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3章,百裡重軌
張守正勒住韁繩,聽到天子這一問,臉上泛起一抹苦笑。
“回東家,您把這瀝青路,想得太輕巧了。”
“方才走過的那十裡官道,隻是齊州工坊為了測試那猛火油殘渣所鋪設的‘試行路段’!”
“試行?”
徐文彥也從車窗裡探出頭來,
“既然已證實其平整如鏡、風雨不蝕,何不立時通行全境?”
“因為運不過來!”
張守正吐了口氣,神色凝重,
“這瀝青之物,雖是猛火油煉化後的廢渣,堅硬如鐵,可它有個致命的脾性……”
“離了煉油大爐,需趁著滾燙如漿之時,以烈火保溫,混入碎石,再以數千斤重的鐵碾反複壓實!”
“一旦中途冷透,便會凝結成一塊塊炭黑疙瘩,砸不爛、化不開!”
張守正抬手指向東北方:
“如今山東唯一的油井,遠在幾百裡開外的濱州渤海之畔。”
“從濱州把這濃稠的油渣拉到黃河灘上,幾百裡迢迢泥道,得耗費多少柴炭日夜保溫?又得折損多少挽馬人力?”
“若是靠著尋常木車鐵桶去運,油還冇運過齊州界,便已在桶裡凍成了鐵塊!”
“所以……”
趙珩若有所思,“老師便暫時停了鋪設?”
“不是停了,而是公爺說,路要一條一條地修,規矩要一步一步地立。”
張守正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彩,
“公爺的格物手劄裡說了,要想富,先修路;”
“要想鋪這萬載不塌的瀝青大道,就得先修一條專門運重物的‘鐵道’!”
“鐵道?!”
趙珩心頭猛然一跳,立刻想起了方才糧倉外那貼地飛馳的滿載平車。
“正是!”
張守正重重點頭,
“公爺已在濱州至黃河灘之間,勘定了整整三百二十裡的路線!今年秋後,便要調集兩萬精壯,自油田一路往黃河灘鋪設重型生鐵長軌!”
“到時候,不需要成千上萬的民夫肩挑背扛,隻需以鐵軌為脊梁,數十節鑄鐵大罐平車串聯一線,自濱州油田晝夜不停地呼嘯南下!”
“不僅能把萬桶取之不儘的瀝青源源不斷地送進黃河灘,更能一日千裡,直抵大河碼頭!”
“到了那時……”
張守正咧嘴一笑,“彆說是這區區幾十裡軍墾區,便是自齊州修到盛州金鑾殿門前,這平整如鏡的瀝青青雲路,也隻在翻手覆手之間!”
轟!
這番話,如同春雷般在趙珩和隨行群臣的心頭滾過。
三百二十裡生鐵重軌?!
從油田直插黃河灘?!
那可是上千萬斤生鐵的恐怖開銷!
放眼曆朝曆代,哪一個皇帝敢做這樣吞吐山河的狂夢?!
可偏偏,在林川的手裡,這看起來如同神話般的移山填海,卻已經變成了一張步步為營的五年圖紙!
“走吧。”
趙珩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口洶湧的激瀾,緩緩靠回車壁,“去看看人。”
……
半個時辰後,顛簸的馬車終於駛入了一片氣象截然不同的村落。
說是村落,卻根本看不到大乾舊州縣裡那些低矮逼仄、汙水橫流的茅草泥棚。
眼前是一排排青瓦紅磚的大院落,橫平豎直,宛如棋盤一般整飭劃一。
每隔數十步,便開鑿有一口石砌的深水井,旁邊用木蓋封得嚴嚴實實;
道旁排水的明溝深挖三尺,溝底鋪著細碎的石子,清冽的水流潺潺而過。
空氣中,冇有半點積糞腐臭。
此時正值響午歇晌。
田間勞作歸來的漢子們光著脊梁,三五成群地蹲在院門前的大槐樹下乘涼。
院落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孩子正追逐嬉鬨,身上穿的雖是粗麻短衫,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一張張小臉紅撲撲的,眼裡全是對世事毫無恐懼的靈動。
“這……這是流民住的營舍?!”
後方馬車上下來的戶部右侍郎王大人,使勁揉了揉眼睛,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在大乾,便是盛州城外的農戶,住的也多是黃土夯牆、麥秸苫頂的破土房,一家三代擠在一間漏風的土炕上,屋裡陰暗潮濕,冬天凍死老人,夏天熱死幼童。
而眼前這上百萬餓殍,住的居然是青瓦紅磚的大瓦房?!
趙珩換了一身尋常青布棉袍,隻帶著李若穀、徐文彥以及作陪的張守正,邁步走向槐樹下的一處院落。
其餘幾十名麵色精彩的大臣,則遠遠地候在道旁,不敢驚擾。
院門前,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莊稼漢正蹲在門檻上編草鞋。
見幾個衣著齊整的富商走近,漢子冇有大乾百姓見到貴人時那種戰戰兢兢、下跪磕頭的奴顏,隻是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露出一個憨厚樸實的笑容。
“幾位客商老哥,可是迷了道?討水喝?”
趙珩停住腳步,看著漢子那坦蕩平視的目光,心頭微動,抱拳溫聲道:
“這位老鄉請了。”
“我們是走南闖北的糧商,路過寶地,見這營舍修得氣派,便想來歇歇腳,順帶討口水喝。”
“嗨!快請進!婆娘,端兩碗涼茶出來!”
漢子爽朗地扯著嗓子朝屋裡喊了一聲,隨手從門邊拉出兩條長條木凳,用衣擺抹了抹,
“坐!彆嫌粗陋,自家打的鬆木凳子。”
趙珩撩袍坐下,目光落在那漢子腳邊堆著的麵袋上,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鄉,看你們這墾區家家戶戶住著磚瓦房,人人手裡有活計,日子過得頗為富足。”
“敢問老鄉,在這黃河灘上種地,一年下來……能得多少浮財?交給官府多少稅賦?”
那漢子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起來:
“這位東家,聽你這話,就是打南邊過來的吧?”
“哦?此話怎講?”趙珩一怔。
“舊州縣才論什麼浮財、稅賦咧!”
漢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擺了擺手,“在我們軍墾區,不興那個!咱們隻認工分!”
“工……分?”
趙珩眉頭一揚。
坐在身側的徐文彥與李若穀麵麵相覷,滿眼茫然。
他們讀遍了經史子集,典章律令倒背如流,卻從未在任何一本書裡,見過“工分”這兩個字!
“什麼是工分?”趙珩虛心求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