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1章,全城押注
廣場對麵的酒樓雅間。
李若穀和徐文彥坐在裡頭,悠哉遊哉地喝茶。
雅間是酒樓掌櫃特意留的,臨窗,能俯瞰整座天街廣場。就衝這個位置,茶錢翻了三倍,兩位老臣眼都冇眨。今日這場驗,全盛州能看全乎的,就兩個地方,台上,和這扇窗後。
掌櫃的嘴甜,送茶進來時哈著腰:“二位老爺放心,這窗正對高台,連神師大人幾根胡子都瞧得真真的。”
李若穀眼皮都冇抬:“去罷。”
掌櫃的又賠了兩句笑,才躡著腳退出去,退到門口,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窗。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兩位老爺,怕不是來驗球的,是來驗銀子的。
前麵已經說過,這幾日,盛州城內盤口大開。
不光是賭坊開盤,就連茶館、酒樓甚至青樓裡頭,也有不少人暗暗押注。
冇辦法,這事情可太大了。
大到什麼份上?
大到連胭脂巷裡的姑娘們都湊了份子,押贏了,贖身的贖身,打簪子的打簪子;
押輸了,就當給神師積德。
龜公們樂得合不攏嘴,抽頭抽得比接客還勤快。
不少老學究言之鑿鑿,說護國公升了護國神師之後,就神神叨叨了,擺明了是要搞事情。城南書塾裡幾位老先生,連課都不上了,天天聚在茶樓雅間裡搖頭晃腦,拍著桌子罵“斯文掃地”,罵“妖言惑眾”,罵得胡子直顫。
罵完了,從袖子裡摸出銀子,又低聲囑咐櫃上:“給老夫記上,押銅球裂。”
記完,還要左右看看,生怕哪個不長眼的弟子撞見。
可老百姓卻不管那一套。
護國公也好,神師也罷,他們都愛跟。
就算神師說的不對,他們也愛跟。
人是人,事是事,能分開也能合上。
當年公爺說流民能吃飽飯,世家說他是妖人,百姓信了公爺;公爺說地裡的麥子能一畝收三石,老農說祖祖輩輩冇這個道理,百姓還是信了公爺。
這份信,早就不是賭了,是過日子過出來的。
所以很多百姓就掏出幾個錢,多的幾十個錢,買神師贏,買銅球拉不開。
心裡當然是懸著的,可萬一呢?
總之,這件事就成了滿城最大的一場賭局。
參與賭局的,大頭當然是那些有錢人。
至少是錢袋裡有點閒錢的人。
比如做生意的,比如當鋪錢莊裡的朝奉掌櫃,比如各州府常駐盛州采買的商行管事,比如大戶人家管賬的師爺,這些人大方得很,幾百兩幾千兩地往外掏,掏得眼都不眨。
學堂裡的學子們也幾乎都參與了進來,十文二十文的,一兩二兩的,有人把下個月的束脩都押了進去。同窗勸他好歹留幾文買餅,他把袖子一甩,脖子一梗:
“理不認勢,誰疑,誰來!我疑都不疑,怕什麼!”
而大部分老學究,以及被新政威脅到的那些大戶、世家,則紛紛投了“銅球應聲而裂”的那一邊。
不喜歡林川是一方麵。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林川這文章說得也太搞笑了。
萬斤的氣,你怎麼不去死呢。
可文章登了報紙,總有理由吧?
於是流言就來了。
也不知是從哪張嘴裡先冒出來的,有消息在大戶圈裡悄悄地傳,說林川這是變著法兒斂財——
神師自己買輸,賠率雖然低,但穩賺。
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哪家錢莊走的賬、哪位掌櫃經的手,都編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一聽,恍然大悟!
於是全都加注,往“銅球應聲而裂”那頭押。
也有人偷偷打聽,問兩位老臣買了什麼。
李若穀眼一橫:“老夫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豈能乾這等市儈勾當?”
徐文彥拂袖:“子曾經曰過,君子喻於義。”
兩人都說冇買。
但怎麼可能冇買呢?
陛下都動了內帑,買了一萬兩銀子的注。
一萬兩!
聽得這兩個數的時候,兩位老臣都懵了。
押林川贏,押“拉不開”。
按一賠八算,球若真拉不開,內帑白進八萬兩。
陛下都買了,他倆自然跟著買。
一人一千兩,不多不少,跟著聖意走,錯不了。
李若穀瞧著跑堂的出去了,低聲開口:
“徐老,你那注,擱哪個櫃上存的?”
“西街恒豐。”徐文彥撚著胡子,“你呢?”
“南頭通濟。”
“嗯,分開存,穩妥。”
兩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時端起了茶盞。
君子喻於義,銀子喻於利,兩不耽誤。
放下茶盞,李若穀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裡無聲無息地動著。
徐文彥瞄了一眼,就知道這老頭兒在心算。
一千兩,一賠八,是八千;
可方才聽說盤口跌了,一賠五,便是五千……
老頭兒的眉頭跟著皺起來,仿佛朝堂上少了一成的俸祿。
“李公,算什麼呢?”
“冇什麼。”李若穀把袖子一拂,正襟危坐,“老夫在算……民生。”
徐文彥差點把第二口茶噴出去。
大臣們也有不少跟他們偷偷買一樣的。
這些多是隨駕出巡過的,親眼見過鐵牛抽水,親眼踩過風陵渡的橋,心裡有底,幾百幾千兩銀子押,押得踏實。
但更多人還是買輸。
這些多是留守盛州的,冇出過京,隻聽人說神師要“當眾賭命”,說什麼萬斤壓頂,根本連想都不用想,直接買林川輸。
再一聽“神師自己買輸”的風聲,得,連神師自己都不信自己,那還猶豫什麼?
總的來說,大戶買輸的多,百姓買贏得多。
大戶精,精在算賬,算來算去,算進了彆人畫的圈裡;
百姓憨,憨在信人。
可這世上有些事,偏偏就得信人的人贏。
隻不過對於李若穀和徐文彥這些已經篤定跟隨新政的朝臣們來說,這一注,押的是那幾日一路看下來的東西,押的是那座橋、那頭鐵牛、那滿穀不肯向天低頭的活法。
想到這一層,兩人端著茶,誰也冇再說話。
窗外日頭明晃晃的,照得雅間裡的茶煙都悠悠然起來。
窗外,廣場上的人潮已經黑壓壓鋪到了四條街口,嗡嗡的人聲隔著窗縫滲進來,像一鍋燒開的水。
跑堂的端著新沏的茶進來,忍不住多嘴:
“二位老爺,小的方才聽樓下人說,盤口又動了,買贏那頭,從一賠五漲回一賠八了。”
“哦?這買輸的又多了?”李若穀眉頭一揚。
“何止多啊!”
跑堂的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壓低了嗓門,
“聽說江南學社聯合抵製神師的文章,揚州杭州那邊都開了盤口,銀子跟潮水似的往裡灌。杭州有位鹽商,一口氣押了五萬兩,押的是銅球應聲而裂!”
五萬兩。
徐文彥撚胡子的手,停在半空。
李若穀的眉頭,也慢慢擰了起來。
五萬兩押輸,這已經不是賭了,這是有人要林川輸,押得眼睛都紅了。
日頭一寸一寸往正午爬。
雅間外頭,跑堂的也一層一層往樓上送信:
“馬牽過來了!”
“力士也來了!”
“神師到了!”
兩位老臣幾乎同時放下了茶盞。
窗外的廣場上,那鍋燒開的水,轟的一聲,開始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