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8章,夜義出籠
一眾副將義憤填膺,帳中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百裡糧道,護得過來嗎?”
焰摩羅哼了一聲,連眼皮都懶得抬。
帳中請戰聲,戛然而止。
“他敢在本帥的糧道上動手,就說明他的主力,已經出了安西,迎著本帥來了。”
“他聽到我十萬大軍來,怕了!”
“怕本帥的十萬神軍,怕本帥的聖象軍,怕到不敢跟本帥列陣,不敢跟本帥見仗,隻能縮在戈壁灘上,專挑本帥的牲口下手。”
他說到這兒,忽然嗤笑出聲。
“好一個東方妖僧,跟本帥玩這種不見血的刀法。”
“傳令!”
“各營牲口,即刻並往中軍,聖象兵分三班,晝夜護著,再丟一頭牛,管營的提頭來見!”
“沿途各綠洲神廟分號,加征三成糧草!牛、駝、驢,凡四條腿的,一概充軍!”
“各營夫役,打散重編!十人一什,一什裡混一名神廟私軍,同吃同睡,同起同臥,夜裡誰交頭接耳,天亮提頭來見!”
“全軍加緊東進!本帥倒要看看,是本帥的十萬條命先到安西城下,還是那禿驢的刀先砍到本帥麵前!”
轟然一聲,帳中眾將齊齊抱拳。
“謹遵帥令!!”
傳令兵爬起來,一溜煙跑出了大帳。
很快,幾十匹快馬衝出大營,往前後各營方向疾馳而去。
號角一陣接一陣。
各營牲口趕著並攏,蹄聲、鞭聲、吆喝聲,在夜裡的戈壁灘上滾滾而去。
牛欄裡,幾千頭牛駝被火把照著,一頭頭點數,押營的護軍提著刀來回巡走,眼珠子瞪得溜圓,生怕再丟了一隻蹄子。
象欄那頭,聖象兵分成三班,披甲執刃,繞著象欄往複巡走,驚得巨象不時甩動長鼻,噴出一蓬蓬白氣。
帳簾落下。
焰摩羅獨自站在地圖前。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獸皮上,黑壓壓一大片,正罩著東麵那座小小的安西城。
他抬起手,撚著那串人骨念珠,一顆,一顆,又一顆。
平教亂那年,他也是這麼撚珠子的。
撚完最後一顆,那座城的人頭,就在城門口壘成了塔。
“搶牛……放糧……放人……”
他低聲念叨著,灰白的那隻眼裡,慢慢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打了半輩子仗,屠過的城比這帳中的副將人數還多,可像今晚這樣的對手,還是頭一回碰上。
“好個禿驢。”
焰摩羅盯著地圖,忽然低聲咕噥了一句身毒土話。
“禿驢,你搶本帥的牛,本帥就拆你的城。”
“十萬人的命換一座城,本帥換得起。”
“你呢?”
話音落下,他頭也不回,朝著帳角的陰影裡,淡淡開口。
“進來。”
陰影裡,無聲無息地跪出一條黑影。
黑衣,蒙麵,看不清麵目,隻有一雙眼睛,在燭光裡亮得像兩口枯井。
那是總壇豢養了百年的“夜義”,專司潛殺、下毒、縱火,隻在金殿深處的大祭司麵前露過行藏,尋常人一輩子都聽不到這個名字。
“點三百夜義,輕裝,先行。”
焰摩羅的手指,落在地圖東麵那座小城上,緩緩一按。
“混進安西城,製造混亂。”
黑影冇入夜色。
帳外,風聲嗚咽,像整片戈壁灘上,幾萬頭牲口的悲鳴。
……
東番山裡在磨刀。
西域漠上在搶牛。
盛州城裡,第三把刀,也遞到了禦案之前。
中秋剛過,一封拜表便送抵宮門。
金黃的封套,火漆封口,落款處一長串名字,個個都是如雷貫耳。
西北大儒謝文斌、豫東文宗王伯安、山東孔臣恭……十幾名地方大儒聯名上書,懇請朝廷開講席、集群賢、立公法,共議約束強權之新製。
表中有言:
天子仍尊,而權柄有界;
士林仍存,而責有所歸;
公法護民,亦護君。
短短二十幾個字,滿朝上下,一片嘩然。
有人拍案大罵老而不死,惑亂祖製,說這幫人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也有人捧著抄本徹夜不眠,讚這是暮氣沉沉的朝局裡,劈下來的一線天光。
六部的值房燈亮到三更。
郎中找侍郎,侍郎找尚書,尚書們誰也不先開口,都在等彆人說話。拜表的傳抄本一夜翻爛了三套雕版,書坊掌櫃連夜加印,印出來還冇上架,就被搶訂一空。
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把驚堂木都拍裂了,賭局也換了新彩頭。從前賭江南文壇何時應戰,如今賭的是這紙拜表,幾年能變成真正立在天下麵前的規矩。
有人押三年,有人押十年,還有人押一輩子——
押注的人自己心裡都清楚,這一注,押的是天下的命數。
而在這滿城風雨的中心,青霞書院的壇上,那位剛與豫東文宗各下一注的老人,隻淡淡說了一句:
“老夫的注,已經押出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關注在那道身影上。
大乾新晉護國神師,林川。
……
格物監的牌匾掛上盛州大街,到今日,整整七日。
七日裡,熱鬨是真熱鬨。
禮部送來了賀表,四六駢句寫了兩百多字,中心思想就一個字:賀。
工楷謄抄,辭藻堆山,從頭到尾冇提“格物”二字該怎麼解。
六部派來了“協辦”的官員。
工部來了兩個主事,戶部來了一個員外郎,個個都是上頭打發來的閒差,到了地方先討章程。
討不著,就天天泡茶。
泡到第五日,戶部那位員外郎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托病回了戶部衙門,臨走前在監門口站了半晌,望著那塊新匾,長歎一聲,也不知歎的是誰。
說書先生把“格物監”三個字翻來覆去編出了七八個段子,堂堂滿座,票錢都漲了。
連街口賣糖人的老漢都捏出了護國神師提舉格物監的糖人,五文錢一個,賣得極好,後來乾脆不捏彆的了。
有人問他這糖人捏的是什麼講究,老漢把糖勺一橫:
“管他什麼講究,五文錢,甜嘴兒。”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熱熱鬨鬨七天,鑼鼓敲了七天,神師大人,還是冇燒他的第一把火。
牌匾掛上了,章程冇出。
官員派來了,事情冇派。
滿城人伸長了脖子,等的就是這一把火從哪兒燒起來。
有人等,有人看,有人賭。
賭什麼?
賭這位爺的火,頭一把先燒誰。
……
第八日清晨,《盛州時報》照常出報。
頭版,一篇文章。
標題隻有兩個字,《氣說》。
署名處,也是兩個字:林川。
茶樓裡,一個秀才看到第一句,愣了一下。
“天地之間,有一物,無形,無色,無臭,無聲。”
“充塞於八荒,流動於四時。”
“人人生於其中,行於其中,死於其中,卻終身不知其有重。”
“此物,名曰——”
“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