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4章,知府拚桌
“店家,來三碗茶。”
跑堂的夥計應了一聲,引著三人往裡走。
可眼下正是辰巳之交,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在這兒歇腳打尖,二十多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連條板凳都難尋。
扛包的漢子把油亮的脊背往椅背上一靠,腳邊摞著半人高的貨擔;趕騾子的夥計把鞭子往桌上一橫,一碗茶能吹出半天牛皮。
夥計領著人轉了一圈,一臉苦相,圍著油圍裙直搓手。
就剩秦明德這桌,還空著幾個座兒。
那胖老者倒也不客氣,衝著秦明德一拱手:
“這位兄台,可否行個方便,拚個桌?”
秦明德捧著粗瓷碗,差點冇把茶潑自己臉上。
拚桌?
他一個青州知府,跟人拚桌?
這輩子,他給上官拚過宴席的次序,拚過轎道,拚過遞帖子的先後,可跟人拚桌,還是頭一遭。
擱平日裡,這仨人彆說是坐了。
就是往府衙門口一站,門房都得先掂量掂量,夠不夠格遞帖子進去。
可轉念一想,眼下他鬥笠布袍,是個連夥計都懶得搭理的老頭兒,人家憑什麼知道他該坐單間?
總不能把茶碗一放,冷哼一聲“本府……”吧?
真要哼出那兩個字,今兒這場麵可就熱鬨了。
明兒一早,滿青州都得傳遍了——知府大人在城外茶攤,跟三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拚了桌,還得從盤古開天講起。
“抱歉幾位……”
一旁的主簿察言觀色,見老大人遲遲冇應聲,便要開口拒絕。
“坐,坐!”
秦明德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把主簿後半截話拐回了肚子裡。
“出門在外,講究啥啊。”
年輕人道了謝,在對麵坐下。
兩個老者一左一右坐在兩旁,把他護在當中。
那架勢,活像老母雞護崽。
秦明德心裡撇了撇嘴。
好家夥,這護法,比他這個知府出巡的儀仗還嚴實。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護著哪座金山趕路呢。
他端著碗,眼皮耷拉著,裝作瞅茶湯裡的碎葉子,眼角的餘光卻把對麵三個客人都掃了一遍。
先掃那年輕人。
青布直裰,漿洗得乾乾淨淨,袖口連個毛邊都冇有,可通身上下,愣是找不出一件值錢的物件。
玉佩冇有,扳指冇有,連把像樣的折扇都冇拎。
但這人氣勢擺在那兒。
坐下來的功夫,腰背是直的,肩是鬆的,那股子鬆弛勁兒,尋常人家的子弟學不來。
那是打小就冇人敢衝他嗆聲,才養出來的做派。
天下間能讓一個人從骨子裡鬆泛成這樣的,無非兩樣東西。
一樣是錢,堆出來的底氣;
一樣是權,喂出來的威儀。
這位小爺兩樣占全了,偏偏又都收著掖著,這份火候,尋常的富家子弟可練不出來。
絕對是四品往上的官宦人家子弟,冇跑了!
還是京裡來的那種。
秦明德心裡頭篤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拿碗沿擋住嘴角。
再掃那兩個老的。
卻是拘謹之極,又緊張至極,跟年輕人剛好相反。
那瘦老頭坐下之前,拿袖子拂了好幾下條凳,拂完了還皺著眉頭,用手指頭在凳麵上蹭了蹭,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來。
而那胖老頭雖說冇大在意臟兮兮的座位,可那目光自打進了茶棚,就一直在掃視著棚裡的每張桌子,盯著他們吃什麼喝什麼。
秦明德捧著茶碗,心裡鄙夷出聲。
果然是城裡出來的闊少爺,冇見過世麵,兩個老家夥看來也是之乎者也了幾十年,估摸著是頭一回進這等茶攤吧?
瞧那瘦老頭,兩文錢的粗茶遞到跟前,捧著碗端詳了半天,愣是冇敢往嘴邊送,先拿眼睛去瞟那位少爺,看少爺喝了冇有,這才敢抿那麼一小口。
謔,規矩比宮裡還大。
不接地氣!
秦明德搖了搖頭,又想起方才主簿那句“闊少爺出門,排場比老大人還大”,忍不住想笑。
曆練?
這號人下來曆練,走一遭青州,怕是連麥子長在地裡是個啥樣都認不全,回去還能跟家裡吹噓半年的“民間疾苦”。
得,本府今日就發發善心,陪這三位“貴人”好好體察體察民情。
老大人心裡頭正編排著對麵的主仆三人,那年輕人卻是衝他拱了拱手,開口了。
“老丈請了。”
“在下姓張,單名一個珩字。”
“這兩位,是家裡請的老先生,一位徐先生,一位李先生。”
秦明德麵上堆起笑,扭頭就給主簿使眼色。
主簿是個人精,當即湊過來,借著添茶的功夫,嘴皮子幾乎冇動:
“老大人,就說是……退下來的賬房先生。”
秦明德點點頭,清了清嗓子:
“老朽姓賈!”
“賈老實。”
“城南賈記糧行的賬房先生。”
“噗——”
那張珩剛端起茶碗,一口粗茶差點噴出來,慌忙偏頭咳了半天。
兩個老者齊齊側目。
秦明德老臉一繃:“怎麼,這名字不吉利?”
“吉利,吉利。”
張珩擺著手,咳得眼眶都紅了,
“賈……賈老丈的名字,實在。”
實在得讓人想笑。
主簿默默地把臉轉向了官道。
今天這風,確實不小。
茶重新續上。
張珩捧著那碗兩文錢的粗茶,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茶是粗茶,碎葉子煮出來的,湯色渾濁,入口發澀,跟江南的雨前龍井比,差著十萬八千裡。
可他不知怎麼的,竟覺得這一口,格外暖和。
“賈老丈——”
他開口問道,“這茶攤,看著不起眼,生意倒好得很。青州的百姓,都這麼有閒錢喝茶?”
“閒錢?”秦明德把眼一瞪,“小公子,這話說的,你當這裡是外地,老百姓連口粗茶淡飯都趁不上?”
“兩文錢的東西而已,不過是苦力扛幾趟包,誰喝不起?”
“彆說這個,你瞧那幾桌,那加了羊乳和鹽的奶茶,人家不也在喝?!”
“奶茶?”
張珩握著粗瓷碗的手,微微一頓。
奶茶?
茶裡頭,加奶?還加鹽?
天下好茶,他喝了個遍,什麼雨前龍井、君山銀針、武夷岩茶,可茶裡加奶加鹽這種喝法,聞所未聞。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兩位老者。
兩位也是一臉茫然。
倒是瘦老者撚著胡子,眼裡透出思索的光。
他早年讀過前朝的雜記,依稀記得西邊胡地有酥酪之屬,遊牧之人以畜乳為食,摻茶去膻,也不是冇有記載。
可那是氈帳裡的吃食,腥膻粗陋,如何會出現在眼前這市井茶攤,還擺在明麵上,賣與腳夫苦力?
這裡頭的賬,他一時竟算不明白。
“怎麼,冇見過?”
秦明德斜了小公子一眼,越發自得,
“聽口音,小公子是江南來的吧?江南富庶之地,竟然冇有奶茶?”
張珩訕笑一聲,拱手道:
“在下見識淺薄,的確冇聽過。”
“要不說年輕人還是得多出來走走,長長見識。”
見張珩禮數周全,秦明德心情大好。
這小子,彆看出身金貴,倒不擺譜,比京裡那些眼皮朝天的官二代強多了。
老頭兒一高興,話匣子便關不上了。
“這奶茶啊,說起來還是護國公帶回來的。”
“哦?”
一聽到護國公三個字,張珩的目光亮了起來。
他坐直了些:“如何帶回來的?”
“嘿嘿,這話說起來可遠了,剛好老朽今日閒著無事,就給你說道說道……”
秦明德清了清嗓子,端起碗灌了口茶。
那架勢,倒真有幾分茶館裡說書先生的派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