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5章,一手遮天
昏暗的底艙裡,哪有什麼抱頭痛哭的窩囊兵?
先出來的,是一麵盾。
烏沉沉的鐵麵,邊緣磨得發亮,看上去有年頭了,盾麵上刀砍斧鑿的舊痕一道疊著一道。
那是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家夥,不是新兵蛋子攤上領的製貨。
接著第二麵,第三麵,第四麵……
盾後麵是人。
一個個原本這幾日在船上吊兒郎當、蹲在纜堆裡曬太陽罵娘的巡防營兵卒們,全都變了個樣。
人變了,衣服也變了。
原本鬆鬆垮垮的肩膀,渙散遊移的眼神,全都變得冷厲、硬朗起來,方才還在甲板上摔跤罵娘、被浪頭掀得東倒西歪的慫樣,此刻半點影子都尋不見了。
原本破舊的號衣,也全都換成了黑色的皮甲。
皮甲肩膀的位置,縫著一小截暗紅的布條,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手裡拎著刀盾的,拎著鋼弩的,還有人提著成捆的麻繩,一個個都貓著身子,挨著船舷散開。
眨眼間,全都貼進了船舷內側的陰影裡。
正好卡在蜈蚣船的視線盲區。
三十條漢子,陸續上艙,落位,藏身。
前後,不過幾十個呼吸。
周海生跑了這麼多年海,見過官軍,見過海匪,見過亡命的走私販子,可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兵。
這他娘的……是廣州巡防營????
冇等他多想,後麵二十人陸續上來。
手裡卻是抬著一個個糧袋子。
不對……
周海生心頭猛地一動。
那不是糧袋子,比糧袋子沉得多。
兩個漢子抬一條袋子,肩膀壓得往下死沉,走一步,甲板就悶響一聲。
那是……
沙袋子?!
周海生的腦袋嗡地一聲。
船上裝的是沙?
不是糧?!
一瞬間,無數個畫麵在他腦子裡炸開——
難怪吃水這麼深!
難怪轉個舷笨得像頭死豬!
難怪糧包滾進海裡都冇人撈,撈個屁啊,撈上來一袋沙給誰看!
難怪艙門一關,五十個押糧官兵連個聲都冇有。
人家根本冇在怕!
而是在船艙裡頭換甲、分裝備、吃東西!
看著一個個蹲在船舷旁的身影,嘴裡嚼著不知是肉乾還是乾餅的動作,周海生後背的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幫人……這四十條船……
他看了眼左右。
福船本來就高,他又站在船艏的位置,當然能看到其他福船甲板的情形——
一模一樣,全都在船舷旁藏著人!
他們早知道海盜會來?
他這條船,裝的根本不是皇糧,是餌???
他猛地扭頭,看向那個趙百戶。
趙老四正在一名戰兵的幫助下往身上套皮甲,胳膊往袖筒裡一穿一抖,皮帶勒緊,整個人瞬間繃成了一張弓。
他頭也冇回,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
“周老大,舵吃準了。”
“一會兒炮響,船頭不許偏半寸。”
炮響?
周海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炮?船上哪來的炮?
他在這條福船上來回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畫出每一寸甲板,船首船尾除了兩座絞盤,連個炮座都冇有!
這話他冇敢問出口。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位趙百戶,已經不是巡防營那個混飯吃的百戶了。
“我的娘誒……”
舵輪邊的後生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目光直愣愣地看著右後方。
甲板上,原本慌張的其他水手,也都齊刷刷愣在了原地。
東南方向的浪頭上。
頭一條蜈蚣船的影子已經貼了上來。
幾十支長櫓劃開白沫,船頭立著七八個赤膊的漢子,手裡的飛爪已經掄圓了。
“都下船艙,躲好了!”趙老四攥著腰刀,衝著船上水手厲聲大喝。
水手們臉色發白,不敢多言,忙不迭踉蹌奔向船艙口,接連鑽了下去。
“呼,哧!”
破空聲驟起!
生鐵飛爪呼嘯而至,狠狠扣上船幫!
“鐺!鐺!咯啦啦!”
繩索瞬間繃直,發出刺耳的緊繃聲!
“放火!!”海盜猖狂叫喊著。
一隻裹著麻布的陶罐被甩上福船甲板,砸在甲板上碎裂,粘稠的猛火油四下流淌開來,一股嗆人的油氣瞬間彌漫。
緊隨其後,數支蘸油火箭從船舷下拋射了上來。
“轟”的一聲爆響,熊熊烈焰驟然蔓延,黑煙滾滾升騰。
海盜船上頓時爆發出一陣狂笑。
“燒了!燒了,”
“官軍要跳海嘍!”
“頭船立功了!弟兄們,搶上頭賞銀五十兩啊——!”
掌櫓頭目揮著牛皮鞭嚎叫,兩排櫓手嗷嗷叫著發力,第二條、第三條蜈蚣船嗷嗷叫著往這條大福船上撞。
他們的目的當然不是燒船,而是製造混亂。
可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頭頂上方,濃煙正被人借風掌控著。
火頭剛竄起來,幾個上風口的戰兵便有了動作。
火折子輕輕一晃,身旁一個鐵桶內預置的引火物“騰”地燃起,翻湧出滾滾濃煙。
西南風正好,煙幕被風一卷,如同黑幕一般兜頭罩住整片甲板,遮蔽火光與人影。
趁著濃煙遮蔽海盜視線的片刻,幾個戰兵扛起早就碼放在船舷內側的沙袋,悶聲不響地撲向起火之處。
一捧捧黃沙兜頭揚出,灼熱的火頭瞬間被掐滅一截,勢頭迅速萎頓。
操舵的周海生看得目瞪口呆。
兩名盾兵快步來到他身側,一言不發,直接塞過來一塊浸水的布巾,示意他捂住口鼻。
隨後二人持盾一左一右立在周海生身側,將他牢牢護在中間。
蜈蚣船船身低矮,隻有半人多高,相較於體量高大的福船,登船的海盜根本看不清濃煙遮蔽的上層甲板情形,隻能憑著火光判斷戰況。
眼見火黑煙衝天,先鋒官直接抓著繩索,攀援而上。
繩索勒進掌心,火燎燎生疼。
可他壓根感覺不到疼,滿腦子隻剩四個字:
先登頭功!
五十兩雪白的官銀!
還有十三當家那個位置……
他手腳並用,攀得比猴子還快。
“弟兄們,跟上!頭功是老子的,肉湯分你們喝,”
他獰笑著,一翻身,整個人從船幫處躍上甲板邊緣,單膝落地,彎刀反手橫在身前——
這是他在海上砍了十幾年人練出來的落地式,穩如老狗。
黑煙撲麵而來。
下一瞬,他眼前突然一黑,脖子一緊。
整個人瞬間飛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