,對不上。
燒掉的硝棚隻是零頭,可繳獲的硝硫撐死百來斤。
幾十座土爐、半麵山壁的礦洞,就產出這麼點?
遠處,突然傳來三聲鳥哨。
“咻——咻咻!”
趙老四聞聲抬頭。
西側的絕壁上,少年巴萬像一隻靈巧的壁虎,赤著腳懸掛在兩丈多高的凸岩上。
“洞!洞!”巴萬扯著嗓子大喊,“大洞!”
趙老四眼神一凜,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去。
藤蔓被大片扯落。
崖壁後方,赫然露出一道隱蔽的裂縫。
縫口狹窄,最多容一個成年男子側身擠入。
若不是巴萬這雙生在山裡的鷹眼,百人搜山,也絕難發現這等障眼法。
“留一隊人在外麵警戒,石頭,跟我進!”
趙老四反手將橫刀咬在牙關間,深吸一口氣,收緊胸腹,擠進了那道逼仄的石縫。
冰冷的岩壁夾住前胸後背,土腥味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直往鼻腔裡鑽。趙老四在黑暗中,一點點往前挪。
大約挪了十幾步,他身前一空,整個人鑽過了縫隙,踩實了地麵。
“噗。”
一聲悶響,從靴子底傳上來。
趙老四愣了一下。
腳感不對。
常年摸爬滾打的老兵,對腳下的東西有直覺。
這絕不是礦洞的硬岩層,也不是外麵的濕泥,踩下去冇有半點反彈,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細膩與……沉滯。
像是踩進了沙堆裡。
每挪半步,腳底都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沙子?
這鬼地方哪來的沙子?
“火把!”
身後,吳石頭艱難地擠進來,遞過一根火把。
“嚓!”
火折子亮起,鬆脂爆開一團明黃色的烈焰,驅散無邊的濃暗。
下一秒,趙老四的眼睛,好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火光照亮的,一片海。
一片在這洞穴裡,被烈火映得泛著光芒的暗金色汪洋!
“我操……”
趙老四的瞳孔劇烈震顫,咬在嘴裡的橫刀差點掉了。
“我操——”
吳石頭跟著進來,也愣住了。
“我操!!!”
後麵跟著的斥候,同樣瞠目結舌。
順著火光望去。
這根本不是天然山洞,而是一個被精心開鑿的巨大石室。
三丈見方的地麵上,鋪滿了金光閃閃的砂礫,堆積如山,在火把的跳躍下,折射出讓人為之瘋狂的光芒。
那不是普通的沙子。
那是被成百上千的山客和漢人奴隸,用血肉之軀從立霧溪的白浪裡,一瓢一瓢淘洗出來,又被倭人秘密藏匿於此的……
金砂!!!!
吳石頭彎腰抓起一把,任由金砂從指縫間簌簌流下。
他想起了洞道深處那累累白骨。
想起了缺了三根手指的老漢。
“操他媽的……”
他嗓音發啞,“這得淘死多少人?”
趙老四也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金砂,攥緊,再鬆開。
半晌,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封洞。”
“趕緊派人,報給先生。”
“喏!”身後的斥候應聲道。
吳石頭卻是指著石洞深處,驚呼一聲:“那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