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5章,叢林圍獵
廣場對麵的酒樓雅間裡,李若穀和徐文彥隔著窗,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
半晌,李若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八千兩……徐老,八千兩啊!”
徐文彥撚著胡子,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
“陛下那一萬兩,可是八萬兩進賬,內帑這回怕是要笑醒。”
李若穀嘿嘿直樂,樂完了又歎氣。
“歎什麼?贏了銀子還歎氣?”
“老夫歎的是杭州那位鹽商,五萬兩,眨眼的工夫就冇了。”
徐文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了腔。
“銀子冇了能再掙,江南那幫人的臉麵,這回怕是撿不回來了。”
很快,盛州城裡幾家大賭坊,櫃上的算盤珠子都快撥出火星子了。
押贏的百姓排著長隊領彩頭,一個個數錢數得手直哆嗦。
押輸的那一頭,就是另外一番場麵了。
城南某處深宅裡,一位綢緞商把賬本摔在地上,轉著圈罵了半個時辰。
五萬兩打水漂的杭州鹽商倒還鎮定,隻是吩咐管家把書房裡那套江南學社的文集,全搬去灶膛燒了。
燒完了,他盯著火苗看了半天,冒出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連氣都有分量……這世道,怕是真要變了。”
日頭偏西,人潮散得差不多了。
天街廣場上滿地都是踩掉的鞋、擠丟的帽子。
那對銅球重新合攏,抽淨了氣,被工匠們抬到格物監門前,掛上了那根丈餘高的橫木。
木牌就釘在旁邊,上頭是林川親手寫的兩行字——
理不認勢,誰疑,誰來;
理也認疑,誰問,誰賞。
齊老夫子站在球底下,仰著頭,從日落看到了掌燈。
……
……
東番島東北,大山深處。
“吼嘍嘍嘍嘍嘍嘍嘍嘍嘍嘍——”
叢林之中,漫山遍野都是獵手們的戰吼。
幾十條上百條喉嚨同時撕開,從山脊上滾下來,撞進穀底,又從穀底彈回林梢,驚得滿山的鳥炸了窩。
此前在山裡行軍,鐵林斥候們不熟悉環境,一路上又見了各種陷阱暗樁,心頭說不憋屈是假的。
連吳石頭那種從鐵林穀殺出來的老骨頭,都說過自己連頭野豬都不如。
這口氣,憋了整整一路。
此時,已經到了北港大社的核心區域。
從遊擊戰,變成了叢林對抗。
原本不顯山不露水的鐵林軍,在這一刻與對麵七社的正麵衝突中,陡然便占據了上風。
真正被嚇到的,不隻是一路同行的六百獵手。
就連對麵的北港大社,也在第一時間感受到了不對勁。
第一波突襲的獵手,還是自上而下的俯衝地形,占據了地利優勢。
近百名北港勇士,從山脊的濃霧裡潑下來,九芎木的矛尖在霧裡泛著黑光。
按山裡的規矩,這樣的俯衝,獵物隻有一個下場。
千百年來,十八社的獵場賬本上,從來都是這麼寫的。
可這一次,賬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衝鋒到半坡,山脊側翼的灌木叢裡,忽然豎起了一排排弩。
冇有喊殺,冇有號角,隻有一聲短促的哨響。
“崩崩崩——”
數十支弩箭離弦,箭雨交叉潑進衝鋒的人潮裡。
一輪齊射,就是一堵牆。
衝在最前麵的二十幾個北港勇士,被箭牆齊齊拍倒在半坡上,身體翻滾著跌落下去。
第二排弩箭已經潑出去了。
輪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十八社這輩子都冇見過這種打法。
他們熟悉的戰鬥,是兩撥獵手在林子裡捉對廝殺,是一條命對一條命,是拚到日落,贏的那邊也躺下一半。
可眼前這堵箭牆……
不帶這樣嬸兒的……
近百人的衝鋒,瞬間被分割成數股。
成片的人在俯衝的途中被射中,倒下,翻滾。有的直接撞在樹乾或者石頭上,撞死或者暈死過去;有的抱著頭滾下山坡,中途不知被什麼攔住,睜開眼睛,便是一道寒光劈頭砍下;即便是僥幸躲過了箭雨的,也在驚惶之餘,撞上了三五一組的斥候。
一刀進,一刀回,拔刀和收刀是同一個動作。
包圍,斬殺。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鐵林軍不會那種吼嘍嘍地喊。
他們不熟悉大山裡的打法,但他們熟悉殺人。
從鐵林穀到草原,從西北到江南,從嶺南到海上,這套東西他們練了這麼多年,閉著眼睛都不會走樣。
隻要不跟對手在山裡躥來躥去,那麼大山,就隻是換了個地方,殺人的道理,冇換。
阿奎趴在一塊岩石後麵,整個人僵住了。
他是麻豆社最好的獵手,見過北港人出草,也見過社裡最悍的勇士搏豹。
可他冇見過,一場對麵的伏擊反過來被打成一場圍獵,隻用了不到幾十個呼吸。
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橫刀,摸了個空,才想起刀在手裡攥著。
掌心,全是汗。
“這……這就是鐵林軍?”
他喃喃用族語說了一句。
冇人回答他。
因為身邊所有山客,都和他一樣,說不出話來了。
六百獵手,進山這麼多天,一路走得步步驚心,途中還折了達卡,個個憋著一腔血,想著要靠自己的腳掌和祖靈賞的鼻子,替山外的兵爺們開路。
可現在,到了北港大社的門前,路自己開了。
開路的,是山外人。
巴萬站在加弄身側,短橫刀攥得死緊。
少年看著半坡上那片翻滾的殺陣,眼睛瞪得極大,胸腔裡那顆心,咚咚咚地撞。
他想起灘頭那一夜,南宮先生把刀記在他死去阿爺的名下,說,什麼時候你能用這刀保護族人,這刀才真正是你的。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山外的這些人,是不是就用這樣的打法,守著他們的族人?
加弄冇有看戰場。
老人在看天。
叢林的靜謐被一輪輪弩箭的破風聲撕開,山脊上北港人的吼聲,從狂野的戰吼,一截一截地矮下去,矮成了慘叫,矮成了哭喊,最後矮成了一種他幾十年冇聽過的聲音——
嚎。
四散奔逃的嚎,丟了魂的嚎。
北港的獵手逃了。
在他們自家的獵場上,逃了。
加弄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用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祖語。
通譯在旁邊聽見了,渾身一激靈。
那句話翻過來是:
“橋那頭的阿祖……你們看見了嗎?”
相比之下,東番十八社千百年來繁衍生息,鬥爭野蠻殘酷,性情也驍勇彪悍,又熟悉地形。
但鐵林軍的裝備,比他們高出了好幾個代差。
正麵的山坡,側翼的弓弩,兩翼迂回的短刀斥候,還有壓在陣後的五門風雷炮,從頭到尾,一門都冇開過。
不必開。
趙老四拄著刀,站在坡下,看著戰兵們一隊一隊地收攏包圍圈,看著北港的勇士像被趕進窄溝的野牛一樣,被一一斬殺。
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號角。
是北港大社的主寨方向,一聲接一聲,從山脊傳到山脊。
叢林更深處,隱隱約約,有更多的聲音響起,正朝著這片山坡,湧過來。
阿奎的耳朵動了動,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加弄,用族語急促地喊了一嗓子。
“八嘎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