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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1章,各下一注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老人緩緩拿起橫放在膝上的竹杖,拄在身側,撐著藤椅的扶手,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全場視線瞬間聚焦過來,氣氛陡然變了。

顧老這是要親自下場了!

陸鳴淵躬身去扶他,顧濂擺了擺手,示意他退到壇側,自己拄著杖,一步步走到壇沿。

“伯安兄,泗州那樁舊事,老夫在旁邊聽著,眼眶也熱。”

王伯安微微欠身:“顧老謬讚。”

“但是,”

顧濂抬起頭來。

“鳴淵輸了,輸在實務,老夫認。方才伯安兄三問,問得鳴淵啞口,也問得老夫這個做老師的,臉上無光。”

他頓了頓,“可實務兩個字,撐不起一個‘道’字。”

“今日老夫不問賬冊,不問水則碑,也不問人心。”

“老夫隻問一句,”

竹杖重重一頓,點在壇板上,聲如金石。

“筆,在誰手裡?”

四下裡一片茫然。

這算什麼問題?

“千百年來,天下的是非,出自士林之筆。”

顧濂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懼的是什麼?”

“懼的不是刀兵,而是筆。”

“刀兵隻能殺人,筆,能定人萬世之名。”

“經義由士林注解,史冊由士林執掌,善惡由士林褒貶,筆在士手,道統才在士手。”

他抬起竹杖,遙遙指向長街。

“如今,三十萬份大報,印的是主考手記、說什麼‘雨非天怒,是水汽蒸騰’,‘疫非鬼祟,是穢水病從口入’,篇篇署名,護國公。”

“是非之筆,千百年來第一次,握在了刀的手裡。”

轟的一聲,人群炸開了。

無數士子交頭接耳起來,有人臉色煞白,有人驚愕當場。

顧濂不理會喧嘩,繼續說道:

“格物之學講實測實證,好,老夫不駁。”

“可老夫要問,既然理,要講出來才存在;驗,要有人驗才算數;那實測實證的‘實’,又由誰說了算?”

“尺,握在誰的手裡,量出來的,就是誰的天!”

“今日天下人看那篇主考手記,都說‘林公所言有理’。”

顧濂環視四野,冷哼一聲,

“那老夫便要問諸位一句,你們信的究竟是那個理,還是因為畏的那個勢,所以不得不信?!”

滿場死寂。

這一問,繞開了所有的實務、賬冊、堤壩,一刀捅進了格物新學的軟肋。

它或許對,它或許有用,但它太新了。

它的聲音,是借天下最大的權勢傳出去的。

以勢弘道,道還乾淨嗎?真的純粹嗎?

而壇上,顧濂並冇有停下。

“最後,老夫還有一問。”

老人將目光轉向王伯安,“這一問,是替伯安兄問的。”

“當年畫舫論道,伯安兄與兩位先生合撰《論強權而亡》,老夫讀過,寫得極好。”

“白紙黑字,斷語在前,凡以強權崛起者,終因權力過度集中而走向覆滅,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今日,格物新學,興於林川之勢。”

“借伯安兄自己的文章問一句,強權所興之物,他日強權亡,此學獨能存乎?”

“商君之法隨商君死,非也,隨秦亡。”

“伯安兄,敢問你今日站在這壇上,衛的到底是聖道,還是替天下讀書人,押了一注以文脈為本錢的、穩贏的從龍豪賭?!”

這句話砸下來,台下無數道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壇上那個佝僂的白發老人。

不得不說,江南文宗對上中原文宗,已經不能用精彩絕倫來形容了。

用王伯安自己寫的文章,殺王伯安自己。

這一刀,直接把老人畢生的名節,以及他率中原二十二書院聯名支持新學的拜表,全部定義成了四個字——

押注權臣。

王伯安微微一笑:“顧老說得對,老夫就是在押注。”

一句輕飄飄的話,竟把顧濂方才那記雷霆萬鈞的殺招,輕輕巧巧地卸了個乾淨。

滿場齊齊一怔。

“好狂的口氣!”

顧濂的竹杖在壇板上重重一頓,

“事到如今,伯安兄竟然敢認這個‘賭’字?”

“當然。”王伯安點點頭,白須在晨風裡微微飄動,“為何不敢認?”

“老夫倒要請教顧老,這天下,誰不在押注?”

王伯安笑道:“天子押國祚,賭子孫代代賢明;朝官押前程,賭跟的主子不倒;世家押門第,賭香火情麵能續百年;便是田間老農,春天下種,押的也是秋天有收成。”

他目光緩緩掃過壇下四千人。

“人生在世,張口吃飯、閉口睡覺,哪一件不是賭?顧老敢說自己不在局中麼?”

顧濂眉頭一皺。

王伯安冇給他喘息的空隙,聲音陡然轉沉。

“既然人人皆賭,那分彆就不在‘押不押’,而在兩處,”

“一處,押的是什麼籌碼。”

“另一處,為誰押。”

“有人押身家,換從龍之功;有人押姻親,換世襲罔替;有人押幾句頌聖的文章,換一頂烏紗……這些注,押出去是要連本帶利收回來的。”

“老夫這一注呢?”

老人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裡有說不出的意味,也有說不出的暢快。

“老夫押的,是七十年的名節,是二十二座書院的山長聯名,是身後史冊上‘晚節’二字。”

“賭的是往後天下的讀書人,不必再靠押注活著!”

“賭的是有一天,寒門子弟隻要肯讀書、肯做事,就有一條明明白白的路擺在眼前!”

台上台下,氣氛陡然逆轉。

方才顧濂那句“從龍豪賭”,是把王伯安畢生名節按在賭桌上羞辱。

可此刻老人坦然認了,卻把這場賭局的性質,整個翻轉了過來。

他押的不是林川,而是天下。

“至於顧老……”王伯安頓了頓,語調裡帶上了幾分溫吞的笑意,“老夫也鬥膽問一句。”

“您這幾十艘船擺到盛州城下,懸著‘江南問學’的牌子,開壇問難,立那三條規矩,擺出問學的姿態……”

“您心裡當真一點冇押?”

“說到底,您不也是押新學會在您手裡受挫,押理學還能再穩兩百年,押朝廷看了一眼這滿城動靜之後,仍會把文脈、把取士之權,繼續押在您顧氏一門的手上?”

顧濂的臉色,終於變了。

誰都冇想到,王伯安的反問竟如此誅心。

你罵我押注權臣,可你自己趕來這一戰,又何嘗不是把江南文脈的存亡押了上去?

若新學當真立住了,今日青霞書院這一敗,江南士林百年清譽,就要折在他顧濂手裡。

這一注,他押得比誰都大。

“不止顧老。”王伯安繼續笑道,“林公提兵南下平叛,把身家性命押上戰場,不也是押注這龍椅上坐著一位仁厚之君,押的是扶他上位,比扶旁人上位,百姓能多過幾年安穩日子?”

“當今聖上呢?他自登基那日起,便把江山押在了林公身上,押的是一個重兵握在手裡卻肯守規矩的人,押的是一個穩定的大乾。”

“這天下,本就是億萬人各押各的注,才湊成了這個‘活’字。”

“王伯安!”顧濂胸口劇烈起伏,竹杖抖了抖,“強詞奪理!老夫來問學,是衛道,不是靠言辭投機取巧!”

“衛道也是押注。”王伯安平靜道,“您押道統不滅,老夫押民智能開,咱們倆,半斤八兩。”

“既然都在局中,那便彆論誰乾淨,隻論誰的注,下得更值。”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灼灼。

“老夫的注,方才已經亮了。”

“名節、性命、身後名,儘數押在這張桌上,絕無反悔。”

“顧老的注呢?”

“您押理學,押門第,押朝廷繼續信您……可這些注,贏到最後,落進的是誰家的口袋?”

“今日這壇上,您可敢也亮一亮,您的注,為誰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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