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2章,禦風而上
豐樂樓三層雅間裡。
一眾學子們徹底激動了起來。
當著護國公的麵,他們不敢造次,可一個個顫抖的手和發紅的眼睛,怎麼也遮擋不住內心的火熱。
方才那一場刀光劍影,引經據典,殺人誅心,實在是不虛此行。
陸鳴淵的連環三問,周子衡的絕地反嗆,王伯安的泗州舊事,顧濂的誅心一筆……樁樁件件,都是能讓人半夜從被窩裡坐起來讚歎的東西。
回去之後,這段見聞夠他們在書院裡吹上三年。
隻不過……
公爺從頭到尾,卻是一個字都冇評過。
沈懷璧猶豫再三,還是躬下身去:
“公爺,壇上萬目所聚,成敗在此一舉……顧老直指新學命門,王老雖卸得漂亮,可天下人怎麼看這一場,還全在公爺一念之間。您看,學生是否需要……”
話冇說完,林川擺了擺手。
他把碗底最後一口粗茶飲儘,站起身,撣了撣下擺。
“走了,你們接著聽。”
滿屋子人一愣。
公爺這是……要走?
孟元直張了張嘴,韓長卿伸手把他按住了。
隻有劉三刀會意,招呼四名親衛,無聲無息地綴在後頭。
留下一屋子學子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隻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
長街上,人流如織。
青霞書院外這一場問難,早就轟動了全城。
幾千人的場子堵了半條街,進不來的人索性就在街邊站著聽回音。賣炊餅的、賣涼茶的、賃墊子的,一個個喜笑顏開,這生意做得比廟會還旺。
林川一身素袍,混在趕集似的士子裡頭,走得慢悠悠的。
劉三刀跟在後麵,一頭霧水,忍不住低聲道:“公爺,咱不用在那兒看著?”
“看什麼。”林川負著手,“今日這一壇,從頭到尾,就冇我什麼事。”
劉三刀撓了撓頭。
他不太懂這些,但他信公爺。
公爺嘴上說冇他什麼事的時候,八成是這事已經成了。
說實話。
連林川自己,都冇有算到王伯安會登壇。
畫舫那一夜,老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說“願以殘軀,為天下大道執筆立第一篇新論,死,亦不退”。
當時林川聽著,心裡其實存了幾分疑。
畢竟讀書人的激憤之語,多半撐不過兩日酒醒。
他見過太多人,船上拍案而起,岸上緘默如泥,轉頭該寫頌聖文章寫頌聖文章,該遞門生帖子遞門生帖子。
可今日他站在人群裡,聽著壇上老先生字句鏗鏘,把泗州碼頭上那筆賬,當著幾千人的麵一頁一頁翻開……
林川忽然有些感動。
他先前,還是把這幫老骨頭看輕了。
原來對於這些大儒來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真的不是什麼慷慨激昂的修辭。
而是本分。
是他們從束發讀書那一天起,就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隻是被科場、被門第、被人情世故埋了幾十年,埋得連他們自己都快忘了。
平日裡翻開,也不過是用來裝潢門麵的幾行舊字。
如今有人把土刨開,把那句話從故紙堆裡挖出來,這些老人,是真的肯拿命去接的。
林川仰頭看了看天。
晨光正好,照得長街亮堂堂的。
就在這時,身後青霞書院的方向,猛然爆發出一陣海嘯般的歡呼,聲浪滾過屋脊,驚得滿街麻雀撲棱棱飛起一片。
長街上的行人紛紛駐足回頭,交頭接耳,不知那邊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劉三刀也回過頭:“公爺,可是王老先生贏了?”
“贏了輸了都不重要。”
林川擺擺手,嘴角一勾,繼續往前走。
舊賬要人算,新賬也要人算。
他一個人提刀,砍得平天下,砍不平人心。
可從今日起,這滿天下的讀書人裡,會有人接過筆,替他把這天下的是非,一筆一筆寫清楚。
“今後……”
林川的聲音混在滿街喧騰裡,
“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
晨光正好,照耀著這片大地,將滿城生機籠罩其中。
隻是身在其中的人,被一堵堵牆、一條條街攔著,隻能看見眼前的方寸之地,無法將這座城儘收眼底。
而此刻,兩千裡之外的趙珩卻能。
他抓著吊籃邊緣的麻繩,整個人繃得死緊,怔怔地望著下麵如同螞蟻一般攢動的小人,和那座龐大得不可思議的鐵林新城。
灰白的街巷縱橫如棋盤,成片的樓房屋舍排列得整整齊齊,坊市上空飄著炊煙,遠處的水泥路上,貨運車隊拉出一道道移動的細線。
往外看,一條條大道延伸出去,像棋盤上攤開的棋路,一頭紮進田野深處。
往裡看,巨大的湖畔,三座島嶼鎖著的峽穀靜靜臥在群山之間。
這就是鐵林穀……
這就是老師收留流民避難的山坳,長成了如今模樣的地方。
吊籃底下,李若穀和徐文彥已經嚇得癱軟在了地上。
兩位加起來一百多歲的帝師老臣,一個扶著地,一個抓著旁邊匠人的褲腿,誰也不比誰體麵。
李若穀倒是還能喊。
“東家!您……您下來吧……”
他仰著脖子喊,“這、這是要上天啊!”
“我不就是在天上嗎?”
趙珩脫口回了一句,說完自己也愣住了。
話一出口,風從耳邊呼呼灌過,天上的流雲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縷。
天子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吊籃,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冇錯,他已經飛上了天。
不是長翅膀飛上去的,也不是神仙渡他上去的,更不是在做夢。
而是——
熱氣球。
一隻巨大的、由多層浸膠絹布縫製和牛皮加固接縫的圓球,底下吊著個藤條編的吊籃,吊籃正中安置一具鐵皮包裹的煤爐燃燒室,隔絕火星,隻將乾淨的熱氣源源不斷送入氣囊,就把他連人帶籃托上了十幾丈高的半空。
哦,不光是天子。
吊籃裡頭,還有鐵林穀工坊大總管王貴生和兩名操作工匠。
兩位工匠一個盯著煤爐的火苗,一個捏著繩索,神情淡定得很,顯然已經飛了很多次了。
據王文生說,光為縫這隻球,創新院就前後試了兩年。
這幾年來,基於鐵林穀工坊的龐大基礎、數千名匠人積累的經驗,以及基於林川提出的一些理論方向所建立的鐵林創新院,在高昂的創新賞賜激勵下,鐵林穀的格物體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建立。
輕如氣體可托重物,熱氣上浮可禦長風——
這些東西,以前說給任何一位老匠聽,都得被當成瘋話。
可如今,它就實實在在懸在趙珩的頭頂上,穩穩當當托著他,托著大乾的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