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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2章,供銷之法

2026-10-16 作者: 宿言辰

走出大食堂,繼續向前。

張守正領著趙珩與一眾打著飽嗝的公卿,拐過兩條縱橫筆直的營區石街。

前方,赫然聳立著一座通體以青磚修築、挑高丈五的闊大瓦房。屋宇整飭,橫跨數間,門楣之上高懸著一塊黑漆巨匾,上麵刻著三個金漆大字:

供銷社。

“供銷社?”

趙珩低聲念叨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詞,那個編草鞋的漢子曾提過。

“供者,給也;銷者,售也……”

“張卿,老師立此匾額,究竟是何意?”

“回東家,”

張守正拱手道,

“供者,供給民需;銷者,銷售民產。”

“這間鋪子,既收百姓多出來的糧,也賣百姓過日子的鹽鐵布匹。”

“一家鋪子,做兩副買賣。”

聽到他的解釋,李若穀的眉頭,直接擰成了疙瘩。

老臣熟讀《平準書》《食貨誌》,天下商道,他閉著眼睛都摸得清。

糧行管收,雜貨鋪管賣,各做各的營生,各賺各的錢,這是千百年來,天下商賈已經分好的地界。

可眼下這間鋪子,收糧的買賣它做,賣貨的買賣它也做,兩副擔子一肩挑,一進門便是個通吃獨食的格局!

“張大人。”

李若穀緩緩開口,

“商道鐵律便在於‘賤買貴賣’!”

“收糧者必欲壓其價,售貨者必欲昂其資!”

“一家鋪子兩頭通吃,左手兼並民間秋收,右手壟斷生活用度,這與盤剝萬民、操縱市易的牙行巨賈有何分彆?!”

李若穀也是眉頭緊蹙,沉聲道:

“更何況,聖祖開國便有明訓:王者不與民爭利!”

“官府掌權執印,豈能與升鬥小民同列闤闠,錙銖必較?!”

“此舉著實不妥!”

麵對朝中兩大重臣的疾言厲色,張守正神色自若。

“與民爭利?”

“敢問兩位尚書大人,爭的是誰的利?”

“爭的是天下苦哈哈的利,還是那些日進鬥金的巨賈、名門宗族的利?!”

“諸位大人不必急著扣帽子,且隨下官進門看上一眼,自見分曉!”

君臣一行邁步跨過石門檻。

甫一入內,滿堂重臣的腳步齊齊釘住。

冇有想象中市井雜鋪的醃臢擁擠,更冇有牙行黑店的昏暗逼仄。

這間闊達三十步的大廳內,竟整整齊齊分布著數排以乾燥鬆木打製的四層貨架。

貨品分門彆類,碼放得宛若列陣兵甲!

最左側,是青州製造的精鐵器械。

發著冷冽青光的精鐵鋤、雙齒鏵、鋒銳的割麥鐮、乃至拇指粗細的純鐵棺材釘;

正中央,一匹匹厚實勻稱的細布壘得宛如青磚小山,竟是產自靖安紡織廠!旁邊還碼著雪鹽、紅糖、油壇、成捆的生麻線、豬油胰子;

最右側的百寶櫃上,更是分裝著防風寒的湯藥散劑、止血的金創膏、乃至婦人納鞋底的鋼針、小童解饞的飴糖……

每一格貨架前,皆垂著一塊巴掌大的朱漆小木牌,上麵用炭墨標著價格:

【精鐵鋤一把,折錢四十文】

【青白粗布一匹,折錢三百文】

【雪鹽一斤,折錢十二文】

【紅糖一刀,折錢二十文】

而在正對大門的正牆上,更是掛著一張巨幅木榜,上書幾行大字——

《軍墾工分折納總律》:

【大倉基準:秋後上等麥一石,恒定折錢六百文】

【工分基準:標工十個,保底折糧一鬥二升】

【凡持工分木牌或大倉儲糧券者,抵錢行市,隨到隨支,平定無欺!】

滿堂眾臣,已經不知道把眼睛往哪裡瞅了。

一個個就像是從京城出來的土包子,進了一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匪夷世界。

怎麼可能不吃驚?!

盛州官鹽,價格最低時也要一百八十文一斤!若是趕上青黃不接或是關防戒嚴,私鹽販子能賣到三百文!

而這個叫做供銷社的地方,竟然賣十二文???

這……這恐怕連運資都不夠吧?

還有金創膏、湯藥散劑……

這不都是醫鋪診堂裡才會有的東西,怎麼也擺進來了?

眾人鴉雀無言,正四處驚駭觀望間,門口布簾被人掀開。

一個挽著褲腿的漢子,扛著個麻布口袋大步走了進來。

漢子也不拘謹,熟門熟路地將麻袋往櫃台上一擱:

“掌櫃的,下工了!”

“昨兒跟婆娘商量好,把營裡預分的三鬥糧折了,換點緊俏家什!”

櫃台後麵,出來一名身著灰色布袍的中年賬房。

那賬房也不多言,利落地抄起一把銅探子紮進麥袋深處,抽出來置於掌心一搓,又撮了三顆扔進嘴裡“哢吧”一嚼,點了點頭:

“乾燥無雜,赤紅硬粒,上等麥!起鬥!”

旁邊一名年輕小廝立刻將麥子傾入旁邊的一具四方巨鬥中。

那巨鬥通體由精鑄生鐵打成,鬥沿鑲著磨得鋥亮的黃銅包邊,底下赫然焊死在鐵槽之中,紋絲不動。

“平鬥——”

“四鬥二升!”

賬房單手撥動算盤,算珠劈啪脆響,

“折製錢二百五十二文!你要甚?”

“嘿嘿!”

漢子咧嘴直笑,大手按著櫃台,一口氣報出來,

“先拿兩副好鏵片,再來兩斤燈油,娃他娘昨晚點油燈把眼睛熬花了,給她扯五尺靛藍花布,裁身新襦,還剩……還剩多少?”

“還剩一百二十八文。”

賬房眼皮都冇抬,在青皮賬冊上飛快落筆,蓋上一枚朱印,順手推過去兩塊油紙包的飴糖,

“營裡定例,換滿二百文,賞娃兒兩塊高粱糖,不收錢。”

“剩下的給你存入戶頭簿,還是換銅錢?”

“存著!存著過年換口大肥豬過冬!!”

漢子寶貝似地將糖揣進貼身胸口,雙手接過那捆裁好的硬實花布,扛起鐵鏵片,衝著櫃台一抱拳,嘴裡哼著黃河夯歌,大步走出了門。

這一幕,行雲流水。

眾大員們看得眼珠子都直愣了。

壓根就冇有市井買賣的麵紅耳赤缺斤短兩,也冇有牙行克扣的刁難勒索白眼叱罵,更冇有那些放印子錢的惡霸在旁邊虎視眈眈!

糧,在此處便是硬通貨;

工分,在此處便能立地換出熱騰騰的日子!

緊接著,門簾又被挑開。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婦拄著拐棍蹣跚而入。

她顫巍巍地從腰間摸出一枚木牌,遞向櫃台:

“掌櫃的……俺家二娃……前晌在河堤上砸了腳踝骨,營裡衛生所的大夫看了,說得用‘續斷膏’和‘活血散’……可娃今年的工分還冇核實……俺……俺拿這牌子,能先支兩包藥不?”

此言一出,徐文彥和李若穀對視一眼。

那賬房也冇什麼特彆的反應,隻是接過木牌掃了一眼上麵的烙印,神色依然波瀾不驚:

“七營四大隊……張門劉氏?”

“對,對……”

老婦點點頭,“俺們剛來半年,規矩不大懂……”

“無妨無妨,都這麼過來的。”

賬房笑了笑,翻開一本厚厚的戶籍冊,查了查,

“張門李氏……查到了。”

“你二兒子乃是護墾工兵加等勞力,積工一千四百個,無逃役違紀之跡。”

“按公爺定下的《三急規約》,凡墾民遇‘疾、喪、水旱大災’,可憑本營軍功簿,免息支取半年內的救急錢糧!”

賬房扯過一張蓋有護墾軍大印的“無息借支券”,提筆落字:

“續斷膏兩貼,活血散三包,計錢八十文……”

“秋收全營大核算時,自年終紅利工分中如數扣除……”

“不加一文利息!”

言罷,把券和藥包麻利包好,雙手遞到了老婦懷裡。

老婦捧著藥包,眼眶瞬間溢出兩行濁淚。

她彎腰便要朝著櫃台跪下,卻被旁邊眼疾手快的小廝一把攙住:

“大娘,公爺有令,軍墾區內,不拜官,不跪商!”

“快拿回去給敷上吧,早用早好!”

“哎,哎,哎……”

老婦攥著藥包,嘴唇哆嗦著,一邊抹淚一邊退出了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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