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1章,食如薪炭
好容易挪到取飯台前,輪到了趙珩。
胖大娘上下打量他一眼,見這後生托缽的姿勢倒學得有模有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這後生,歲數看著比俺們公爺也大不了幾歲,怎的這麼白淨?”
她說著,手中鐵勺往鍋裡狠狠一探,連湯帶菜撈得冒了尖,“啪”地扣進缽中,又麻利地塞給他一個燙手的大饃和兩個窩頭:
“拿好咧,彆燙著!”
末了還順手多抓一撮焦黃的油渣,擱在他缽沿上:
“看你麵嫩,多吃點,咱這油渣,今早剛出的鍋!”
“……多謝大娘。”
趙珩雙手捧缽,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一刻,他好像體會到了流民被人救濟的感覺。
原來,被人施舍一碗飯時,那句“多謝”,是要從心口最軟的地方掏出來的。
身後那幫老臣看得眼皮直跳。
堂堂天子謝一個掌勺村婦,傳出去,禦史的奏本能把半座宮城都淹了。
天子端著缽子,學著其他漢子的模樣,在大長凳上坐了下來。
凳麵糙得剌人,他撩袍的動作頓了頓,索性不管不顧,就這麼坐實了。
隔壁桌一個啃著窩頭的老漢瞅見趙珩捧缽的手勢,隔著桌子嚷了一嗓子:
“後生,饃彆用手攥太死!”
“油浸透了,捏一捏就淌湯!得先撕開個口,讓熱氣跑跑!”
“多謝老丈指點!”
“嗐,客氣啥!”
老漢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
“都是落難的人,誰還冇個頭一回!”
都是落難的人。
趙珩心頭猛地一動。
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再也克製不住腹中的焦灼。
他將筷子擱在盆沿,直接探出手,抓起那個已被濃稠肉汁浸透了一半的白麵大饃,狠狠咬下了一大口!
“唔……”
肉汁在口中爆開的刹那,趙珩的眼角陡然濕了。
暄軟、筋道,卻帶著一股江南精製細點從未有過的韌性!
那是經曆過北方冬日嚴寒、又在陽光下暴曬熟透的硬質小麥粉,純粹甘甜,毫不膩口。
更讓人渾身發顫的,是那飽吸了濃油肉汁的麵皮下層,大豆油與大鍋燉熬的豬油交織出濃烈醇厚的鮮鹹,順著喉嚨一路滾落腹中,讓空蕩蕩的肚子瞬間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呻吟!
天子甚至顧不上抹去唇角沾染的菜湯,拿起筷子,夾起了一塊外皮炸得焦黃的豬油渣,直接塞入口中!
“哢嚓!”
焦酥的外殼寸寸碎裂。
封存在脆皮深處那尚未徹底熬儘的油脂,裹挾著大鍋醬汁,瞬間噴湧而出,席卷了每一寸味蕾!
它冇有禦膳房以香藥調和的溫吞寡淡,冇有三十年禦廚、八百裡快馬貢米堆出來的矜貴,隻有滾燙的、火熱的生機與力量。
像是一團猛烈的薪火,轟然點燃了疲憊的身軀!
“呼哧……呼哧……”
趙珩一手捧著大饃撕扯,一手操著筷子,將那浸透油脂的軟爛白菜大口往嘴裡扒送。
吃得滿頭大汗,風卷殘雲!
吃著吃著,天子的眼淚下來了。
他想起了方才院子裡編草鞋的那個漢子。
他說,前年大旱,他們全村三百口人在官道上扒樹皮、吃觀音土……
也想起了禦膳房。
每日傳膳一百零八道,用不完的,整桌整桌地撤下去。
撤下去之後是喂了貓狗,還是倒了泔水,他從冇問過。
而眼前這缽油渣燴菜,對那幫在爛泥裡刨食的漢子來說,是墳頭供品都不敢想的東西。
可是現在,這幫人捧著同一樣的大缽,坐在同一條長凳上,吃得滿嘴流油,笑得敞敞亮亮。
原來百姓碗裡的飯,是這個滋味。
原來讓天下人都吃上這一口,竟是這般快意的事!
坐在身側的徐文彥與李若穀,起初還試圖保持著斯文,矜持地抿著菜湯。
然而,當那一塊裹著濃汁的油渣混著玉米窩頭嚼碎下肚的瞬間,兩位享儘天下精細奉養的老人,目光瞬間凝滯了。
徐文彥繃不住了。
隻見他攥著窩頭,胡須在熱氣中顫抖,大口吞咽著,滾燙的湯汁順著他花白的胡髭滴落在衣襟上,他卻連抬手去拂的心思都冇有,隻顧拚命咀嚼。
“香……當真是香徹肺腑……”
李若穀則還端著三分朝廷重臣的架子,小口細嚼,可嚼著嚼著,那架子便自行塌了。
他捧著陶碗,一邊用筷子將油豆腐塞進嘴裡,一邊喃喃哽咽:
“老夫錦衣玉食六十載……自命清貴,吃遍八方珍饈……今日方知,這大鍋翻滾的油鹽粗食……竟勝過盛州瓊筵萬千……”
至於周圍那些原本暗自腹誹“粗鄙不堪”的六部大員們,此時更是形象全無。
工部侍郎原本隻夾了一小片白菜葉試圖應付,然而當那濃鬱的豬油葷香與麵香在舌尖徹底融化的刹那,腦子裡那點聖賢清談與規矩體統瞬間全都去他娘的了!
“大娘!可再與老夫添幾塊油渣?!”
他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端著大碗跌跌撞撞奔向大鐵鍋,哪裡還有半點朝廷命官的矜持模樣?
這一嗓子吼出去,滿棚的墾區漢子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說啥來著!”
先前那個拍過趙珩肩膀的膀大腰圓的漢子,端著缽子湊了過來,衝著工部侍郎擠眉弄眼,
“老先生,看著細皮嫩肉,胃口倒是不孬!行,是條吃得了糙飯的老漢!”
又扭頭衝趙珩咧嘴:
“後生,你那幾個同伴都不孬!比頭一回進來那些書生強多了,上個月來了幾個逃難的秀才,聞見油渣味兒,眼淚吧嗒吧嗒往缽子裡掉,飯都吃不成!”
滿棚又是一陣大笑。
趙珩也跟著笑,眼淚同樣止不住。
秀才……
在舊州縣,讀過書的、識得字的,尚且如此。
那些不識字的、逃荒的、賣兒賣女的,又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們死的時候,可曾有誰,坐在他們身邊,陪著吃過一頓飯?
午後的微風穿堂而過,吹得棚頂白汽四散。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趙珩手中那隻碩大的黑陶深盆,已被吃得乾乾淨淨。天子甚至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盆底的油花。
這一舔,若是讓盛州的史官瞧見,怕是要提筆躊躇三天,不知該不該寫進起居注。
“啪。”
趙珩將空陶盆穩穩放在桌上。
那一股自腹內升騰而起的暖意,正順著渾身經絡洶湧奔流,原本微服顛簸大半日的乏力與虛汗蕩然無存。
四肢百骸之間,竟充盈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氣!
天子緩緩站起身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染了些許油漬的布袍,又看了看身側一個個吃得麵紅耳赤的老臣,目光,投向了大棚之外:
在那裡,成百上千名吃飽喝足的軍墾漢子正抹著嘴,互相拍打著肩膀,粗聲大笑著抄起精鐵大鍬,邁向遠方的田野!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老師說的,人如熔爐,食如薪炭。
原來這一倉倉金麥、一條條水渠、一裡裡鐵軌,不是律令逼出來的,不是鞭子抽出來的,是從這一口口滾燙的大鐵鍋裡,一碗碗帶油渣的燴菜裡,一勺一勺,燒出來的!
朕的金鑾殿上,跪著滿朝文武,也燒不出一寸鐵軌。
朕的深宮大內,擺著三百道禦膳,也暖不熱一個流民的肚皮。
而這泥灘上的大鐵鍋……
燒出了八裡乾渠!
燒出了百萬人的磚瓦房!
燒出了一支能扛起千斤重軌的大軍!!
良久。
趙珩迎著撲麵而來的滾滾長風,眼含熱淚,放聲大笑!
“人如熔爐……食如薪炭……”
“好一個食如薪炭!!”
笑聲在大棚上空轟然震蕩。
端著缽子的墾區漢子們紛紛抬頭,隻當這位細皮嫩肉的白麵後生是吃高興了,哄笑著鼓起掌來。
“吃好了就常來!”
胖大娘拿鐵勺敲著鍋沿,扯著嗓子喊,
“咱這大食堂,天天都開火,頓頓都有油渣!”
“一定常來。”
趙珩回頭,認認真真地應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