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8章,窮酸親戚
張守正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曾幾何時,他初次麵對護國公林川帶來的這樁樁件件聞所未聞的新政時,同樣經曆過很長時間的迷惘與懷疑。
太清楚眼前這些大員腦子裡裝著什麼了。
所以,看著眼前這幫麵露駭然的六部堂官,他心底冇有絲毫波瀾。
“諸位大人,請稍安勿躁。”
張守正側過身,抬手指了指大棚裡正埋頭大口吞咽的漢子們:
“工部和戶部的大人應該更清楚,往日州縣裡的農夫,終年困守薄田,肚裡常年不見半點葷腥油水。”
“巳時勉強咽下一碗稀照影的野菜雜糧湯,到了未時,肚腸早已空空如也,人在田頭打顫,兩眼直冒金星。”
“是以曆朝曆代征派徭役,民夫出工皆是日出而聚、日中即癱。”
“十天半個月下來,乾不出一人應儘的氣力,反倒因勞乏虛脫、饑寒交迫,沿途病歿累死無數。”
他收回手,看著麵色發青的工部侍郎:
“大人們久居盛州,自然知曉秦淮河上修築一座橋,要征多少民夫、耗多少錢糧。”
“可如今諸位大人親眼瞧瞧,他們手裡握著的鐵鍬,拓的是深達兩三丈、要馴服九曲黃河狂瀾的泄洪大渠;肩頭壓著的扁擔,挑的是一兩百斤重的生石料,甚至是一根上千斤重、需數十人同抬的生鐵重軌。”
“自辰時入泥灘,到申時方能換班,整整四五個時辰要泡在爛泥漿裡。”
“若是按大人方才提及的古禮,一日兩餐,以冷粥粗糠果腹……”
“在盛州六部暖閣裡批閱公文,兩餐自可清心養神;可若讓這幫漢子僅憑一碗寡淡菜湯去扛玄石、頂惡浪,不出三日,眼前這些壯丁,就得全垮在河灘地裡,抬回來的全是一具具屍首。”
說到此處,張守正微微一頓:
“護國公在《勞作與養力通論》中,早有立論!”
“公爺講:‘人如熔爐,食如薪炭。投薪不足,爐火必熄;工力重者,非三餐膏腴不能補其耗損。’”
“故而公爺定下的規矩是:辰時開工前,飽食雜糧乾餅;未時日頭最毒、氣力耗儘之際,回營進這頓帶肉汁、有油渣的飯食;申時重整旗鼓再戰兩個半時辰,至戌時歇工,再用一頓踏實的夕食。”
張守正轉過頭,指著外麵的溝渠,神色坦蕩:
“正因這一日三餐,正因這晌午多添的一大勺熱菜、饅頭窩頭,第七營六百壯勞力,按昔日工部舊製需死傷數百、曆時三載方能鑿開的八裡分水乾渠,在此地,僅用四個月便全線貫通合龍。”
話音落下,眾臣一片嘩然。
隻因為多了一頓飯,六百壯勞力,四個月,就能挖出八裡水渠???
這簡直危言聳聽!!
張守正毫不在意眾人的驚詫反應,繼續道:
“一個人肚裡有了滾燙的食祿,便能迸出過去四個人都拚不出的移山之力。”
“省下的轉運民夫口糧、縮短的兩年多工期,若交由戶部核算折銀,省下的何止是十萬兩白銀?更保全了數千條不必家破人亡的性命。”
“敢問諸位大人——”
“守著字麵上的兩餐古禮,任由差役揮鞭催逼、每年往泥坑裡填進幾萬條人命省儉?”
“還是教他們吃得像出山猛虎一樣,替社稷開山拓土來得實惠?”
這一番話,不卑不亢,有理有據,一眾大員們竟是半點反駁不了。
一旁的徐文彥撫著白須,也是點點頭。
他深知算學利害,不得不承認張守正此論切中要害。
可身為執掌天下財賦的戶部尚書,他依然心有困惑:
“張大人,若論養力作工,此理確實鞭辟入裡。”
“然天下賦稅有定數,這大鍋裡又是白麵又是豬油渣……莫不是聽聞陛下巡察,營裡特意做出來的虛飾門麵?”
“若是日日皆有這般豐沛供應,軍墾區縱有百萬石儲糧,坐吃山空,又能支撐幾時?”
張守正聞言,笑了笑。
他轉過身,先向趙珩打了個稽首,隨後對徐文彥拱了拱手:
“徐尚書心係國帑,此問乃是老成謀國之言。”
“既然尚書大人疑心是門麵文章,那下官今日便將這大食堂內外的收支底賬,細細給老大人算上一算。”
張守正邁開步子,引著眾人緩緩行至那咕嘟翻滾的巨鍋側旁。
看到棚外進來一群富商打扮的人。
原本熱浪滔天、碗筷碰撞如雨的巨棚底下,動靜瞬間矮了半截。
四下裡,打飯的做飯的吃飯廚娘勞工婦人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雙雙目光齊刷刷直愣愣地投了過來。
在整個黃河軍墾區,誰不認得最前頭那位黑瘦漢子?!
那可是護國公林川欽點、兼領山東大局的齊州知府張守正張大人!
平素裡這位張大人是個什麼雷霆脾性,墾區上百萬流民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雖與民同甘共苦,一起下地乾活,一起挖渠修堤壩,一起跳進爛泥溝裡抬生鐵重軌,可若論起法度軍紀,那張臉比生鐵還冷!
山東各州多少陽奉陰違、貪墨墾荒種糧的官員,被他一紙軍令直接砍了腦袋?
在百姓眼裡,除了高居九天的林公,這位黑麵青天便是軍墾區一言九鼎的遮天大樹!
出了名的愛民如子,嫉惡如仇。
若換作以往,見著張守正邁進棚子,早有一群糙漢大娘端著海碗嘻嘻哈哈圍攏上來,扯著嗓門硬往他手裡塞熱饃、打骨湯了。
可今兒個……
這景致卻透著一股邪性!
隻見這位平日裡昂首挺胸的張知府,此刻竟規矩地錯開半個身位,微弓著脊背,雙手微微虛引,神態裡竟透著幾分敬謹。
那模樣,像極了茶樓裡替貴客拎壺賠笑的管事!
而跟在他後頭的那一幫人,穿戴雖也是布袍,可那張張臉皮生得細皮嫩肉,走起路來虛浮打晃,打量著鍋裡翻滾的油湯白菜,眼珠子都泛著綠光!
“當啷!”
遠處另一個灶台後頭,負責掄鏟掌勺的大娘手裡的大鐵勺磕在鍋沿上,胳膊肘搗了搗身側蹲著剔大骨的漢子:
“柱子!快拿眼梢瞄瞄!張大人身後引著的那後生是誰家子弟啊?!”
“怪了……張大人是何等鐵石心腸的人物?今兒個怎麼腰杆子軟成這樣?!”
被喚作柱子的漢子抹了把腦門子上的熱汗,嘴裡嚼著的半塊雜糧餅都忘了咽,直勾勾瞅著隊伍最前頭那個氣度雍容的年輕後生,呲了呲牙花子:
“客商?哪家商號的大掌櫃能支使動咱們齊州知府?”
“我看呐……八成是張大人不知道從哪遭災逃過來的宗親富戶!”
“你瞧那幾位胡子花白的老幫菜,眼皮子直勾勾盯著鍋裡,口水都快掛到前胸了……”
“嘖嘖,最前頭那位小哥,這副幾輩子冇見過葷腥的餓鬼相,怕不是餓狠了,求著張大人帶他們來大食堂混口飽飯充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