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9章,捧上神壇
神師管的是道,不是俗務。
新政的衙門,名正言順歸朝廷。
格物監設在盛州,名正言順隸屬六部。
鐵林穀的章程,由朝廷派人學習、整理,再推行天下。
天下人提起水泥、農田、水利和格物新學時,先謝的便不再隻是護國公,而是朝廷,是陛下,是大乾。
那些東西,也會名正言順地歸入國策。
其二,安其人,定其分。
林川之功,實至名歸,堵是堵不住的。
若朝廷想以封賞壓住天下輿論,隻會顯得薄情寡義。
既然堵不住,那就給足。
位在三公之上,爵在親王之先,配享太廟,畫像入淩煙。
尊榮給到極處,名望給到頂峰。
隻要林川肯接受,往後他便是大乾的社稷之臣,是天下人供著的護國神師。
功成身退,君臣兩全。
這四個字,史書裡已經寫了千百遍,是功臣最好的下場。
其三,是給後世之君鋪路。
尊號一旦定下,名分便定下了。
神師在上,歸的是學統;天子在上,歸的是皇權。
兩者各有邊界,君是君,臣是臣。
往後無論哪一朝,都不必再因為“林氏功高”這四個字,君臣相疑,刀兵相見。
“這……陛下若怪罪下來……”
旁邊有人咽了口唾沫。
這一步雖妙,卻不能忘了林川與趙珩之間的師生情分。
“陛下怪罪什麼?”
禮部侍郎搖了搖頭。
“給他老師尊號,駁得回去?”
他看著眾人,聲音篤定。
“新政歸朝廷,神師歸神壇,君臣名分就此定死。”
“陛下若是反對,便是反對給護國公正名,是反對讓新政歸於社稷。”
“這道理,陛下怎麼駁?”
堂內,一時間沉默下來。
“諸位。”
禮部侍郎環視眾人。
“咱們不是在算計誰。”
“新政的利,咱們一樣冇少要。”
“護國公的名,咱們一分冇削,反而給到了天上。”
“朝廷拿回該拿的權,他林川得他該得的名。”
“唯有如此,才能長保社稷穩固。”
角落裡有人低聲道:“可林公若不肯交出實務呢?”
屋裡又靜了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禮部侍郎身上。
禮部侍郎沉默片刻,緩緩道:
“尊號是朝廷給的。”
“實務收不收得回,是他的事。”
“他若肯,是識大體,是功成身退,是青史留名。”
“他若不肯……”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那句“便是不識君臣大義”,終究冇有說出口。
林川若真的不肯,他們還能怎樣?
派兵去收?
誰來領兵?打得過鐵林軍?
派官去接管?
那些工匠、學子和百姓,會聽?
滿屋心情表情各異。
從道理上講,給的尊號字字在理,收的權柄條條歸公。
樁樁件件,合乎臣節,合乎社稷大義,也合乎他們這些人一輩子信奉的所有規矩。
可把這樣一份沉甸甸的尊榮,做成一道收權的台階,心裡總歸發沉。
因為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們並非不想要林川的新政。
恰恰相反,他們太想要了。
他們想要鐵牛抽水,想要水泥修橋,想要新式農田,想要格物學堂,想要大乾變得更強,更富,更穩定。
他們隻是希望,這一切不要姓林。
最好,一直能姓趙。
“諸位,有一件事,老夫一直冇想明白。”
吏部侍郎慢悠悠開口。
他一直坐在角落,直到此時才第一次抬起頭來。
“咱們處心積慮,既要給護國公體麵,又要顧及陛下,還要把新政收歸朝廷。”
“可護國公……”
他頓了頓,眼底浮出一抹複雜。
“到底想要什麼?”
滿屋人微微一怔。
“他的權,是一個護國神師的名頭能收回去的嗎?”
一番詰問落下,滿室群臣俱是語塞。
方才還篤定的心思,這一瞬間,亂了大半。
是啊。
林川到底想要什麼?
他定亂局,紓民困,墾荒田,興水利,樁樁件件,皆是在替大乾逆勢兜底。
鐵林穀的強軍、工坊、新政、格物之學,也皆是他自籌、自建、自養萬民。
他從未耗過大乾國庫一分銀兩,也未曾勞朝廷一兵一卒。
他的滔天權勢,是一刀一槍憑功績堆出來的。
他的聲望,是千千萬萬百姓親手捧起來的。
這樣的權,怎麼收?
眾人閉口不言,心底都透亮。
今日籌謀的一切,說好聽些,是定名分,固社稷,全君臣之義。
說難聽些,就是要以禮束權。
禮部侍郎的臉色微微沉了下來。
他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
“他不曾要權,可權,已然聚於其身。”
“他不要民心,可萬民歸心。”
“君臣之道,最怕的不是臣有反心。”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沉沉夜色。
“最怕的是,臣有無上之功、無上之望、無上之能,偏偏還無欲無求。”
這句話,重重砸在眾人心頭。
無欲,則無軟肋。
無求,則不可製衡。
曆朝曆代,貪財的功臣,給他金山銀山,便可安其心。
好權的功臣,給他虛銜高爵,便可束其手。
好色的、慕名的、戀家的、惜命的,無論是哪一種,總有門路可以投,總有軟肋可以尋。
唯獨林川這般的人。
你捧他,他不受;你削他,他無憑;你殺他,天下不容。
他不想做皇帝。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變天下。
他不想要民心。
可天下民心,卻一寸一寸朝著他聚攏。
他不想留名。
可後世史書,注定繞不過他的名字。
這樣的人,最讓皇權忌憚,也最讓朝堂無解。
禮部侍郎歎了口氣。
“可若任由鐵林新法、格物之道,儘歸他一人名下……”
“百年之後,世人隻知林川救世,不知趙氏治世,又該當如何?”
一旁的吏部侍郎緩緩搖頭。
“這般做法,於公,是固本培元。”
“於私,便是捧殺。”
“捧他入神壇,斷他俗世權柄,讓他功成無位,德高無權。”
“往後,他若繼續深耕實務,便是貪權戀勢,不配神師之名。”
“他若順勢放權,歸隱身退,數年心血,又儘數為朝廷做了嫁衣。”
“諸位。”
吏部侍郎環視眾人。
“換作你我,又會怎麼選?”
屋內,死寂無聲。
燭火下,又有幾隻飛蛾飛了過來,繞著燈罩撲騰,撞一下,跌一下,再撞一下。
良久,工部侍郎苦笑一聲,打破了沉默。
“可除此法,我等還有彆的路嗎?”
“順勢而為,借尊號定規矩、正名分。”
“已是唯一不傷社稷、不傷君臣和氣的法子。”
“至於捧殺……”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
“若他真是心懷天下、無欲無求的聖人,便不會在意這虛名牢籠。”
“若他心存世俗權欲,這道尊號,便是朝廷……”
“最後的製衡之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