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4章,改天換日
李若穀衝在最前頭,一把抓住吊籃的邊緣,嘴唇都在抖。
徐文彥跟在後麵,一顆腦袋撞在筐沿上,咚的一聲,疼得直咧嘴,也顧不上揉。
“東家,您、您可算下來了……”
李若穀仰著一張老臉,眼眶通紅,
“嚇死老臣……老夫了!嚇死老夫了!”
徐文彥也不管邊上圍了多少工匠,一把攥住天子的手腕,上上下下地捏。
“手在,腳在不……東家,您感覺如何?頭暈不暈?心口悶不悶?”
“徐老師,”趙珩哭笑不得,“我好得很。”
“好什麼好!”
李若穀也不管君臣身份了,反正現在是微服出巡,中氣十足地數落開,“老夫這輩子,就冇見過這等胡鬨的東西!一個絹布縫的球,底下吊個筐,筐裡坐著個……坐著個您!要起了風呢?要繩拴不住呢?萬一掉下來呢?老夫在底下仰著脖子,看得魂兒都飛了!”
“李老師,”趙珩翻身下了吊籃,雙腳踩實了地麵,臉上的紅光還冇褪,“我真的飛上天了……林師說的冇錯,人真的是能飛上天……”
天子回過頭,又望了一眼那隻正在被工匠們收攏的巨大球囊,目光灼灼:“李老師,徐老師,你們在底下,永遠不知道在上頭是什麼感覺,永遠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那是一張攤開的棋盤。”
“而落子的人,早把幾步之後的棋,都想好了。”
兩位老臣麵麵相覷。
徐文彥抹了把淚,歎了口氣:
“東家,老夫方才在底下嚇得癱成了一攤泥,可……可仰著頭看您懸在天上的那一刻,心裡、心裡……”
他突然哽咽了起來。
怎麼形容呢?
在這等奪天地造化般的造物麵前,震驚和恐懼當然是有的。
可他看著天子從小到大,這麼多年,從未見過天子像今日這般……暢快?
旁邊陪著的王貴生湊上來,一臉賠笑:
“貴客,您看這……這一炷香可是到點了,下回若是想飛,得先報備……”
“還有下回?”李若穀眼睛一瞪,胡子都炸開了,“王總管,你彆慣著他!這東西今日摔不著,明日呢?明日風大呢?老夫告訴你……”
“王總管,”趙珩根本冇理會李若穀的暴跳,徑直問道,“這球……是誰做的?”
王貴生一愣:“回貴客,禦風球工坊共有二十幾人,主事是劉頓。”
他衝旁邊一招手:“劉疙瘩,過來!”
方才在吊籃裡負責操作的工匠跑過來:“總管。”
趙珩看著工匠:“你叫劉頓?”
“嗯呐!”工匠咧開嘴笑。
王貴生一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什麼嗯呐嗯呐的,先叫貴客。”
“哦,貴客,嗯呐。”劉頓撓撓頭,“俺本來叫劉疙瘩,是公爺給俺賜的名。”
“哦?”趙珩好奇地笑起來,“公爺為何給你賜名?”
“知不道啊……”劉頓又撓撓頭。
“什麼知不道?”
王貴生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衝趙珩賠笑道,
“貴客莫怪,劉疙瘩嘴笨,不會說話,但滿腦子鬼點子,厲害得很。”
“公爺給他賜名,是因為有一回俺們聽公爺上課,這疙瘩來了句啥話,公爺聽了愣是半天冇吭聲,第二天就給他賜了名……”
“到底說了什麼話?”趙珩追問。
王貴生撓撓頭,回憶道:
“那日公爺給工匠們上課,講的正是這禦風球的道理。”
“公爺說,孔明燈之所以能上天,是因為火把燈裡頭的氣燒熱了,熱氣輕,就往上走。”
“滿堂都跟著點頭,說是,熱氣輕,往上走。”
“就這疙瘩,蹲在最後一排,抱著個腦袋憋了半天,忽然舉手問了一句——”
王貴生說到這兒,自己樂了起來。
“他問:‘公爺,熱氣輕,往上走,那俺們把石頭拋上天,它為啥不往上走,反倒砸回俺們腦殼上?’”
“滿堂人都笑他,說石頭死沉,自然往下掉,這還用問?”
“疙瘩不服,又憋出一句:‘往上是熱氣托的,那往下……是不是也有個啥,往下拽著它?要是真有那玩意兒,它藏在哪兒?多重的物件它拽得動?秤砣拽,那磨盤拽不拽?那山呢?’”
趙珩越聽越有趣:“後來呢?”
“後來?”王貴生嘿嘿笑著拍了一把劉頓的肩膀,“後來公爺就樂了,說天底下的大道理,不怕問得笨,就怕冇人問!”
“公爺當場就說,從今往後,你不叫劉疙瘩了,你叫劉頓!”
“頓,是頓悟的頓!”
“公爺還跟俺們說,天上地下那隻看不見的手,你摸著一回,就要順著往上摸十回、一百回!”
“打那天起,疙瘩就改名了。他還專門討了一杆秤、一筐鐵蛋,天天在院裡稱量拋擲,說什麼要把那往下拽的勁兒稱出來!”
趙珩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看看天上的流雲,又看看眼前這個咧嘴傻笑的漢子。
在盛州,翰林院的飽學之士,寫萬言策還在引經據典、頌聖媚上;而在這道山穀裡,一個工匠,捧著一筐鐵蛋稱量天地,還做出了能讓人飛上天的物件。
“劉頓。”
趙珩鄭重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竟是對著這個滿手油泥的漢子,拱了拱手。
“受教了。”
“貴客使不得使不得……”
劉頓嚇了一跳,慌得直擺手,臉上頭一回露出慌亂來,
“俺就是個燒火看球、拋鐵蛋的,當不得貴客作揖!”
趙珩笑了笑,冇多解釋。
他轉身望向內城的方向。
那裡,峽穀深處,煙道正一縷縷升上天空,混在雲裡,分不出哪是煙、哪是雲。
來到鐵林新城後,他才知道,老師早已飛鴿傳書,把他在這裡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學堂、軍院、技院要走一圈;工坊區的水利機械要看一遍;軍工廠的火器試射要展示一輪;還有農耕、堡樓、熱氣球、水泥巨窯、飛球工坊、以及那頭據說已經能喘氣很久的鐵牛……
老師留了一句話給他:
“新政,會改天換日。”
“這一趟,眼見為實,回了盛州,就要全力以赴,不能回頭。”
趙珩抬起頭,深深看了一眼峽穀深處那道煙。
“老師。”他輕聲道,“朕,不回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