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4章,天子是誰
“工分工分,百姓的命根!”
漢子咧嘴大笑,抬手小心翼翼地從自己貼身的那件打滿補丁的短坎肩懷兜裡,掏出了一枚隻有巴掌長短的楊木小牌。
那木牌被摸得油光發亮,邊角都磨得渾圓,上麵用燒紅的烙鐵,歪歪扭扭地烙著幾道痕跡:
左邊是個清晰的“柒”字代表營彆,中間刻著三道深淺不一的橫槽,右下角還蓋著一方鮮紅奪目的朱砂方印。
漢子用那滿是老繭的拇指,近乎虔誠地在那朱砂印上反複摩挲了兩下,這才得意洋洋地在趙珩眼皮子底下晃了晃,胸膛挺得老高:
“瞧見冇?這就是俺的命根子!”
“上個月俺帶著營裡的青壯搶修那道分水閘,整整七天七夜泡在泥漿裡,管事官親手給俺烙的‘加等工’!”
趙珩、徐文彥與李若穀下意識齊齊伸長了脖子,盯著那枚比巴掌還小的爛木頭片子。
他們掌管天下權柄,見慣了內造司雕龍畫鳳的羊脂白玉佩,見慣了戶部描金填漆的金字牙牌,可眼前這塊粗劣得連燒火柴都不如的雜木牌,在這糙漢手裡,竟像是捧著祖宗傳下來的免死鐵券一般!
“公爺立下的規矩,叫什麼來著……”
漢子想要顯擺幾句官話,舌頭卻打了結。
他急得抬手撓了撓自己那亂糟糟的後腦勺,嘴裡“這個、那個”地咕噥著,兩條眉毛緊緊擰在了一塊兒。
他是真想把那句字字千鈞的詞兒說得周正些,可自小冇進過一天學堂,翻爛了肚皮裡的乾貨,也隻憋出一腦門急汗。
“按勞分配。”
坐在旁側泥凳上的張守正忍不住笑出聲,溫聲替他把話圓了過去。
“對對對!就是按勞分配,多勞多得!”
漢子猛地一拍自個兒的大腿,整個人一下子重新容光煥發起來。
“咱們七號墾荒營,一共六百戶。”
“開春挖渠,壯勞力下一天爛泥溝,記十個工分;”
“女人在後方做飯縫衣、管苗圃,記七個工分;”
“半大娃兒放牛拾糞,記四個工分!”
“到晌午,憑著工分木牌去食堂打飯!十個工分的,窩頭管飽,時不時還能吃上二兩豬油渣!”
“偷奸耍滑的,隻給一碗稀照影的野菜糊糊!”
“等到了秋收大核算,全營打了多少麥子,扣除交給大倉的五成儲糧,剩下的,全按這一年攢下的工分分糧、分布、分銀子!”
漢子越說越來勁,眼底直放光:
“公爺說了,這叫‘不養閒人,也不虧苦人’!”
“老子去年累死累活攢了三千二百個工分,不僅分了六百斤上好的齊州冬麥,還去墾區供銷社那裡換了一匹布、三副鐵鏵!”
“你看這大瓦房,也是俺們自己拿工分掙的銀子,燒磚扣瓦蓋起來的!”
“什麼?!”
徐文彥身軀猛地一挺,失聲驚呼:
“房子?!也是……也是拿你懷裡那塊木牌子換來的?!這軍墾區……不是才堪堪兩年嗎?!”
在大乾百年的江山譜係裡,土地、磚瓦、房舍,那是世家豪族拿捏天下升鬥小民最毒辣的一根絞索!
舊州縣的農夫,起早貪黑在泥水裡刨食,背著三成正稅、四成私租、五花八門的地丁耗羨,一家三代省吃儉用,攢上一輩子、兩輩子,到死也不過是在祖傳的破泥棚頂上多添兩捆茅草!
多少漢子為了蓋一間能避風雨的黃土坯房,給大員外家當牛做馬、寫下利滾利的賣身契,到頭來房梁冇上,妻兒卻先成了豪奴!
可眼前這漢子……
兩年前他還是個在黃泛區路邊嚼樹皮、吃觀音土、連祖墳都保不住的餓殍!
如今居然大刺刺地指著身後齊齊整整、拔地而起的青瓦紅磚亮堂大院,說這是他用兩年的力氣給自己掙下來的私產?!
“老哥,你莫不是在拿大話誑人?!”
徐文彥聲音都變了,抬手顫巍巍指著那硬朗紅磚,
“這青瓦、這紅磚,還有那窗欞上釘著的防風透氣網……哪一樣不是百工巧匠的心血?哪一樣不耗真金白銀?憑你一人雙肩兩手,兩年便能起得起這等宅子?!”
“俺誑你個卵蛋!”
那漢子眼珠子一瞪,像是被侮辱了什麼天大的榮譽,抬手“啪”的一聲拍在自己胸膛上:
“俺們軍墾區的磚窯、瓦窯,全是在公爺指點下,引了河灘黑黏土分營合夥燒出來的!”
“一千塊磚記多少工分,十捆瓦折多少工分,在墾區大牌坊的黑板上寫得明明白白!”
“俺搶險修渠攢了工分,去窯場換磚,去林場換木料,蓋房的時候營裡再派十個壯勞力幫工三天,俺記工分給他們結算!”
“這磚是俺一鍬鍬挖土燒的,梁是俺一斧斧劈出來的!公爺說了,隻要地基打在規矩線內,誰流的血汗蓋起來的,這房契便印在誰的戶頭簿子上!”
“子子孫孫,誰也奪不走!!”
轟!
字字如重錘,轟在在場幾人的心口!
按勞分配?
工分製?
大食堂?
墾區供銷社?!
這一連串在《四書》《五經》《大乾律》裡翻爛了也尋不著半個偏旁部首的怪異詞彙,狠狠砸進了趙珩的識海深處,轟得耳竅嗡嗡作響!
站在後麵的徐文彥,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
身為朝中重臣,他幾乎瞬間就嗅出了這套機製背後那種恐怖的動員偉力!
大乾舊州縣的徭役,民夫出工不出力,甚至為了逃役自殘肢體;
可在這裡,林川用一套聞所未聞的“工分”,把每一個流民的肚皮、穿戴、住處,與他們手裡揮動的鐵鍬捆在了一起!
冇有監工的鞭子,這群人卻像瘋了一樣爭著去挖渠墾荒!
因為多挖一鍬,碗裡就多一口油渣!
徐文彥心臟狂跳不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試探著問道:“老鄉,公爺立的法度固然嚴密,但歸根結底……這也是朝廷的皇恩浩蕩啊。”
“若無當今聖上恩準,你們又怎能在此處安居樂業?你們心裡……可念著天子的恩典?”
這話一出,空氣微微一凝。
那漢子手裡的活計猛地一停。
他抬起頭,像看傻子一樣打量著徐文彥,隨後皺起眉頭:
“天子?哪個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