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9章,反將一軍
雅閣裡,斟茶的手陡然僵在了半空。
滾燙的茶水溢出盞沿,順著顧濂指背淌在案幾上,他竟渾然不覺。
外麵的聲音由遠及近,先是一人,隨後,竟有幾十人在喊,聲音密集得如同驟雨敲瓦,眨眼間,便從盛州各大街巷同時炸響!
“會元沈懷璧及徐慎行、韓長卿——三場大考終極策論,全篇照錄,一字不刪!”
“主考護國公林川、吏部尚書李若穀親筆朱批,原卷逐字摹刻上版!!”
“各省書院主事人手一份!”
“江南白鹿、嵩陽、東林諸山長皆已拜領,是非功過,天下共鑒!!”
轟!
原本閉得嚴嚴實實的雕花木窗,被顧濂一把推開。
早春的風還有些寒意風,將雅閣內的檀香與暖意瞬間衝得乾乾淨淨。
隻見樓下的青石長街上,不知道有多少斜跨布囊、頭戴瓜皮帽的報童,正發足狂奔。
手中油墨未乾的大張報紙,如同漫天飛旋的白羽,甩向街邊的茶肆、酒樓、書攤,甚至直接扔向了孔廟門前那群還跪在泥水裡的生員堆中!
“看報!看報!”
“彆搶!一文錢一份!先給銅板後拿報!”
銅板砸進竹筒的脆響,如雹子般密集連成一片。
不過轉瞬之間,太白酒樓下、國子監門前、乃至文廟石階旁,原本聚集著滿腹怨氣的書生人群,轟然炸裂!
冇人顧得上體統,冇人顧得上斯文。
無數道身影瘋一般撲向那些報童,幾隻、十幾隻同時舉起,去搶同一張油墨紙頁!
“怎麼會……怎麼可能?!”
雅閣之內,一名中年名士腦袋嗡地一聲:
“這連十天都不到!原卷……原卷怎麼敢直接見光?!還……還賣一文錢?!”
在場之人,無一不是深耕士林數十年、深諳科舉規矩、把持文道話語權的老輩人物。
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一文錢的報紙,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自古以來,闈墨試卷,便是天下文道的最高秘藏,是頂層士林壟斷學識、定義文章優劣的瑰寶。
往年每一場春闈過後,禮部刊刻的《春闈闈墨》,裝訂精良、批注詳儘,彙集全場最優答卷,是天下士子必修的科考範本。
可那書本定價極高,尋常寒門士子、落第書生,窮儘數月口糧,也未必能購得一冊。
有資格品鑒魁首文章的,隻有天下書院與世家。
這是規矩,也是圈層。
自古以來,學識從來就不是普惠萬物的公道,而是世家士族、清流名宿代代相傳的私產。
他們獨占闈墨、壟斷範文,把控著天下文風的走向。
誰家子弟能學最優製藝,誰家能摸準科考門道,誰能定義何為好文、何為劣文、何為正道、何為異端,儘數由他們說了算。
底層士子苦讀半生,隻能靠著殘缺手抄的舊卷、口口相傳的章法摸索科考門路。
他們看不懂頂級答卷的精妙,辨不清考題的核心立意,隻能被動聽從士林權貴的教化,被動接受他們灌輸的是非標準。
也正因這份信息壟斷,他們才有底氣顛倒黑白、操控輿論。
卷子不見天日,真相便由他們書寫。
他們說會元諂媚,天下便隻能信會元諂媚;
他們說新科貢士離經叛道,天下便隻能認定新政取士荒廢聖道;
他們說武夫亂綱、斯文掃地,百萬生員便隻能跟著悲憤哭廟、痛心疾首。
這是他們拿裹挾人心、製衡皇權武勳的底牌,比朝堂彈劾、聯名上書還要鋒利。
可今日,林川隻用一張報紙,一文錢的定價,便將這層盤踞兩百年的黑幕,徹底撕開。
魁首會元的壓軸策論……
前三甲的終極答卷……
不論販夫走卒、市井平民、寒門書生、落第舉子,隻要掏得出一文碎銅,便能人手一份,直麵原卷真容,細看朱批點評。
白紙黑字、原墨朱批,是非對錯、優劣高下,人人皆可自判!
“瘋了……真是瘋了!”
一名須發花白的老宿儒嘴唇哆嗦,麵色慘白,
“國朝兩百祖製,從未有過這般荒唐事!闈墨乃掄才大典之重器,何其尊貴?豈能流於市井、濫於民間,供庸人俗子隨意觀瞻、指指點點?”
此前他們篤定,隻要試卷封存不現,輿論便永遠握在士林手中。
哪怕新政一時強勢,隻要文風仍由他們掌控,隻需耗上數月,便能扭轉人心、顛覆定論。
可現在,一切籌謀,儘數成了笑話。
“去買!”
顧濂轉過身,一聲厲喝:
“老夫倒要親眼看一看,這些欺師滅道的家夥,究竟寫了何等諂媚妖言,能讓林川這般迫不及待地替他們揚名!”
“買!去挑他們的破綻!”
旁邊一位精研理學的前朝編修咬牙切齒道:
“春闈取士,首重大體與經義!縱使他水利、算學答得再花哨,終究是末節小術!”
“若在《四書》義理、承題破題上有半字失格、半句僭越,老夫便能寫出十篇檄文,教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片刻之後,兩名小廝連滾帶爬地撞開木門,顫抖著將兩份《盛州時報·特刊號外》奉上長案。
眾人瞬間圍攏上去。
桌案之上,墨跡淋漓。
版首正上方,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如雷霆貫頂:
【沈懷璧:立萬民萬世法】
其下,便是那道逼得無數舉子神魂崩潰的第三場終極策問:
“自古新政多廢於人。明主難常,能臣難繼。問:何以使一國之法,不隨人亡?又問:若新法利於萬民,卻為天下多數官紳所惡,執政者當守法,還是當徇眾?”
“好一道誅心試題!”
那理學編修冷笑連連,抬手狠狠戳在紙麵上:
“守法,則視天下官紳如草芥,與桀紂何異?徇眾,則自認新政為亂政,淪為碌碌庸流!兩頭皆是死地!且看他沈懷璧如何為了官職向林川搖尾乞憐!”
“看他的破題之策!看他承題用何經何典!”
幾名老儒紛紛湊上前去,目光宛如刀鋒,誓要挑出半點經義相悖的硬傷。
然而。
當第一行字躍入眼簾的刹那。
喧囂的雅閣,驟然死寂。
“學生聞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治道無常,唯利萬民。”
“法非天生,非聖人憑空所賦,實萬民衣食生息之契也。”
“周公製禮,在安黎庶;商君立木,亦托富強。”
“自古法之行廢,世人皆歎‘人存政舉,人亡政息’,歸咎於明主能臣之不常。”
“學生以為,此皮相之談也。”
顧濂的瞳孔驟然一縮。
“天道無親,唯利萬民……”
身旁一位大儒喃喃念道,
“這……起筆蒼茫浩大,既非漢儒之讖緯,亦非宋儒之空理……他、他直溯先秦三代之治,以‘萬民生息之契’定法之源頭?!”
“莫慌!”
另一位老名士強撐著鎮定,厲聲道:
“此乃巧言令色!後麵必入歧途!看他如何辨‘人存政舉’!先賢早有定論,為政在人,無其人則政不行,他若敢妄駁先賢,便是數典忘祖!”
眾人目光下移。
隻見文章內容如奔雷驟至,墨汁淋漓處,竟宛若一座巍峨殿宇拔地而起——
