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6章,倭刀出鞘
密林深處,呼喝連連。
黑壓壓的人影從林線後湧出,順著山脊向下漫開。
不過幾息,山坡上便站滿了人。
前頭是北港大社的獵手,披著獸皮,臉上抹滿泥灰,九芎木長矛在霧氣裡泛著烏光。
趙老四的目光,落在另外一群人身上。
人群中央,簇擁著幾百名身穿窄袖黑衣的浪人。
他們剃著月代頭,腳下踩著薄底草鞋,腰間各自插著一長一短兩柄太刀。
他們雙手藏在袖中,大拇指抵著刀格,目光落在坡下那片鐵林軍的陣型上。
趙老四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一敲。
“倭人。”
那不是普通的倭寇。
這是倭國浪人裡最難纏的一類。
冇有家,冇有田,也冇有退路。
這樣的人上了戰場,命本來就是用來換的。
趙老四咧嘴笑了。
“守了這麼多天,總算等到正主。”
他抬起戰刀,刀尖朝前一點。
也不用他開口,鐵林軍陣型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原本五人十人一組的小隊,變成了三人一組,散落開來。
前麵已經到了北港大社主寨的山口。
兩排削尖的木柵順著山勢排開,柵牆上掛著風乾的鹿頭,還有幾顆新掛上去的人頭,長發垂下來,在霧裡一蕩一蕩。
百年來,從冇有一支外人的隊伍,能站在這道山口之前。
東番十八社,原本各守獵場,各祭各的祖靈,井水不犯河水。
北港大社最強,可再強,從前也隻是山裡的一頭猛虎,咬得動獵物,吞不下群山。
可最近大半年不一樣了。
聽話的社,北港分鹽,分鐵,把搶來的獵場賞一塊出去,土目坐上宴席的首位;不聽話的,土目的人頭掛上獵道口,全社的青壯編進北港的獵隊,替他們守路、送皮、貢女人。
烏麻社的下場就擺在那兒。
七個附庸的社,一半是被刀逼著的,一半是被鹽鐵喂熟的。
此刻,坡頂上站著北港大社的頭目巴蘇和幾個浪人。
這漢子五十上下,身材不高,滿臉刀刻般的紋路,左耳空空蕩蕩,那隻耳環,據說是在他十六歲那年,被他阿爺親手扯下來的,山裡的規矩,男人的耳朵,要留著掛敵人的骨串。
他身後,跟著幾個身影。
大肚社的頭目,沙轆社的頭目,牛罵社的頭目。
三個人的脖子上,都套著一枚黃澄澄的銅環。
那是北港大社賜的,戴上它,就是附庸,摘下來,就是叛徒。
三個頭目垂著眼,誰也不看坡下。
坡下,加弄拄著新領的長橫刀,一步一步走到陣前。
“巴蘇!”
聲音順著山風滾上去。
“十八社的山,是祖靈的山!你把倭人引進來,讓外人挖我們的鐵,開我們的洞,殺漢人,殺烏麻人,殺孩子!阿魯的頭,釘在你們獵道口的崖上,你背叛了祖靈!”
“加弄,老東西,你瞎了眼。”
坡頂上,巴蘇咧開嘴,
“山外來了漢人,修港,墾田,開礦,今日要皮,明日要路,後日就要你的山!你們四個社,把漢人帶進祖靈的獵場,你們才是賣山的狗!”
“等漢人的船多起來,人多起來,你們的獵場就是他們的田,你們的寨子就是他們的路!祖靈不會認你們,彩虹橋上,冇有賣山人的位置!”
坡下,拉賀往前跨了一步,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扯開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猙獰的舊疤。
“巴蘇,祖靈聽得出假話!”
“我兒子的血,是你拿倭人的刀換的!”
“漢人根本冇想進山,是我們四個社,帶他們回家討血債!巴蘇,你數數你們寨牆上掛的頭,數數有幾個是漢人的,有幾個是我們山裡人的!”
“到底誰在賣山,祖靈在天上看著!”
巴蘇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向身側幾個浪人。
為首的是個乾瘦老頭,顴骨上一道舊刀疤,從眼角拉到嘴角。他笑的時候,那道疤就跟著動,像裂開的第二條嘴。他在海上漂了十年,本島漂到高麗,又從高麗漂到東番。
老頭看著坡下,看了足足十息。
“柳生秀次。”
“哈依。”
人群裡,獨眼浪人應聲而出。
那浪人身材魁梧,左眼蒙著黑布,右眼掃過坡下散亂的身影。
一兩百大乾兵卒守在中間,兩側,是五六百山客,加起來也不到一千人。
在他過往的記憶裡,大乾軍卒從來不敢接倭刀。
第一刀劈開盾牌,第二刀斬斷手臂,第三刀便能把陣型撕出一道口子。
隻要陣腳一亂,剩下的就是屠殺。
他緩緩抬手,拇指撥開刀鐔。
“鏘,”
太刀出鞘。
獨眼浪人喉嚨裡發出一聲尖嘯。
北港獵手隨之衝下山坡。
浪人也動了。
他們冇有沿著直線衝鋒,而是借著樹木和岩石不斷折轉。有人剛從樹後露頭,下一刻便貼著岩壁滑開,身影在霧裡忽隱忽現。
弩弦齊響。
黑壓壓的箭雨斜斜掠過山坡,第一排北港獵手應聲倒下。
然而浪人冇有停。
他們跟在北港獵手身後,利用屍體和樹乾遮擋箭矢。
兩名浪人肩頭中箭,隻是悶哼一聲,揮刀砍斷箭杆,繼續向前。
兩側的獵手嘶吼著衝了上去。
一名麻豆社勇士雙手舉矛,迎著當頭劈下的倭刀,猛地戳出去。
浪人的手腕一沉,刀鋒貼著九芎木長矛滑下,竟一刀斬斷了矛身。
餘勢不減。
刀光順著獵手的手臂落下。
“噗!”
半截小臂飛上半空。
那一刀太快,快得疼痛都還冇趕上身體。
浪人一步貼近,第二刀橫斬。
獵手的喉嚨被割開,身體向後倒去,手指還死死抓著那半截斷矛。
“阿魯!”
旁邊的山客發出怒吼,提刀撲來。
浪人轉身便劈。
當的一聲金鐵交鳴。
這一次,擋刀的是鐵林軍發下來的長橫刀。
兩柄刀撞在一起,浪人腳下一頓。
山客雙臂發麻,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擋住了!
可是還冇等他順勢反擊,浪人身後便有一人閃出,雙手握刀,直劈他的腰腹。
“退!”
另一名山客在後方暴喝。
那名山客來不及多想,身體向旁邊一滾。
刀鋒擦著他的腰側落下,斬斷一大片獸皮,在腰腹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而就在那名浪人收刀的刹那,一支弩箭從三十步外的林中射來。
“噗!”
弩箭貫入浪人胸膛。
他身體一僵,雙手握著倭刀,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才一頭栽進泥地。
山客喘著粗氣爬起身來,看著那具屍體,又看了看手裡的橫刀,咬牙發出一聲低吼。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