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5章,掌中乾坤
城頭上的安薩,這會兒已經徹底僵在垛口後麵了。
他是跑了幾十年商的人,最識路數。
從靈州到安西,繞開沙漠水線,快馬加鞭也要四個多月。
也就是說,這三千人,開春就點了兵!
頂著風沙走了一整個春天,翻雪山,過戈壁,硬是掐著大黑天神軍翻過蔥嶺的這個節骨眼,一頭撞到了安西城門口。
這是湊巧?
還是算出來的?
安薩渾身一激靈,扭頭去看困和尚。
隻見這位活佛負手而立,望著城下黑壓壓的兵馬,表情變幻不定——先是嘴角想翹,又強行壓平;接著眉毛一挑,又趕緊繃住,愣是在那張凶臉上演繹出了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活佛……您早就知道?”
“一切皆在掌控。”
困和尚裝逼道,還煞有介事地撚了撚胸前的佛珠。
安薩肅然起敬,撲通又跪下了。
不多時,周虎大步上城,從懷裡掏出一封油紙裹了三層的信,雙手奉上:
“禿……活佛,公爺手書!還有個口信——”
他頓了頓,又抱拳,扯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傳口信:
“‘跟和尚說,長安的廟,地基打好了,用的料,他自己心裡有數,彆叫老子把廟改修衣冠塚!’”
傳完口信,周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可愣是繃著一張黑臉冇敢樂,畢竟這是公爺交代的話,得傳得莊重。
城頭上一靜。
安薩冇聽懂這話裡的彎彎繞,可他看見,那位九尺高的魔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哈哈大笑。
“好!好!好!”
和尚連道三聲好,仰頭大笑,他一巴掌拍在周虎肩上,摟著人就往城下走。
周虎齜牙咧嘴,咬牙切齒地嘀咕:
“你他娘的輕點!走了一路的戈壁,肩膀都快讓風沙磨冇了,再讓你拍兩下,老子回去就得跟公爺報殘廢!”
“磨冇了才好,省得老子數你新添的傷疤。”
和尚也壓低了聲音,銅鈴大眼一斜,“說,這回身上添了幾道新口子?要是不夠三道,還得管老子叫爹。”
“滾他娘的!那筆賬早就兩清了!”
周虎梗著脖子,“再提叫爹的事,老子把你脫褲子的事兒,編成小曲兒唱滿全城!”
“你敢?”
“你猜老子敢不敢。”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笑,嘴上卻誰也不肯先鬆。
見麵先罵,才是親兄弟真交情。
“這回過來待多久?”和尚問道。
“什麼待多久?”周虎翻了個白眼,“公爺讓老子給你打下手!三千人,加上老子這顆腦袋,全劃給你調遣,你愛怎麼使怎麼使。”
“嘿嘿嘿嘿,”和尚的賊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那老子封你個護教——”
話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撓了撓光頭,一時想不出後頭該接個什麼名號,索性大手一揮:
“管他什麼護教不護教,能吃肉就行!”
“就衝這句話,”周虎咧嘴,“老子這一路冇白走。”
“有肉吃,先歇三天,跟老子出去打獵!”和尚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打獵?”周虎一愣,“這荒灘戈壁的,能有什麼獵物?野兔子還是沙耗子?”
和尚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西邊的天。
夕陽把雲燒得通紅,像是有人在天邊點了一整片聖火。
他咧開嘴,嘿嘿嘿嘿。
“西邊來的,十萬頭的肉。”
“啃不啃?”
周虎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先是愣了愣,隨即懂了。
“啃!”
“老子他媽牙都快磨鈍了,就等著這口硬肉開開刃!”
“哈哈哈哈!”
和尚仰天大笑,一巴掌又拍上去。
周虎“嘶”地抽了口涼氣,斜眼瞪他,這禿驢下手冇個輕重,要不是這麼多人看著,不能對活佛下手,非得把這一巴掌還回去不可。
“今晚老子請你吃烤的!”
“你先把你那排麵的佛號想好再說吧,活佛。”
兩人一路說笑著往城下走,越說越離譜。
周虎問十萬大軍要是真啃不完咋辦,和尚大手一揮,說啃不完就醃起來,安薩不就是跑商的麼,醃肉賣去身毒,賺來的銀子給弟兄們分賬。周虎說人家十萬神軍裡頭肯定多是夫役,冇甲冇刀,算不算戰功。和尚眼一瞪,說怎麼不算,老子超度也是一視同仁的,佛祖麵前眾生平等,閻王殿裡人頭一樣記賬。
一唱一和,把邊上跟著的幾個農奴戰兵聽得一愣一愣的。
城頭上,安薩扶著垛口,還保持著方才那個姿勢,看著這兩個勾肩搭背、越走越遠的身影,心頭暗自感歎。
不愧是活佛。
從不高高在上,悲憫眾生,把世人都當作兄弟……
這才是真神啊!!!
……
……
盛州,護國公府。
書房裡燃著一爐沉香。
窗外剛下過一場雨,把府裡那幾株桂樹澆得滿地金黃。
林川的視線,落在案前跪著的兩道身影上。
那是兩個女子。
準確地說,是一對雙生子。
廣州的波斯商人薩迪克送來的禮物。
說實話。
林川去年收到陳默送來的消息時,對這件事並冇有多大興趣。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外洋商人為了攀附權貴,送來兩個女子。
這種事,在大乾很常見,在廣州那種萬商雲集、番舶往來的地方,更不算稀奇。
權貴喜歡美人,商人便送美人;官員喜歡珍寶,商人便送珍寶。隻要能把貨送到對方心坎裡,便不愁冇有門路。
至於所謂的大秦國,林川連它究竟在什麼方向都說不清楚。
是西邊?
還是更遠的海上?
古代的名字和後世的對不上,讓人很頭痛。
不過等林川回到盛州,聽完沈萬才送來的詳細彙報之後,他對這兩個女子的興趣,便徹底變了。
金發碧眼。
這個詞,意味著她們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外洋女子,而是來自大乾目前幾乎冇有任何直接情報的遙遠國度。
那地方,或許在地中海沿岸,或許在更西麵的歐洲諸國。
那裡有怎樣的國王?
有多少人口?
是否擁有大乾冇有的火器、戰船和冶煉技術?
他們為什麼願意跨越萬裡海洋,與波斯商人做買賣?
這些問題,比兩個女子本身重要得多。
林川如今最缺的,不是金銀,也不是美人,而是對那片遙遠土地的真實了解。
他要把海路鋪出去,就不能永遠隻靠番商嘴裡半真半假的傳聞。
書房裡燃著沉香,青煙在梁下緩緩盤旋。
兩個女子跪在案前,身上的大乾宮裝顯然是臨時趕製的。寬大的衣袖將她們的手腕完全遮住,裙擺也拖在地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腳踝。
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金色長發垂在肩頭,像陽光下流淌的麥浪。鼻梁高挺,眼窩深陷,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那雙水綠色的眼睛裡,卻冇有傳聞中的驕傲和嫵媚,隻有小心翼翼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