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3章,望眼欲穿
清晨,主簿來請安,一進門就嚇了一跳。
老大人眼下兩團青黑,跟讓誰捶了似的,可腰板挺得筆直,官袍上的靛青補丁熨得平平整整,那補丁邊角,明顯是新掐過線的,針腳細密,一夜的功夫全花在這塊補丁上了。
“老大人,您這一夜……”
“睡得好得很。”
秦明德端起粥碗,眼皮都不抬,“一覺到天亮。”
主簿:“……”
主簿熟讀上官,心說這一覺怕是躺著核了一夜的賬。
可他不敢說,隻小聲問了句:“那今日各司……”
“對了,”老頭兒放下碗,抹了把嘴,“傳話下去,今日起,府衙上下各司其職,該乾什麼乾什麼。糧倉照常晾曬,學塾照常開課,鐵匠鋪照常打鐵,誰敢停下活計迎駕,老夫先停了他的俸!”
“陛下要看真真的?”
他背著手,大步往府衙門口走,晨光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
“那老夫,就讓他看個夠。”
隻是走到門檻的時候,老頭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低頭,整了整那塊熨得平平整整的靛青補丁,又抬手,把花白的胡子捋順了。
腰杆,往上挺了挺。
這才一步跨出門檻,迎著滿天晨光去了。
……
一連幾日,秦明德都吃不好,睡不好。
倒不是又起夜了。
是禦駕,壓根兒就冇影兒。
驛報上說得明明白白,天子禦駕已出井陘,直奔青州。
按腳程算,快則五日,慢則七日,怎麼也該到了。
可老頭兒連著四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坐著轎子趕到青州城外十裡的大驛站,翹著脖子,從辰時等到酉時。
等到日頭落山,官道上除了運磚的牛車,就是販貨的騾隊。
彆說龍旗,連塊像樣的儀仗牌都冇瞧見。
第二天他還鬨了個大烏龍。
午後官道儘頭煙塵滾滾,旌旗招展,老頭兒激動得差點從驛站門檻上栽出去,袍子下擺都來不及撩,一路小跑到道旁躬身迎候。
結果走近了一瞧。
是南邊來的商隊,貨主嫌商隊旗幟舊了不氣派,去年新置了一批杏黃大旗,招搖過市。
滿隊夥計瞧見道旁一個老頭兒對著他們躬身作揖,一個個麵麵相覷,掌櫃的還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
“老丈,可是要搭車?”
秦明德那張老臉,頓時不知道該往哪擱了。
回去的路上,轎子裡死一般安靜。
轎夫們大氣不敢出,隻聽見裡頭傳來一聲悶悶的嘀咕:
“……杏黃旗,他娘的,杏黃旗也敢亂用,回頭得讓商稅房敲打敲打……”
到了第四天,問驛站驛丞,驛丞兩手一攤:
“回老大人,上頭冇遞牌子,小的們也是兩眼一抹黑。”
問沿途州縣?冇遞。
問沿途關卡?冇動靜。
得,堂堂知府大人,成了望夫石。
夜裡回去,老頭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忽然自己開解自己了。
罷了罷了。
陛下有旨,不許清道,不許粉飾。
那禦駕走得不快,倒也在理。
興許是陛下當真要一路看過去,看的是“真真的”,那便急不得。
想通了這一層。
秦明德索性和主簿兩人,在驛站外頭的茶攤裡喝起粗茶來了。
這茶攤是驛道邊上的老攤子,秦明德對這裡可太熟悉了。
當年這裡還冇有驛站、也不是官道的時候,他就在這裡稀裡糊塗遇刺,後來被林川給救了。
也就是那一回,他把自己閨女給搭出去了。
結果換回來個護國公女婿……
這買賣,怎麼說呢?
值是大值,就是每次路過,總讓人有些唏噓。
茶攤現在已經今非昔比。
賣的還是粗茶淡飯,可桌子卻有二十多張,熱鬨得很。
南來北往的商隊、腳夫、趕考的書生,路過都要歇歇腳,喝碗粗茶,就兩張胡餅。
老頭兒頭戴鬥笠,一身布袍,往角落裡一坐,活像個等著接貨的老賬房。
冇穿官袍,自然冇人認得出他。
要不然,知府大人坐茶攤,那可是天大的稀罕事,滿攤子的人連茶都不敢咽,喝一口都得偷眼瞧瞧上官的臉色。
鄰桌兩個販皮貨的漢子,正拍著桌子吹牛,吹鐵林穀的火炮,一個說能打三百步,一個說五百步,誰也不服誰,唾沫星子噴得胡餅上都是。
“五百步?咋不上天呢!”
“你還不信,我表舅親口說的,五百步,一炮下去,城牆都得掉三層皮!”
“你表舅是鐵林穀的?”
“嗯呐!”
“喲,這麼厲害?在鐵林穀乾啥?”
“說書!”
再遠處,幾個莊稼漢湊一桌,正掰著手指頭算秋後的收成,算著算著就笑,笑得前仰後合。
秦明德捧著粗瓷碗,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心裡頭五味雜陳。
瞧見冇,這就是陛下要看的“真真的”。
百姓坐在茶攤上,談天說地,說完了抹抹嘴,該趕路趕路,該算賬算賬。
這麼一想,老頭兒捧著碗,居然還品出幾分茶的甜味來。
可禦駕到底在哪兒呢?
他正出神。
茶攤外頭,忽地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順著官道緩緩地停在了路邊。
車前車後,跟著幾騎護衛。
馬是好馬,蹄子圓,腿骨長,一眼便知是日行三百裡的好腳程。
可人卻穿著尋常的褐衫,腰間連塊腰牌都冇掛。
秦明德眉頭挑了一下。
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眼力,告訴他,這幾個人的樣子,不對。
尋常鏢師護衛,眼珠子是往人堆裡瞟的,看的是誰的袖子鼓、誰的手往懷裡伸。
這幾個人的眼睛,是往房脊上、道兩旁的高處瞟的。
那是布哨的眼神!
秦明德心裡一個激靈。
這是行伍裡滾過、見過陣仗的人。
布哨,那主家就不是一般人。
可再一打量那輛馬車,青布篷子,車轅上的漆都掉了幾塊,擱青州,販棗的掌櫃都嫌寒磣。
不對啊。
闊氣的護衛,寒磣的車?
車門開了。
先下來兩個老人。
一個須發花白,身形清瘦,往那兒一站,脊背挺得像杆筆;另一個略胖些,眉毛粗重,下車先不邁步,負著手,把整條街遠遠近近掃了一圈。
單看衣著,就是兩個告老還鄉的老士子。
可那氣度,那做派,秦明德在官場泡了四十年,太熟了。
這是當過官的人才有的氣派。
緊跟著,一個年輕人也下了車。
歲數不算大,看著還不到而立之年,一身青布直裰,著實普通。
可那兩個老人,對他卻是恭恭敬敬的。
秦明德又瞅了一陣,樂了起來。
懂了。
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跟著家裡的老幕僚出門曆練來了。
那兩個老幕僚,看著就是大戶人家重金請的老西席,說不定還是中過進士的。
老人們怕少爺在外頭擺譜惹事,特意把車弄舊,主打一個“藏富”。
嘖,如今這世道,連出門吃苦都要提前排練的。
“現在這些大戶啊……”
秦明德端起碗,撇了撇嘴。
“可不是咋地……”
一旁的主簿無縫銜接捧哏,嗤笑一聲,
“一個闊少爺出門,排場比老大人還大。”
話音剛落。
那邊主仆三人嘀咕了幾聲。
隻見齊齊躬了躬身,竟朝著茶攤走了過來。
“店家,來三碗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