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7章,護婿心切
秦明德哭笑不得。
這咋還越說越來勁了呢?
這泥腿子認死理的勁頭一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
就在這時,對麵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秦明德心頭一跳,扭頭瞪過去。
隻見那位張公子慢條斯理地將粗瓷碗擱在桌上,雙手籠在袖中,迎著滿棚漢子的目光,笑吟吟地開了口:
“賈老丈,依在下看,鄉親們說得也並無不妥。”
秦明德眼皮一抽:“?”
“古人雲,民無信不立。”
趙珩朗聲道:“朝廷要讓百姓認,得先讓百姓有認的理由。”
“當年胡騎南下,官軍閉門不戰,百姓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是護國公提孤軍而出,築血肉長城,救活了數十萬生民。”
“生民得活,拜的是救苦天尊,念的是活命之恩。”
趙珩環顧了一圈四周屏息凝神的漢子們,苦笑一聲:
“朝廷於他們有何恩澤?”
“無恩而受其拜,無德而居其尊,天下哪有這等道理?”
“百姓心裡若冇數,哪怕朝廷三令五申、刀斧加頸,嘴上喊得再震天響,那也是假的;”
“可若百姓心裡有了這杆秤……”
他目光澄澈地直視著秦明德,一字一頓:
“認與不認,其實都不在嘴上,早就在這天地之間了。”
“……”
茶棚外,官道上的風卷起一蓬乾土。
秦明德心裡頭的弦,“錚”的一聲繃緊了。
不是,你哪位啊?
眼下滿茶棚的百姓正上頭呢,句句都在把女婿往神壇上抬,把朝廷往爛泥裡踩。
尋常讀書人聽到這等謀逆言論,哪個不是嚇得退避三舍、兩股戰戰?
這小白臉倒好,不光不避,還迎頭撞上來拱火?!
這他娘的打哪兒冒出來的瘋魔雛兒?!
秦明德的汗唰地一下出來了。
這一棚子的泥腿子倒也罷了!
那是青州的墾民、退役的軍卒,冇讀過一天書,字都不識一筐,親娘餓死在路邊、親閨女差點易子而食,是自家女婿把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他們喊兩句“隻認公爺”,那是從泥坑裡摳出命來的混賬糊塗話。
上頭若是真追究,他這個當知府的,隨便一句“愚民無知”就能輕描淡寫抹過去!
可眼前這小子算什麼東西?!
通身綾羅漿洗得乾乾淨淨,一張口之乎者也,張嘴“民無信不立”,閉嘴“朝廷無恩無德”!
這要是擱在盛州禦史台,單憑這幾句話,抄家滅族都夠判三個來回了!
更何況,這小子一聽口音,滿口江南官話。
不是盛州,就是杭州揚州那片的!
一想到這裡,秦明德腦子裡那根在官場浸淫了四十年的神經,瞬間警惕了起來——
釣魚!
這小王八蛋,莫不是盛州哪個權貴、甚至清流禦史門下派出來的密探鷹犬?
或者是哪位皇親國戚家裡閒得蛋疼的衙內,故意在這兒出言挑唆,引得一棚子百姓隨聲附和,好暗中記下口供,回頭一封折子直遞通政司,告他護國公林川在青州“收買萬民、收攏私兵、僭越朝廷、意圖不軌”?!
真要扣上這麼一頂“民隻知有公爺不知有朝廷”的帽子,自家那女婿人在盛州,豈不是要被這幫陰陽人活活生吞活剝了?!
真他媽的陰險!
不行!
絕不能讓他抓住半點把柄!
“啪!”
秦明德豁然暴起,一巴掌拍在茶桌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粗瓷碗蹦起來三寸高。
就連那兩個閉目養神的老者都被震得渾身一哆嗦,愕然抬眼。
主簿在旁邊嚇得三魂出竅,伸手想去拽自家大人的袖子,卻被老頭兒一把甩開。
“放肆!!”
秦明德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胡子氣得一根根直立起來,指著趙珩的鼻子就罵: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聖賢書全讀進狗肚子裡去了?!聖天子在位,四海同軌,大乾百年國祚,也是你個乳臭未乾的紈絝狂生能隨口妄議的?!”
趙珩被噴了一臉吐沫星子,整個人都懵了。
他自登基以來,哪怕是朝堂上死諫的言官,哪怕是直言不諱的林師,也從未有人敢指著他的鼻子,罵出一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這何止是大不敬?
站在茶棚外的幾名喬裝侍衛眼神驟冷,幾步便要衝過來,殺氣瞬間彌漫開來!
“放肆!”
徐文彥和李若穀也是大驚失色。
徐文彥剛要起身護駕,卻被趙珩在桌底下一把按住了手腕。
趙珩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眉宇間浮起一抹錯愕:
“老丈何出此言?在下不過是據實而論——”
“據實你娘個頭!”
秦明德徹底急了,嗓門都嘶了。
他不能不急啊!
這青州城上站著的是女婿的兵,地裡種著的是女婿的麥子,護的是女婿的民,掙的是女婿的銀子,這姓張的小王八蛋若是彆有用心,女婿的一世英名、青州數百萬百姓的身家性命,全得被他那張破嘴連累了!
“你據實?你據哪門子實?!”
老頭兒氣得直喘粗氣,踩著長凳痛斥道:
“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老夫看你穿得人模狗樣,帶兩個老仆從,必是京畿那些膏粱錦繡堆裡泡大的公子哥兒!”
“你吃過一頓糠咽菜嗎?”
“你踩過三尺爛泥灘嗎?”
“你見過兵荒馬亂時路邊的野狗叼著小兒胳膊跑嗎?!”
“你什麼都冇見過!你就在那書齋裡翻了兩頁聖賢書,聽了幾句外頭捕風捉影的閒話,便敢跑來青州大放厥詞!”
趙珩被罵得一愣一愣,火氣也上來了。
“老丈何出此言?!”
“百姓受苦是真,護國公救民是真!”
“朝廷失職在先,難道還容不得百姓心向明主?”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孟子之言,難道也是大放厥詞?!”
“我呸!”
秦明德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眼珠子都紅了:
“你少拿聖人壓老夫!”
“你懂個屁的社稷,懂個屁的護國公!”
“護國公人家是大乾朝廷敕封的柱石重臣!他平草原、戰契丹、撫流民、開農墾,哪一樁不是奉的朝廷正朔,使的大乾王法?!”
“公爺忠肝義膽,日月可鑒!”
“他為朝廷守邊,為黎民安家,吃的是大乾的俸祿,掌的是天子的印信!”
“朝廷就是朝廷,規矩就是規矩!”
“百姓感念公爺,朝廷自然記著公爺的功;可若照你這混賬話,把公爺立在朝廷的對立麵,說甚麼‘天下早不在嘴上’——”
秦明德猛地壓低身子,惡狠狠地盯著那張年輕俊朗目瞪口呆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你這是誅心之論!”
“你這是陷公爺於不忠不義的大逆絕地!”
“你今日在這官道茶攤挑撥君臣之義,壞公爺清譽,你安的是什麼心?!”
“你家裡長輩冇教過你‘禍從口出’四個字怎麼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