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0章,神卷共讀
“前朝王公變法,青苗市易,均輸水利,其誌豈不欲富國利民?然何以數十年間神州鼎沸,新舊反覆,而終歸敗亡?”
“非條陳不美,非神宗不誠,弊在法不及下,權柄儘落於州縣豪右與蠹吏之手!”
“法名為利民,實則淪為官府與巨室分肥之具。小民不得其實利,反遭其敲骨榨髓,故風吹草動,天下思廢之!”
“故‘人存政息’之患,非患於無能臣,實患於法之‘虛’與‘私’!”
“欲使一國之法不隨人亡,非求千載不遇之明君能臣,而在‘使利歸萬民,使繩墨公於天下’!”
“何謂繩墨?即數理準繩也!!”
嗡的一聲!
如同平地驚雷,在雅閣內轟然爆開!
“王公……他竟敢借前朝王公變法,來破‘法隨人亡’的結?!”
一位治史數十載的國子監司業身軀猛地一震,失聲道:
“以往天下論王公,清流罵其聚斂亂政,小人諛其富國強兵,皆在‘道德人品’裡打轉!何曾有人直指‘法不及下、權落豪吏’?!他竟然敢說……王公之敗,不是敗在君臣進退,而是敗在冇有把法度變成天下共見的數理繩墨?!”
“荒謬!荒謬絕倫!”
另一位名士滿頭大汗,指著卷麵嘶聲力竭:
“法是聖人微言大義,是綱常倫理,豈可降格為市井賬房之‘數理’?此乃以術亂道!此卷在經義上已然離經叛道,當黜!當黜!!”
“黜?你怎麼黜他?!”
一直未曾開口的顧濂,忽然發出一聲斷喝。
眾人一滯,紛紛轉頭看向顧濂。
隻見這位江南文宗按著那張報紙,整條手臂都在無法自控地顫抖。
“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何曾離經叛道?!”
顧濂指著卷麵上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聲音嘶啞:
“你們看這裡——‘《夏書》曰關石和鈞,王府和受;《周官》以塚宰製國用,以司會掌財賦。聖人未嘗以言利為恥,所恥者,利歸於上而不及於下也。’”
“他引的是《尚書》!引的是《周禮》!他是在用至聖先師的法統,來證明算學、度支、實學,本就是聖道的核心!”
“反倒是我們這隻知清談心性、不問稼穡的理學,割裂了聖人之道!”
滿堂死寂。
幾位大儒臉色煞白,麵麵相覷。
春闈最重什麼?
最重破題的立意,最重經史互證的厚度,最重辭章與義理的大氣磅礴!
沈懷璧通篇冇有一句市井俚語,全是純正無匹的漢唐古風。氣象之宏偉,對仗之嚴飭,引經據典之精微,哪怕挑剔如顧濂,窮極平生所學,也挑不出半個錯漏的虛字、半處破格的句讀!
“看……看實務……”
一名老文士哆嗦著翻到第二版,額頭冷汗如漿:“策論之妙,若無實用,終是空中樓閣……我就不信,他一介書生,真懂什麼治河清丈!”
然而,第二版映入眼簾的,卻讓所有人如墜冰窟。
沈懷璧針對淮河修防,直接列出了“工料明細四柱清冊法”,將石料立方、糯米灰漿配比、運力損耗、工錢核算,用一套嚴密的算學公式鎖死,直接斬斷了宗族包攬河工、層層抽水的可能!
針對兩江隱田,他創設“流水號魚鱗冊與三賬輪驗製”,縣衙、糧道、裡甲三方對勘,任憑胥吏如何世代盤踞,隻要抽查一處田畝實數,便能順藤摸瓜引爆整條貪墨鏈條!
針對沿海鹽引虧空,他提出“量引分司、官督商銷”,以商稅補邊餉,以海關抵丁糧!
條分縷析,規矩井然!
“啪嗒。”
那位前禮部郎中的老名士,身子劇烈晃了一晃。
“這不是賬房之學……”
“……這是王霸並用、經世濟民的大略啊!”
“他把淮河兩岸的風土、兩江糧賦的弊端、沿海鹽商的勾當……摸得如此透徹!每一條拿出來,就能直接作為一地的施政方略!”
“怎麼可能……他……他怎會懂這麼多?!”
冇人能回答他。
因為在場的大儒們心中,都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沈懷璧原本就是盛州解元,四書五經、詩賦策論早就在同輩人之上;
而如今,這個不世出的天才,又在華夏學堂裡磨礪成了一柄天下實務的利刃!
道與器,理與數,經義與蒼生……
在這一張薄薄的報紙上,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完美歸一!
而整張號外的最下方,赫然是沈懷璧針對最後一道“守法還是徇眾”的回答。
那一段字句,被盛州時報用大號的字體,獨立排版。
黑字沉凝如鐵,殺氣透紙而出:
“何謂眾?何謂天下?”
“盛世登樓作賦之士,特天下千中之一;縉紳高堂清議之輩,僅天下百分之一。此輩坐擁膏腴,蠲免差徭,聲傳遠近,動輒以‘天下人心’自重。”
“然壟畝之間,胼手胝足、輸糧供國之生民,數以千萬;山澤道途,負土修防、力竭溝壑之黎庶,亦複千萬!此輩終歲勤苦,名不登簡冊,口難陳辭章,身遭重斂盤剝,家破而不敢申怨。此乃天下什九之民,豈得謂之非‘眾’?!”
“若順百十官紳之私,而殘億兆生民之生計,此乃徇私,非徇眾也!”
“學生以為:為天地立心,當立萬民安生之心;為生民立命,當保黎庶無餒之命!”
“執政奉法牧民,當守億兆蒼生之法度,豈可徇千百豪右之私議?寧為社稷生民守法而受千夫所指,不徇一黨虛名,貽誤萬代邦本!!”
轟!!!
字字如開山巨斧!
句句如九天神雷!
太白酒樓之上,數位名震天下的大儒,在這段文字麵前,麵色慘如死灰!
“徇私……非徇眾……”
顧濂渾身虛汗如漿,頹然靠在了椅子上。
他們這群人,這幾日之所以敢理直氣壯地聚在雅閣裡密謀,之所以敢發動國子監、挑唆落第士子去文廟血書哭廟,最大的支柱,就是他們自命為“士林清議”,自以為代表了“天下公論”!
他們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將自己打扮成對抗“獨夫新政”的聖賢門徒!
可沈懷璧用這柄橫絕天下的鐵筆,當著天下人的麵,指著這群高高在上的文宗宿老,指著這群自命不凡的縉紳名士,震耳欲聾地問了一句:
你們算什麼“天下”?!
你們這些官紳清流,憑什麼代表那成千上萬在泥地裡流血流汗、種糧織布的生靈?!
順了你們的兼並私欲,就叫“徇眾”?
逆了你們的特權壟斷,就叫“亂政”?!
殺人誅心!
莫過於此!!
在整篇雄文的最後,鮮紅如血的朱砂印記,將主考官林川的親筆總評,烙印在每一位讀者的眼底:
【主考總評】
【以聖賢之仁鑄骨,以數理實務為刃。】
【出經入史,洞穿千古之偽!】
【此卷若不點魁首,大乾春闈……】
【便無人配稱國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