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5章,以實擊虛
天子這一問,極重。
連隨行的徐文彥與李若穀,也都屏住了呼吸,齊齊將目光投向張守正。
是啊,若是青州法度、軍墾新政真有奪天之功,何不通行天下?
何必大費周章地在這黃泛無人區裡死磕?
張守正聞言,笑了笑。
他扯起沾滿泥星的袖口,輕輕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東家,您在宮裡待久了,不知道底下的泥坑到底有多深。”
“新政要量田,要定產,要排渠,還要施行工分製,把每一寸地、每一石糧都記得清清楚楚。可舊州縣是什麼地方?齊州、兗州那成千上萬畝連綿不絕的好地,真在朝廷手裡嗎?”
張守正環顧眾人,看著一個個閃躲的目光,搖搖頭。
“其一,魚鱗圖冊亂如爛麻!”
“齊州府庫裡的舊賬,前任知府翻了三十年冇翻明白。”
“一處百畝良田,賬麵上記的是‘斥鹵不毛’,免稅;轉頭看縣衙私冊,就是某個大員外的義莊,減半;到了鄉裡保甲手中,又成了某位致仕閣老家的祖墳祭田,分文不納!”
“一百畝地,生生被切成十份八份,全躲在免賦的影子裡。”
“朝廷要去清丈?縣丞告病,主簿哭窮,胥吏夜裡一把火燒了庫房!”
“若是去舊地推新法,量尺還冇拉開,人命案子就已經先堆滿了大堂!”
趙珩整個人僵在原地。
斥鹵不毛?
義莊減半?
閣老祭田?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盛州宮城的禦案上,在戶部呈遞上來朱筆描金的詳瑞表冊裡,向來都是天下海晏河清、世家守禮安民的佳話!
可怎麼到了這張守正的嘴裡,竟全成了鑽進朝廷骨髓裡吸血的蛆蟲!
趙珩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猛地扭過頭,目光望向身側躬立的徐文彥:
“徐卿……他說的這些……”
“當真?!”
官道兩側,眾臣們瞬間變了臉色。
徐文彥迎著天子那滿是荒謬與驚怒的目光,冷汗已經下來了。
他輔政幾十載,天下文章宗匠,什麼狂瀾冇見過?
可此刻被天子當麵揭開這層天下官場心照不宣的遮羞布,饒是他城府深沉,老臉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徐文彥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垂下頭顱:
“回……回東家。”
“張大人言辭……雖略顯激切,但地方田畝度支之弊……國朝開國百年以來,舊習相沿,上下相隱,積重難返……”
他頓了頓,終究不敢在天子麵前撒謊,硬著頭皮低聲道:
“……實情,的確如此。”
話音落下,趙珩身子陡然一晃。
好一個“積重難返”!
好一個“的確如此”!
敢情這天下官紳、內閣六部、州縣胥吏,全都知道這滿朝的魚鱗冊是一堆廢紙,全都知道朝廷的糧倉年年虧空在何處!
趙珩皺起眉頭,示意張守正繼續說。
“其二,舊族盤根,宗法如網!”
張守正好不容易有了直接當麵陳情的機會,壓根冇有絲毫留餘地的念頭。
“舊州縣裡,百姓姓張、姓劉、姓李,百十戶聚成一族,祠堂的大門比縣衙的轅門還高。”
“護國公的新政,是要把地分到每一戶丁口頭上,是要按工分記賬、實乾者得食。”
“可在那些老族長眼裡,人是宗族的人,地是祠堂的產!新法一進村,先斷的是宗族私刑,砸的是族老兼並的飯碗。”
“他們隻需在祠堂裡敲一通鑼,罵一句‘朝廷奪祖產、武夫滅人倫’,那些被裹挾的族人便能提著鋤頭跟官府拚命!”
說到此處,張守正眼中的譏誚之色更濃,他冷冷掃了一眼縮在後頭的幾位禦史:
“其三,朝中袞袞諸公,江南鄉紳名宿,名下的莊田田連阡陌,哪一家在舊州縣冇有幾千上萬畝掛靠的隱田?!”
“新政若強行在舊地鋪開,那就是硬從天下官紳的肉裡往外剜油!刀子還冇紮進肉裡,朝堂上的折子就能先把盛州大殿給淹了!”
“到時候,是辦差,還是殺人?”
“殺十個貪官容易,若是全天下的世家官紳一起掀桌子,朝廷接得住嗎?!”
轟!
這三條理由,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幾位方才還在暗中腹誹護國公專擅的朝臣,此刻如遭雷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所以,護國公才選了黃河灘。”
張守正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溫和而堅定,望向那片茫茫綠浪:
“這裡是荒原,是一文不值的鹽堿爛泥,冇有世家瞧得上,冇有宗族來搶占,更冇有那些盤根錯節的舊賬冊。”
“來這裡的,全是家破人亡、無依無靠的流民,他們是一張乾乾淨淨的紙!”
“在這張紙上,護國公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量田,量得筆直;分地,分得公道;立規矩,立得如鐵石般堅硬!”
“冇有胥吏上下其手,冇有鄉紳半路截留。”
“等這一百七十萬流民吃飽了飯,等這三百萬畝荒灘長出壓彎腰的麥穗,等這裡的瀝青路修通四方……”
張守正收回目光,深深躬身,向著趙珩行了一禮:
“到了那時,黃河灘上的糧,就是朝廷腰杆上最硬的骨頭;這裡的規矩,就是懸在天下舊州縣頭頂上的繩墨!”
“護國公說,這叫——平地起高樓,以實擊虛,另起乾坤!”
“以實擊虛……另起乾坤……”
趙珩喃喃地重複著這八個字。
胸膛裡那一股壓抑已久的熱流轟然炸裂,順著四肢百骸瘋狂奔湧!
春風拂過麵頰。
原野上的麥浪泛起一層層油綠的波濤。
趙珩緩緩直起腰,抬眼望去。
腳下,是水火不侵、堅如磐石的瀝青大道;
身側,是筆直縱橫、奔流不息的黃河引水灌渠;
眼前,是一百七十萬脊背挺得筆直的昂揚農夫;
而身後……
趙珩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眾臣。
這些大乾朝最顯赫的袞袞諸公,平日裡在宮殿上滿嘴仁義道德、祖製綱常。
可方才麵對一簇小小的火苗,麵對這從荒泥灘裡掙出來的通途,他們嚇得抱頭鼠竄!
何其諷刺!
何其可悲!!
在這一瞬間,趙珩突然想起幾年前的杭州。
西湖煙雨,行轅深處。
他從盛州倉皇南下,滿心迷茫地去給那位連父皇都要忌憚三分的林侯爺送“刀鞘”。
彼時的林川,一身布衣,手中握著一截短筆,在桌案上畫下一道道古怪的框線、一個個匪夷所思的箭頭,嘴裡吐出那些如同天書般的詞彙——
“宏觀調控”、“基礎建設”、“產業升級”……
那時候,他像個第一天進學堂的蒙童,聽得渾身冒汗,誠惶誠恐。
他問老師:“為什麼是五年?”
老師推給他一張白紙,語氣平靜地問他:
“殿下,種一季糧食要多久?修一條通達四方的馳道要多久?建一座日產千斤的高爐要多久?培養一個能管一縣實務的官吏,又要多久?”
老師說,五年,不長不短。
正好夠我們把種子撒下去,看著它長成遮風擋雨的樹;
正好夠我們把一堆鐵礦石,煉成一柄削鐵如泥的刀;
更重要的……是給這大乾,換上一副鋼筋鐵骨!
那時候,他雖熱血澎湃……
可貴為儲君的他,被圈養在四方城牆和聖賢章句裡太久了,其實是不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