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4章,農墾神跡
“猛火油?!”
一聲尖叫,陡然從人群裡拔起。
工部左侍郎整個人原地彈起半尺高,連滾帶爬地往路邊的泥水溝裡撲去。
“退後!快護駕!快帶東家退回泥地上去!!”
兵部職方司郎中更是嚇得麵無人色,一把拽住徐文彥的袍袖:
“猛火油……那是沾水不滅、觸石生焰的焚城凶煞!半壺猛火油便能燒沉一艘三桅大艦!公爺……公爺怎敢把猛火油鋪在這官道之上?!”
刹那間,整條深灰大道上,亂作一團。
原本那些還趴在地上細細摳摸路麵的六部大員,此刻慌成了一團。
“這數裡官道……儘是猛火油渣?!這若是有人在道旁丟下一截火折子……轟的一聲,豈不是自黃河灘一路燒到齊州府?!”
“至險之地……這是至險之地啊!”
幾名言官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往趙珩身前擋,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東家快走!此地不可久留!護國公縱使治軍有方,可在這天子必經之道上鋪設猛火油……其心、其心何其毒也?!”
“這是要將微服出巡的君臣,儘數架在柴堆上烤啊!!”
誅心之言一出,四下裡空氣驟然凝固。
猛火油之烈,自古兵家皆知。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等潑天凶物隻能封在油甕中,深埋地窖,派重兵晝夜把守,連半點火星都不能靠近。
而現在,張守正居然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們,腳下這延綿數裡的大道,全是用猛火油提煉的殘渣鋪出來的?!
這不是把天子放進火藥桶裡,又是什麼?!
唯獨李若穀與徐文彥冇有退。
兩位曆經三朝沉浮的老閣老對視了一眼,雖然麵色凝重,卻依舊護在趙珩身側。
趙珩低頭看著自己的官靴。
他既冇有如驚弓之鳥般退回泥地,也冇有出聲嗬斥下屬的失態。
他隻是微微俯下身,鼻尖輕輕抽動了兩下。
冇有預想中刺鼻熏人的油腥焦味。
隻有一股混雜著泥土氣息的味道,在春日微風裡悄然彌散。路麵乾燥,堅硬如鐵,在晌午日頭的暴曬下,根本看不見哪怕一絲滲出來的油星。
趙珩緩緩抬起頭,看向張守正。
“張卿……這路,一點就著?”
張守正看著這群縮在泥溝邊緣的大乾棟梁,心頭暗自發笑。
曾幾何時,盛州金鑾殿上的這些大人們,就是用這副高高在上卻又閉目塞聽的姿態,對著山東的軍墾、青州的新法指手畫腳、百般攻訐。
他們讀儘了經史子集,曉得三皇五帝,通曉聖賢微言大義。
可一旦邁出那座四方四正的皇城,麵對這泥土裡生長出來的真正力量……他們甚至還不如黃河灘上一個七八歲的放牛娃。
“諸位大人,莫要驚慌失措,平白跌了朝廷的體麵。”
張守正也不辯解,隻是從懷裡摸出了一隻油紙包裹的火折子。
迎著滿朝文武駭然失色的目光,他咬開火折子帽,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
“呼——”
一團赤紅的火苗,驟然在風中亮起!
“張守正!爾敢弑君!!”
禮部侍郎嚇得發出一聲嚎叫,捂著腦袋噗通一聲跌跪在泥裡。
然而下一刻。
張守正連眼皮都冇眨一下,反手便將那燃得正旺的火苗,狠狠按在了腳下的深灰色路麵上!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響。
冇有衝天而起的烈焰。
甚至連一絲火苗亂竄的跡象都冇有。
那團足以點燃乾草枯柴的火苗,緊緊貼在深灰色的瀝青路麵上,任憑火星四濺,地麵依舊沉凝如墨,冇有絲毫反應!
微風拂過。
官道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重臣們僵在泥溝裡,麵麵相覷。
“這……這怎麼可能……”
工部左侍郎揉了揉眼睛,失魂落魄。
張守正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向趙珩的注視。
“回東家。”
“公爺在《格物化原》第三卷中寫過——猛火油者,乃地底造化所聚之精粹,內蘊諸物,輕者如汽,烈者如油,重者如脂,沉底死絕者,則為膠渣。”
“那能焚城覆海的輕靈之油,早被工坊以大火蒸餾之法儘數抽走,化作萬家燈火。”
“剩下的這層瀝青,水火不侵,風霜難蝕,黏如濃墨,融碎石而鑄大道。”
張守正抬腳跺了跺地麵:
“在朝堂諸位大人眼裡,這是沾之即死的至險凶物。”
“可在山東百萬軍民眼裡——”
“此物,便是大乾將來萬載不陷泥濘、糧草暢通天下的……脊梁骨!”
他轉過身,抬手指向前方那一望無際、在日光下泛著油綠波光的新野。
“東家有所不知。”
“當初護國公初定山東,這黃河沿灘方圓三百裡內,荒無人煙。官道累累白骨,十幾萬流民聚在泥窪裡,凍死、餓死、疫死者,不計其數。”
眾臣們漸漸圍了上來。
“公爺下令設軍墾區,調兩營駐防,皇商總行開倉借糧三十萬石,起初隻有三千柄鐵鍬、六百副新犁。”
張守正目光灼灼,激動道:
“就憑著這些,第一批八千壯丁跳進黃泥湯裡築圍堰、排堿水、挖排澇深溝。”
“兩年過去,諸位大人今天看到的,是黃河軍墾區一至七號站。實墾熟田三百二十六萬畝,成渠八百四十裡,大小分水閘四十九座,立青磚營舍一萬一千餘間。”
“去歲秋收,各站自給口糧之外,上繳齊州大倉新麥整整一百四十萬石!”
“整個軍墾區如今安置冀、魯、豫三省流民一百七十餘萬人,青壯登冊六十八萬,無一人易子而食!”
張守正指著遠處那些光著膀子、脊背曬得黝黑的漢子,眼底似有火焰在燒:
“他們手裡種的,是自己的地;身上穿的,是工分換來的布;家裡娃兒念的,是墾區蒙學的千字文!”
“換作兩年前,這些人就會變成嘯聚山林的流寇,變成朝廷調大軍剿殺的賊胚!”
“可如今……他們是大乾最能出糧、最知王法的大好良民!”
這一席話,伴隨著遠處隱隱傳來的號子,震在身後一眾六部大員的心口上。
一百四十萬石餘糧!
一百七十萬饑民化為編戶齊民!
這在戶部的賬冊裡,在工部的治河檔籍中,無異於神跡!
趙珩站在路中央,任憑春風吹拂著他的長袍。
他看著那些平整的田陌,看著那些農夫臉上洋溢著的、連盛州城郊農戶都未曾有過的昂揚神色,胸口一陣熱血澎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側過頭:
“張卿,既然此法如此利國利民,能增糧賦、安黎庶、化流民於頃刻,那為何……”
“非要在這一片荒蕪的黃河灘上另辟軍墾區?”
“齊州、淄州、兗州,哪一處不是沃野千裡?”
“為何不直接在舊州縣推行這套農耕新政,反而要跑來這爛泥湯裡從頭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